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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第177章 泥墙夜话 南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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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西,马棚巷深处一处破败的泥墙小院。没有秦淮河畔的奢华,却透着一股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叶凛牵着黑马走进院子,将马拴在棚里,便提着沉甸甸的红漆食盒快步走进了堂屋。
“爹,我回来了!”
屋里走出一个年近半百的老者,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右腿微微有些跛,但走起路来依旧腰杆笔挺,双目炯炯有神。
“你这丫头,一出去就是大半个月,可算知道回来了。”叶老爹虽然嘴上埋怨,眼中却全是疼爱。
叶凛笑着将食盒放在桌上,一层层揭开,
“爹,您看我带了什么?回味楼的清蒸鲥鱼、葵花斩肉,还温热着呢,您快尝尝。”
叶老爹看着那精致的红漆食盒,眉头却微微一皱,没有急着动筷子。
“小五,这菜是谁送的?”叶老爹的声音沉了下来。
叶凛一边给父亲盛饭,一边答道,
“就是女儿之前跟您提过的‘沈爷’。今天回来时碰巧遇上了,他见我风尘仆仆,便让手下人去回味楼打包了这些。”
叶老爹叹了口气,神色凝重,
“小五,你老实告诉爹,你对这位‘沈爷’了解多少?”
叶凛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她看着父亲那双似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知道瞒不过去,便放下筷子,轻声叹了口气。
“爹,他是一位来自京城的贵人,手眼通天。”
叶老爹长叹一声,伸手拍了拍自己那条残腿,
“小五,你爹我虽然瘸了,但眼力还是有的。回味楼的清蒸鲥鱼,寻常商贾就算有银子,没有门路也弄不到刚出水最鲜的那一条。他怎么会给你点那么贵的菜……”
他目光如炬,落在叶凛的左肩上:“你虽然换了干净衣裳,走路姿势也刻意放缓,但你左肩下沉,避讳着左臂受力。你受伤了,是不是?”
叶凛心中一暖,又有些无奈。她拉过凳子坐下,握住父亲粗糙的手,
“爹,我没事,伤口已经快好了。之前在太湖,我们的船被一伙来路不明的人凿沉了。若非这位沈爷出手相救,我和底舱的那几个孩子,早就喂了太湖的鱼。”
叶老爹脸色骤变,反手抓紧了她的手,“凿船?可知是什么人下的手?”
“他们用了军中的透甲锥和军刀。”叶凛压低声音,
“沈爷说,那是某位大人物的手段,他们要杀人灭口。”
叶老爹喃喃自语,眉头锁得极紧,
“你怎会惹上这种东西?”
“我也不知道。但沈爷帮我摆平了水师的搜捕,还给底舱的孩子们治了伤。作为交换,我答应帮他做事。在运河上做他的耳目,替他盯着北上南下的船只货物。”
“能从水师手里捞人,还能压下军中器械的案子……小五,这位沈爷,怕是能通天的人物。伴君如伴虎,跟这种人做事,你这是把半条命都悬在了刀尖上啊!”叶老爹一脸忧虑。
叶老爹看着桌上那盘还冒着热气的鲥鱼,叹息声在简陋的堂屋里久久不散。
叶凛伸出双手,轻轻覆在叶老爹的手背上。
“爹,女儿明白。可当时水师的封锁严丝合缝,若不依附他,女儿和那几个孩子根本活不过那天晚上。况且,这位沈爷虽身份贵重,行事却极有章法。”
叶老爹看着她,“哦?如何有章法?”
