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6、第165章 一币识真龙,烟雨定君臣 西湖畔 ...
-
西湖畔的茶室里,烟雨依旧。
厉骁伸出两根手指,在木案上轻轻一扣:
“借倭开路,变堵为疏。”
他看着赵构,目光深邃,
“如今闽浙沿海所谓‘倭患’,十之八+九,其实是吃不上饭的本朝沿海百姓。朝廷越是严禁,他们便越是无生路,只能入海为寇。朝廷每年拨发巨额军饷前去剿倭,却越剿越多,国库反被拖垮。这便是‘堵’的代价。”
“若我们换个法子——招抚海盗,给其生路。由朝廷出面,在闽浙择一海港,设立‘督饷馆’。凡出海商船,登记造册,发给‘船引’,准其贩货出洋。同时,对每艘商船抽取‘水饷’与‘陆饷’。”
赵构立刻听出了其中奥妙,眼中精光大盛。这厉骁的提议与他开海的想法简直异曲同工。
“朝廷在道义上,是‘招抚叛民、平定倭乱’,任凭朝堂上的顽固派如何巧舌如簧,也无法反对‘平倭’大计。此为第一步。”
“那第二步呢?”赵构已拿出袖袋里的“绍兴元宝”,手指不停摩挲。
“第二步,‘以饷绑军,以利结君’。”厉骁道。
“开海所得税银,绝不能进国库。管国库的是户部,户部那是文官的天下,银子进了里面,大半会被层层漂没,最后还要被文官用来卡军方的脖子。这笔海税,必须直接定名为‘海饷’,专款专用。至于怎么用,上头总会有说法。”
静!
茶室里只剩下红泥小炉里“噼啪”的炭火声。
赵构摩挲钱币的手开始转动。这厉骁什么来头,如果是一江湖帮派的少帮主,不可能有如此长远的眼光。以商养战,以疏促开,所说的不就是他设立兴利司的初衷?
半晌,赵构忽然长叹一声,
“厉兄弟,你若入朝为官,朝堂上那些尚书侍郎,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话还没说完,就见厉骁不停摆手,洒然一笑,
“免了免了!厉某不过是一介江湖草莽,自由自在惯了,只想给手底下的兄弟们谋条活路罢了。”
“好一个谋条活路。”赵构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推开窗,西湖的冷雨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身上的茶香。
“厉兄弟,你既然有此宏图,我便送你一份见面礼。”
赵构转过身,从怀中摸出一枚非金非玉的玄色令牌,轻轻放在案上。牌面上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鹰,透着阵阵寒意。
“这是大内密令。”赵构淡淡道,“有此牌在手,江南各府县的官员,轻易不敢动你,包括……织造局。”
厉骁看着那枚令牌,瞳孔微微一缩。
他知道赵构身份不一般,却没想到对方一出手,就是能直接抗衡织造局的底牌。
“多谢沈爷。”厉骁没有矫情,伸手将令牌收下袖中。他如今确实需要借势,有了这块牌子,他在江南便算立于了不败之地。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赵构看着他,目光深沉。
“沈爷请讲。”
“开海之事,干系重大。”赵构手指按在那枚“绍兴元宝”上,指尖微微用力,
“这块牌子能替你遮风挡雨,可风雨过后,泥沙俱下。我希望以后这水路上,只有规矩,没有杂音。”
赵构指尖沾了点茶水,在木案上轻轻一划,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你在水里,我在岸上。你替我清淤,我保你行船。”
厉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杯,静静地看着坐在他对面,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面容清俊,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可那双眼睛却深如古井……
在大明,能左右开海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不!准确来说,能主导这种泼天大局的,天底下只有龙椅上的那个人。
但在他熟知的历史里,朱祁镇是偏信宦官,耳根子软,性格软弱平庸的傀儡皇帝。被俘土木堡,夺门之变,杀于谦……一生除了最后废除殉葬制外,政绩几乎乏善可陈。
可自他穿到大明后,从土木堡之变起,历史轨迹就彻底偏离了。眼前的朱祁镇没有被俘去瓦剌,原本死在土木堡的大臣和勋贵大半还在,三大营家底仍算丰厚。
听说他还亲上城墙,不但带着于谦打赢了京师保卫战,还逼也先签了和议,眼下连互市也开通了。
不错,这次京师保卫战,总指挥不是于谦,而是朱祁镇。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厉骁脑海中闪过,难道……眼前的朱祁镇是重生的?
