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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150章 周忱深夜献“账本” 湖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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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州,张江客栈。
暴雨已歇,只剩檐角滴滴答答的残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支粗壮的蜡烛将案几照得通明,赵构正凝神看着燕回传回来的漕帮消息,捏了捏紧皱的眉心。
现在水路上乱得很,运河上大小帮派不下七十二处,各有不同势力,但几乎都要抽成进贡给织造局。
不论战时荒时,要的银子逐年增加,近年已超过百万两。
这么大的事,竟然能瞒这么久?
唉,朱祁镇这小辈,真不行!
罢了,能者多劳,只能自己上了。
正当赵构沉思之时,怀恩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
“爷,周忱周大人求见。”
赵构没有抬头,只淡淡道:“宣。”
片刻后,周忱快步走进偏殿,全服下摆还带着湿漉漉的泥水,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臣周忱,叩见吾皇……”
“行了,免礼!”
赵构放下朱笔,指了指一旁的锦凳,
“坐。深更半夜,爱卿如此急迫,可是有什么事?”
周忱半屁股挨着锦凳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封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密折,双手呈递。
“爷,臣这几日暗中提调了苏松两府近三年的漕粮底账,又亲自去运河码头和几处官仓微服私访,所得之数……触目惊心!
怀恩连忙上前,双手接过密折,转呈给赵构。
赵构接过折子展开,就着通明的烛火看去。
那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数字,不仅有明面上的漕粮数额,更有暗地里被抹平的“漂耗”、“淋尖踢斛”等灰色开支。
“说下去。”赵构目光在折子上扫过,神色让人捉摸不透。
周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
“朝廷明文规定,苏松漕粮加耗,每石不过一斗二升。可臣查实,地方官吏与漕运衙门、江南粮商三方勾结,巧立名目。”
“百姓交一石粮,到了官仓,先要扣除‘风漂耗’两斗,上了运河,又要扣‘水路耗’一斗,再算上沿途孝敬各路关卡的‘规费’……百姓实则要交出一石七斗,甚至两石,方能抵得上一石正税!”
“而这多出来的七八斗粮,根本没有运往北方,而是被他们就地转手,低价卖给了当地的大粮商。粮商再运往缺粮的州县高价售卖,牟取暴利。”
周忱越说越气,猛地站起身,躬身拜道,
“爷,此等弊政不除,江南百姓迟早要被逼上绝路!臣请旨,立刻查办苏松两府知府,整顿漕运衙门!”
“整顿?”
赵构看着折子上那触目惊心的数字,忽然低笑了一声。
“周爱卿,你以为杀了几个知府,撤了几个漕运官吏,这运河上的水,就能变清了?”
赵构将密折缓缓合上,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忱一愣,有些迟疑道,
“爷的意思是……”
“水至清则无鱼。只要漕运一日是用船运米,这‘漂耗’就一日少不了。你杀了一批贪官,下一批上来的,只会贪得更隐蔽、更狠毒。”
周忱脸上的怒容滞了滞,有些茫然,
“那……依爷的意思,这百姓的血汗,就任由他们榨取?”
赵构站起身,负手走到悬挂的江南水路图前,指着纵横交错的运河线,
“百姓交的是实物粮米,从出户、到上船、到入仓,经手的官吏役卒众多。只要过手的是粮食,他们就有千万种法子‘淋尖踢斛’。既然如此,朕便让他们连粮米的边都摸不着。”
周忱神色一动,隐隐抓到了什么,连忙拱手,
“请皇……爷明示。”
“你回去拟一个章程,往后苏松两府作试验,推行‘见银不见米’。官府贴出告示,定下每石秋粮折银之数。百姓不必再挑粮去官仓,将粮食就地卖给粮商换取银钱。随后,百姓拿着银钱去‘便民钱局’购买等额的‘粮券’,以此向县衙抵顶田赋。”
周忱眉头紧锁,作为深谙地方钱粮的能臣,立刻发现了实际中的漏洞,当即躬身道:
“爷,此法甚好,省去了运河漂耗,但实际中底下的猫腻不少……臣请问爷,这‘挑粮换券’,怎么个换法?”
“若是按一斗兑一斗,这里面的‘官斗’和‘市斗’可大有文章!地方官仓收粮,历来用的是‘大官斗’,一斗足足比市面上的‘市斗’多出二升!”
“不仅如此,小吏收粮时还要‘淋尖踢斛’——把米斛堆得像小山一样高,高出来的‘尖儿’不算数。末了还要狠踢一脚,震落出来的谷粒全算作‘损耗’扫进他们自己口袋。百姓挑去一石粮,用官斗一量,再被踢上几脚,到头来怕是只能换回八斗的‘粮券’!”
周忱抬起头,见赵构眉头微微皱起,没有说话,便继续说道,
“若是按‘时价’折算,秋收时新谷登场,粮价最贱,官府若故意压低折算时价,百姓挑去两石粮也换不回一石税券。”
“到了开春青黄不接、粮价高涨时,官府又会抬高票价,或者借口无粮拒绝兑换。如此折腾,百姓不仅要被剥皮,还得把口粮贱卖给豪强粮商以换取银钱去买券纳税。这‘粮券’若处理不当,岂不成了害民的催命符?!”
周忱一连串的质问掷地有声,室内一时间只剩下了红烛燃烧的啪啪声。
见赵构坐在桌前摩挲着茶杯,仍不作声,周忱深吸一口气,咬牙吐出最后一个致命隐忧,
“况且,江南大商贾往往也是占地万顷的豪强地主。他们根本不缺粮食,若朝廷规定‘以粮换券’,他们直接把堆积如山的地租粮拉去官仓换了券,转身就去买盐铁、抵田赋。如此一来,他们根本不需要动用家底里的白银,朝廷的内库,极可能依旧见不到半两银子?”
“皇上仁心爱民,此法确为良方。只是新政推行,势必触动各方,此法……是否需召廷臣共商,以期万全?”
周忱自己也额头冒汗,紧张地垂着头,准备承受赵构的滔天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