“他救了人,并不挟恩图报,而是与我公平交易。他给底舱孩子的药,都是京城回春堂的贡药。他让我盯梢,也从未让我去送死。”叶凛边回忆边道,
“他给我的名单里,避开了运河上那些凶狠的漕帮水匪,只让我留意打着‘织造局’和‘盐运司’旗号的官船,尤其是记录它们吃水深浅、何时靠岸。爹,他不是想要江湖仇杀,他是想拿捏住那些贪官的七寸。”
叶老爹听罢,沉默良久,眼中忧虑才渐渐散去,“避开江湖,直击庙堂……这位沈爷,在运河是有大动作啊。他用你,是因为你底子干净,最不易引人怀疑。”
“正是。”叶凛微微一笑,带着自傲,
“爹,这也是咱们叶家的机会。你看……”
她从怀中掏出两锭银子放在桌面,一锭十两,有二十两,
“赶明儿,我扶你去善和堂找张大夫看看,不然每到雨天你的腿又疼了。”
叶老爹看着桌上那白花花的银子,又瞅了瞅女儿略显僵硬的左肩,伸手将银子推了回去,
“治腿的事不急在一时。你给爹听好了,这几日哪儿也不许去,老老实实在家把伤养好。”
“不管是去跑镖挣辛苦钱,还是帮那位沈爷做事,都得等你的伤全好了再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要是把命折了,挣再多银子也是枉然。”
看着父亲关切的模样,叶凛心中一暖,乖巧应道,
“女儿听您的。”
叶老爹看着女儿,心中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罢了,女大不由娘,”老爹拍了拍她的手,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吃饭吧,别凉了沈爷的一番心意。”
正当父女俩拿起筷子准备吃饭时,院外幽静的巷子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林相公,您瞧瞧,这马棚巷虽然偏了点,但胜在清静,最适合您这样用功读书的相公了。您也就是今儿遇上我,要是再晚十天半个月,等各地考秋闱的举子们都涌进南京城,别说这独门独户了,就是个柴房您也租不着!”
一个牙侩特有的市侩且热络的声音,隔着低矮的泥墙清晰地传了进来。
紧接着,是一个虚弱温润的声音响起,
“有劳老丈费心,这院子确实不错,租金也算公道,小生便定下此处了。”
叶凛正夹起一块鱼肉,听到这声音,眉头微微一挑。这声音……听着怎么有些耳熟?
她放下筷子,对叶老爹说道:“爹,您先吃,我出去瞧瞧。像是隔壁那间空了半年的院子租出去了。”
说罢,她起身推开堂屋的门,走到院门口,探头朝外看去。
只见隔壁院门前,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中人正眉开眼笑地接过几粒碎银子。而站在他身旁,提着一个破旧书箱的青衫书生,不是别人,正是今日在街口被她救下的那个书生。
林怀安额角还贴着医馆新上的狗皮膏药,正转过头打量周遭的环境,恰好与探出头来的叶凛四目相对。
两人都不由得愣住了。
“恩公?!”林怀安眼中惊喜,连忙放下书箱,快步走上前两步,长揖到底,“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竟在此处又遇见了恩公!小生林怀安,这厢有礼了。”
因动作太猛,他起身微微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叶凛眼疾手快地伸手虚扶了他一把,爽朗道:
“行了,快免礼吧,小心你脑袋上的膏药又崩开了。我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你呀,林秀才。”
一声“林秀才”,叫得随性又自然。
叶凛摆了摆手,接着道,
“还有,别一口一个恩公的叫了。这马棚巷里都是市井粗人,听着怪牙碜的。我叫叶凛,街坊们都叫我叶小哥,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这如何使得!”林怀安闻言连连摆手,一脸的端正肃然,“直呼救命恩人的名讳,实在于理不合,有违圣人教诲。恩公若是不弃……小生便托大,唤您一声‘叶兄’,不知可否?”
看着他这副一本正经的书呆子模样,叶凛无奈摇头,
“行,随你高兴吧。我也没想到,你竟然租到了我家隔壁。方才听中人说,你是为了备考秋闱?”
“正是。”林怀安直起身,
“徐公子派人送我去了医馆,又替我付了诊金。我寻思着客栈人多眼杂,且花费太高,便托中人寻了这处僻静院落。打算在此闭门苦读,以期秋闱能有所斩获,绝不负几位恩公的再造之恩。”
“这马棚巷别的没有,就是清静,而且街坊邻居大都是本分人。你既搬到了隔壁,以后大家便有个照应。你安心读书,最近我都在家,若有那些不长眼的地痞流氓敢来巷子里寻衅滋事,你只管知会我一声。”叶凛对他抱拳。
林怀安想起白日里叶凛在小巷中那凌厉的身手,心中一定,再次感激地深深作揖:
“那以后……便要多仰仗叶公子照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