不,如果他是重生的,必然知道几年后的夺门之变,绝不可能主动让郕王朱祁钰监国。
而且,织造局冯公公是孙家的爪牙,孙太后虽是朱祁镇生母,如今外戚势大,织造局的银子大半进了孙家口袋,成了太后制约皇帝的筹码。
眼前的“沈爷”给自己令牌去对抗织造局,分明是要借自己的手,断了孙太后的财路,将江南的财权强行收归御前!
这等借刀杀人、翻云覆雨的手段,绝不是那个平庸的朱祁镇能做出来的。
更何况,他还想开海。
朱祁镇没有开海的魄力。可以说,大明的皇帝都没有开海的魄力。
明中后期,哪怕是隆庆帝顶着朝野重压‘开关’,开海也只开了福建漳州月港一个地方。
眼前这位在江南的动作可不少,水师已被徐承宗查得天翻地覆,南直隶兵部尚书换成了邝埜,现在也在查各部烂账,江南各处河道正密锣紧鼓地疏通……明显就不是隆庆帝的小打小闹。
他,不是朱祁镇!
放眼历史,主张开海、手腕铁血、又对商税如此敏感的皇帝……厉骁脑内不停运转,北宋太宗,南宋高宗,清代康熙……
不经意看到赵构手上不停转动的“绍兴元宝”,厉骁双眼猛地一眯。
绍兴——南宋高宗的年号!
南宋,高宗皇帝——赵构!
历史上,那位备受争议的宋高宗赵构,曾对大臣说过一句惊世骇俗的话:
“市舶之利最厚,若措置合宜,所得动以百万计,岂不胜取之于民?朕所以留意于此,庶几可以宽民力耳。”
难道……
厉骁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端着茶杯的手指倏然收紧。
他自己就是个后世来的穿越者,自然知道这世上真有“借尸还魂”的奇事。
既然他能穿,历史上的千古帝王凭什么不能穿?
抛开那些朝堂动作不谈,单看这位“沈爷”的行事:在绝境中翻盘的韧性、对江南财赋的看重,炉火纯青的借力打力,还有对海税极其敏锐的嗅觉……
这哪里是土木堡丢尽大明脸面的“叫门天子”?这分明是在靖康之耻废墟上白手起家,靠着繁荣的海外贸易,生生撑起赵宋半壁江山的中兴之主!
有趣,大明皇帝的壳子,南宋官家的灵魂!一瞬间,所有线索在厉骁脑海中串联成线。
在后世历史评价中,赵构因杀岳飞背负千古骂名,都以为赵构是个毫无作为的昏君。可历史都有两面性,在厉骁看来,站在帝王的角度,赵构绝对算个尽职尽责的皇帝。
在金兵铁骑下,纨绔的九爷迅速成长为一代帝王,别管过程有多艰难,确是生生保住了华夏半壁江山,偏安一隅却立国一百五十余年。
至于杀岳飞……那绝非简单的忠奸之争,而是皇权与军权的终极博弈。
易地而处,那个位置上坐着任何人,为了赵宋江山的稳固,都会做出同样选择。这是一个冷酷、实用,却极具政治手腕的真正帝王。
如果眼前这位是赵构,可比朱祁镇强得不止一星半点。
朱祁镇做不到的事,这位南宋官家能做。朱祁镇不敢开的海,赵构敢开!
开海这事,稳了!
厉骁长吸一口气,压下胸腔中几乎要沸腾的热血。
若大明真能开海,那后世华夏发生的悲剧是不是可以少一些,再少一些。
赵构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只是盘了个铜钱,就被后世穿越而来的年轻人猜得个八+九不离十。
没等赵构说话,就见厉骁右手的食指中指并拢曲起,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扣、扣。”
清脆的声音在茶室里回荡。俨然是以指代膝,双膝下跪的臣子礼。
赵构摩挲铜钱的手指猛地一僵,随后缓缓上移,对上了厉骁那双灼灼生辉的眼睛。
饶是他做了两世帝王,也不禁对厉骁另眼相看,如此聪慧的年轻人,世间少见。
赵构轻轻颌首,
“我听说,织造局冯同虎视眈眈,漕帮的几位堂主,似乎与东南的某些缙绅大族,走得很近……厉兄弟,内忧外患,不容易啊!有把握一月内把漕帮彻底握在手里吗?”
厉骁长身而起,微微拱手,
“沈爷能借我几队锦衣卫吗?”
“可!”赵构看着他,爽快点头。
“那便足够了。一个月后,漕帮只会姓厉。”厉骁洒然一笑,转身推门,步入漫天风雨之中。
赵构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年轻的身影消失在西湖的烟雨中,掌心里的那枚“绍兴元宝”已被他捏得微微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