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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第234章 迟来五十八年的拥抱 夜风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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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渐起,裹挟着几分刺骨寒意。
伴随着极其轻微的“吱呀”声,长安宫殿门被推开一条缝隙。
朱骥守在门外,赵构独自一人,放轻脚步走进了内殿。
殿内依旧点着一盏油灯,但兽面铜香炉已经不见了。
赵构走到拔步床前,怀里的画纸愈发滚烫。
数天前那个大雪之夜,他在这里听到的那声“爹爹”,原来不是幻听,是旉儿在叫他!
香炉、粗面枣糕、还有那个只有他们父子才懂的沙盘记号……他的旉儿,带着前世记忆,在这大明深宫里,找到了他!
榻上孩童睡得极为香甜,小小身躯似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赵构缓缓俯下身,温热的目光一寸一寸描摹着孩童眉眼。
灯影摇曳中,眼前这张小脸与那个还没来得及长大的稚童,一点一点重合在一起。
跨越了三百年光阴,他空悬的心,在这一刻酸软成泥。
或许是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睡梦中的孩童翻了个身。
只见他小小眉头轻轻皱起,粉嫩的嘴唇微动,含糊地呢喃出一声呓语:
“爹爹……药苦……旉儿不喝了……”
一声虚幻梦呓,彻底击溃了赵构心防。
刹那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深夜,耳边全是孩子虚弱的哀求,他只能颤抖着哄骗:
“乖,喝完药,旉儿就会好起来了……”
建炎三年那刺鼻的汤药味,伴随着孩子逐渐冰冷的身体,犹如一把钝刀,狠狠绞碎着赵构的五脏六腑。
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摸摸孩童的小脸,想要亲口告诉他:
旉儿,爹爹来了!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孩童脸颊的瞬间——
“哐当——嗡!!!”
一声闷响,殿外琉璃瓦顶,积攒了数日的厚重冰雪终于不堪重负,顺着屋檐滑落!
坚冰夹杂着积雪,不偏不倚砸在了窗外的大铜缸上!
床榻上的孩童浑身一抽,小手无意识攥紧了锦被,惶然张开了眼睛。
下一瞬,身体一空,他落入了一个宽厚滚烫的怀抱,氅衣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旉儿别怕……”耳边传来焦急的安抚,紧接着,那怀抱稍稍松开些许,一双大手急切地捧起了他的小脸。
借着微弱的烛光,他终于看到了眼前人,
“爹……爹爹?”
“旉儿!”赵构轻轻唤道,多少个梦回的夜晚,他呼唤着这个名字,却再没人应答他了。
“刚才,爹爹在喂我喝药?”惊吓的余悸还未褪去,梦里的轻哄犹在耳边,怎么一睁眼,人就坐在了床边?
孩童用力揉了揉眼睛,呆呆地看着眼前人,
明明是一张截然不同的脸,可那双通红的眼眸,那声轻颤的“旉儿”,那刻入灵魂的熟悉气息,除了他爹爹,世上再无第二人。
“这是梦吗?”
