《请管好自己的精神体》荒汀

97、初见 依恋

　　透过另一个视角观看自己的过去，这是穆迟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但此刻就在眼前发生了。

　　那身着实验服的人甚至连鞋子都没穿，便赤脚奔跑在崎岖不平的热带雨林中。糟糕的地面状况让他的脚底鲜血淋漓，就连小腿也伤痕累累。但“他”并没有停止行进。

　　彼时，树冠蓬勃，遮天蔽日。它们严丝合缝地纠缠在一起，不让阳光漏下来。这昏暗不明的环境不仅模糊了前进的方向，多少也模糊了时间概念。

　　或许是过了几日，又或者只过了一日，不知到底持续了多久，“他”那单调而机械的动作终于在见到不远处一个似乎可以藏身的洞穴后停了下来。

　　——到这里为止，都是穆迟曾经在记忆片段中看到过的画面。

　　他便跟在“自己”的身后，一点一点靠近洞穴。

　　他的心里隐隐升起一种感觉，或许这也是当年他逃难之际的真实心境也说不定。在那一瞬间，现实与过去短暂地交汇在一处，两个人同时迎着如同日光一般温暖的光芒踏进了洞穴之中。

　　他们撞上了一双黑色的眼睛。

　　那属于一个看上去比他小几岁的男孩，或许刚刚成年，他冷峻的脸上还带有一丝少年人特有的稚气。

　　穆迟说不清此刻充斥在心间的，到底是终于尘埃落定的了然，还是其他无法被定义的复杂情绪。他只是知道，以及确信，原来横亘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真的是将近六百年的离别与错过。

　　但当时，那两个其实早已被命运的织线捆绑在一起的人，却只以为是一次危及生命的突发情况。

　　很快，那张除了发色和瞳色、与现在并无多大差别的人的脸上扬起了凛冽的杀意。

　　还没来得及去思考要如何打消对方的疑虑，他眼尖地见到对方手上已经捏住了藏在袖间的银刀，如同一条领地被侵犯的狮子一样，目光凛凛地看着自己。

　　他实在太过熟悉这样的神态。那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在触发求生本能时所呈现出的姿态，就跟很久以前，那个在福利院中的自己一样。

　　“你……”

　　话音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着，却没有换来对方的放松，反而激怒了对方。

　　只见，那个小一点的闻寂在刹那间便绷紧了整具身体，他的身线就像是雪地上的猎豹一般，嶙峋而冷冽。而后没有犹豫地，他冲了上来。

　　多少有一些戏剧性的是，面对这或许会危机自己生命的举动，长时间的疲倦竟然完全压垮了穆迟。他看着那个面容相当俊朗的人，刚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随后竟然两眼一黑，直接就瘫倒在了地上。

　　或许是本能地觉得对方并不具备威胁，所以才会放任自己被疲劳压垮；又或者单纯只是精神长时间紧绷后的自暴自弃。作为旁观者的现在这个穆迟的嘴角勾起自嘲的笑意，但很快那笑容又变得苦涩。

　　无须去怀疑，这便是他与闻寂的初见。

　　而他如今并不能确定，这场相遇于彼此而言到底是对是错。

　　像是察觉到他情绪上的低落，眼前的场景渐渐变得模糊且暗淡。再抬眼的时候，画面又转，他站到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看四周，那是雨林季节里难得的清朗一天。

　　他的眼前是两个正在交战的男人。

　　说是交战也不太恰当，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友好地切磋。

　　那个时候距离他们初次见面显然又过了一段时间，“穆迟”也从逃亡的状态恢复了过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他们两人之间似乎也有了一些变化。

　　场景中的那个自己勾着嘴角，对眼前那个如狼一般的小子懒洋洋地说：“对，就是这样，阿寂，有进步啊，攻击的时候这次很惜命呢~”

　　他显然是更加游刃有余的一方，不论是指导对方的姿态，还是说话间展露出的调笑。

　　那个闻寂显然还是少年心性，也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戏谑，目光一沉就冲了过来。但是那时候并没有所谓的力量的加持，加之战斗经验根本不能相比，两人交手间，竟是闻寂落了下风。

　　一个背侧身，避开闻寂的动作，“穆迟”压制住闻寂的同时脚上一勾，就叫对方失去平衡跌落在地。对方躺倒在地，仍在不服地挣扎着，似乎还要再战。
　　但是“穆迟”却蹲了下来，来到了他的上方。他背对着阳光，笑容却丝毫不逊色，伸出一只手指点了点闻寂的额头说：“饿了，下次再来。”

　　说着，“他”站起身来，朝着躺在地上的人伸出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一个洞口。并不是上次那个，但同样隐秘。

　　穆迟跟着走进去，看到了洞穴中极其简陋的“家具”。那不能算作家具，只能说是一个极其简陋的栖息的地方。

　　他们围坐到一个熄灭了的篝火旁边，拿起地面上剩下的餐食随意捣鼓了两下，便吞吃入腹。

　　洞穴中光线并不强烈，这让两人的侧脸线条都朦胧了几分，像是老旧的默片。“他”向来擅长苦中作乐，即便是残羹冷炙也依旧吃得津津有味，但是一侧的闻寂却有些心不在焉，手中的食物没吃几口就陷入了沉思。

　　“怎么魂不守舍的？”那个“穆迟”这样开口。

　　闻寂沉默了几秒，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了好久，最终才说：“阿迟……”

　　“叫哥~”

　　大概是知道闻寂要问什么，但那是一个“他”也无法回答的问题，所以，不如一开始就不存在。

　　闻寂还想说些什么，但是那个“穆迟”却摆摆手，指了指他手中的食物，说：“再不吃会变得更难吃哦。”

　　对话便到此为止，随之而来的是一大段孑然的沉默，一直到夜幕降临。

　　那同样并不是轻松的一个夜晚，就像提前昭示的以及预演的离别一样。后来，在月光爬上来，在洞口浅浅洒下一层泛着波纹的银波时，那种无声的恸然依旧庞然而不可撼动。

　　黑暗彻底降临，背对着他、躺在洞穴深处的小孩声音闷闷的，但却带着惹他心疼的决绝：“阿迟，你说的下次还能持续多久？”

　　闻寂的声音很轻，轻到不仔细去听仿佛便不存在。

　　那个时候，在旁观着的现在那个穆迟突然就想起了，不久前同陈冯雪战斗时闪现出的那个画面，“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从原本靠坐着的地方慢慢地起身。

　　走到那个孤影身侧后，他弯着腰，轻轻揉了揉对方的头发，笑着给出了承诺：“小子，我不离开，至少在你能够独当一面之前。”

　　就像如今呈现在他眼前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