“不是梦,是爹爹……爹爹来找你了……”
赵构再次紧抱孩童,眼泪夺眶而出。
三百年的阴阳相隔,满腔痛楚终在此刻决堤。
“爹爹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孩童也用力环抱着他的颈项,两辈子,他赵旉终于能触摸到父亲了。
“爹爹……旉儿好想你……”
父子二人相拥落泪,久久不愿分开。
多少年了,哪怕当年最仓皇落魄的时候,赵构也从没这般失控过……
殿内安静极了,只剩下父子俩交织在一起的哽咽声,千言万语,全都化作了止不住的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抽泣声才渐渐平息。
微微仰头,孩童借着烛光看清了父亲满是泪痕的面庞。想起那句“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的承诺,眼眶又红了。将脸紧贴在赵构胸膛,童声带着浓浓的鼻音:
“其实,旉儿也没让爹爹一个人,旉儿一直都在!爹爹写字,批折子,教伯琮伯玖读书……我都在旁边看着……”
“你说什么?”赵构浑身一震,抚摸着小孩脊背的手猛地僵住。
“半夜,你一个人对着月亮发呆,我都陪着你。你生病难受,我在守着你。你半夜惊醒,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叫我,我一遍遍地应你,可是你听不到……”
“我没走……五十八年了,我一直跟在爹爹身边。”赵旉把脸深深埋进那宽阔的颈窝,温热的眼泪再次洇湿了赵构衣衫,
“你看不见我,你抱不到我……我好怕……”
听到这句话,赵构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攥紧,痛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止住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我飘在皇宫里,看着爹爹白发苍苍……看着爹爹摸着我穿过的衣服,偷偷红了眼眶……看着爹爹牵着别人的手,叫他皇儿……”
“我想抱抱爹爹,可是我碰不到……”赵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紧紧揪着赵构衣襟,
“我以为……淳熙十四年你闭上眼睛,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
这带着稚气的童音,字字句句都像刀子,狠狠剜着赵构的心。
泪水大颗大颗砸在孩童的衣领上,赵构心痛得几乎绞作一团。他哽咽难言,只有手掌不停轻抚小孩背脊:
“爹爹都知道……旉儿受苦了……”
原来,他自以为痛失爱子,自以为做了大半辈子孤家寡人……却不知,他的旉儿竟化作一缕幽魂,在皇城深宫里,无声无息陪了他一辈子!
记忆翻涌,他想起了建康铁塔寺里的那个逼仄偏室。当年仓皇南逃,将他草草停放,凄凉到连个守灵人都没有!
来大明后下江南,在南京数日,明明故地就在咫尺,他却连踏足的勇气都没有,不愿看,不敢碰,死死捂住那最痛的疮疤。
上辈子漫长岁月里,他一直拿“大局初定、朝臣非议”来宽慰自己。可直到此刻,看着怀里哭泣的儿子,他才敢直面那个血淋淋的真相——
是他!为了掩盖当年被逼退位的奇耻大辱,为了所谓的皇权正统,用一个“元懿太子”的虚名,冷酷地处理了亲生儿子的身后事,生生抹去了他来过这世间的痕迹!
是他!自私怯懦。因这孩子身上,绑着他半生最狼狈的记忆。只要一想到那孤零零的偏室,他就会想起维扬之变,想起被困显宁寺的屈辱,更时刻提醒着他“已经绝嗣”的事实!为了不去面对那个崩溃无能的自己,他选择了逃避,假装这个亲生儿子不曾存在过!
更是他!让这本该享尽天下尊宠的孩子,失去了父亲庇护,剥夺了身后哀荣,断绝了宗庙香火,无人祭扫,无处安魂,在江南的凄风冷雨里做了几十年孤魂!
却不知他的孩子不仅带着前世受惊而死的恐惧,还眼睁睁看着自己把原本属于他的父爱和江山,一点一点分给别人!
他才两岁啊!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稚童,能有什么过错?能懂什么朝堂倾轧?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要生前受惊而亡,死后在深宫里熬过没人理会的日日夜夜?
错的明明是他!是他护不住骨肉,还要拿亲生儿子来掩盖污点!
强烈的愧疚与后悔彻底将赵构淹没,他恨不能回到三百年前,狠狠掌掴上辈子的自己。
赵构,你对不住他!
闭上眼,任由老泪肆意横流,
“旉儿,是爹爹混账……是爹爹对不起你……”低下头,赵构将脸颊贴着孩子柔软的发顶,
“爹爹错了……这辈子,爹爹把欠你的,全都补给你……”
感受着温热的体温,他的儿子,现在真真切切在他怀里……赵构紧了紧大氅,轻声道,
“旉儿,我的旉儿!不管是在大宋,还是在大明,你都是爹爹唯一的旉儿!”
赵旉紧紧依偎着父亲,也在心里暗下决心:
上辈子,他爹爹半生孤苦,历尽薄凉。这辈子,便由他这个做儿子的,好好爱他!
窗外,寒风依旧凛冽,殿内的烛火却跳动着久违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