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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信仰 “无天子国 ...
狄凇回头看向简青,叶里往后一闪堪堪躲过她飞过来的长发。
简青不知何时已经摘掉了簪子,头发散着,柔柔披在肩上,衬着他冷白的脸和浅色的唇。
她开口,声音冷峻:“往圣?生民?”
“当真不是你家誓死效忠的天子?”
叶里:“少将军!”
狄凇不理他,一双眼直盯着简青,仿佛他不回答便不依不饶。
她早就想问一问,探一探他的心里话。
十日之前她见到的简青,身子骨脆得不堪一击,容颜苍白,华发枯槁。
她只能抱着他,安慰他,叫他别担心,别乱想,来了孤山,活着就是孤山的人,死了也是孤山的鬼,狄家叫军民一齐来悼,谁敢动他谁掉脑袋。
狄凇常想,简青,这样一个人,到底会站在哪一边呢。
她见多了忘恩负义者,死心塌地者,愚忠愚孝者。
简青生来受皇恩浩荡,又被那人“好心”留了一命,可不知道会怎样。
她想着,等他好一点,能兴风作浪了,就探探他的心思。
谁知道他竟自己说出来了。
“无天子国尚存,无生民则国丧。”
“少将军,您说,我站哪一边?”
狄凇看着,简青脸白得几乎透明,也不知是因为缺血,还是因为严寒。
她大笑:“好!好!”
狄凇说:“百姓好啊,年年在,年年感念我们守着,他们在国家就有人。”
“郎君早上不是被大将军叫走了吗?”
小七手里还捧着洗干净的草药,愣愣地看着简青。
简青已经站在帐子外,一手撑着帘子,一手拢在怀里取暖,歪了歪头。
“是啊,不能回来吗?我感觉好冷。”
他穿着鸦青毛领子站在雪地里拢着手的样子看上去有些虚弱,但背后一线阳光洒下来,少年毛茸茸的发顶在光影交织间闪着金灿灿的光,像是被神明祝福,光辉烂灿,生机无限。
小七连忙放下草药,伸手帮简青抬着帘子,请他进来,复转过身拿手贴他的额头,小七比简青小四五岁,正是少年要抽条拔节长个子的年纪。小七还没太长起来,要摸简青的额头还要稍稍踮脚,又抬高手。简青趁他不注意微微弯腰,小七顿时摸到一片滚烫。
小七惊道:“郎君又发热了?”
军医先前不知在哪熬药,此刻听得这半句话忙忙地冲进来,拿自己的手背贴了贴简青额头,对自己的徒弟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刚洗完草药,冬天水寒,是你手太凉了。”
小七“啊”了一声,愧疚道:“可是郎君刚刚说冷,大概是我想多了吧。”
军医又看了他俩一眼,嘱咐简青回去歇着便又匆匆走开。
小七抬头,笑道:“之前没觉得,我现在发现,郎君好高啊。”
“像少将军一样。”
简青摸摸他发顶:“你长大了也会长高的。”
然后小七听见他像是忍不住了一般“嘶”地一声,然后手臂僵硬地慢慢挪下来,抱歉地笑着对他说:“小七,我好像……”
细长的眉毛微微蹙着,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一张一合:“……伤口,裂开了。”
简青眨了眨眼:“你可以帮我重新处理一下吗?”
小七点点头,应声“好”,转身跑去拿药粉。简青痛得没法动,只能自己坐下来,闭目忍着。
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小七的衣衫响,还有他帮自己褪去外衣的声音。柔软的头发轻轻蹭过他苍白略微凹陷的脸颊,简青想起来先前从高台上跳下的时候背就开始痛,松松绾着的长发也散下来,他为了方便直接一把扯掉簪子,大概是那时候扯到了。
叶里,简青心想,那个青年的圆眼好像又在他眼前。
他是狄凇的副将。
他对自己很友好,是因为什么?
一阵冷风随着帘子被掀进来,简青正要睁眼,先听小七叫了声“少将军”,不禁一激灵,身子不自觉颤了颤,小七忙按住他说“郎君别动”。
狄凇?
她怎么来了?
简青自顾自琢磨着,差点忘了自己之前一直很期待能见到她。
一双有点粗糙,有点硬的手擦过下颌。
简青半睁开眼看着她。
“你怎么回事?”狄凇蹙眉问道,“除了背上的伤,还有哪里难受?”
简青觉得有点困,于是胡乱说道:“胸口……疼。我……衣冠不整。你为什么不避一下。”
狄凇完全不跟他讲道理,随便从旁边扯了块手帕,先拭他的嘴唇,又擦干净自己的手,向外道:“叶里,帮我喊下林大夫。”
帐外叶里应道:“是!”
简青只觉得前胸后背都痛得乏力,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难受成这样子,却觉得应该跟狄凇说话防止自己昏过去,于是慢慢道:“少将军……”
小七在给他穿衣服了,简青勉强抬手,让小七稍微省一点力。
狄凇看过他苍白的背脊,目光在他凸出的脊骨上流淌,看过他清瘦的只剩一点点肌肉线条的手臂,看着他喉结清晰突出来,眼光在他深深的颈窝里摸过。
她好像也跟着心口抽痛起来,不知道是为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样的感觉,她从来没因为生病辗转反侧,但是现在,好像跟简青共感了一样,莫名其妙开始因为他感觉心疼。
她看着简青苍白的嘴唇不住抖动,像是痛得受不住,又像拼命想跟她说些什么,想跟她站在一起,想完成他的愿望。
狄凇心想,只要他好起来,像从前一样,她或许愿意为他做些什么。
但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想。
简青来到孤山——狄凇回忆着——已经有将近一个月了。她没见过久病的人,军营里都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汉子,但是简青跟他们完全不一样,不论是现在,还是她曾经一眼瞥过,想象出来的从前。
简青像青松。
青松四季不枯,身姿笔挺,风华常茂。
“……你为什么……”
狄凇侧耳去听。
简青嘴唇慢慢动着,嗫嚅着,像是不敢说似的:“……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郎君!”
狄凇耳边磅礴,心中却寂寥,震得她几乎无法开口。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能问出这样的话,心里多苦啊。
于是她眼看着叶里动作轻柔,像她当时抱起简青一样将他清瘦的身子抱起来,怕惊动什么似的一点也不敢晃。
我对你有那么好吗。
其实别人也做得到,而我甚至还会叫你难过。
痛。
撕心裂肺。
简青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许狄凇是梦里的人,现在他又回到了现实,不知道是在流放路上,还是深深诏狱。
到了孤山,就会见到狄凇吗?
也许是个预知梦吧,简青心想,到了孤山,也许会变得好起来。
有人在叫他,是个女孩的声音,她好像很难过,叫他的声音那么用力,他生怕她的喉咙喊伤了。
狄凇,他心想。
醒过来,回答她。
简青你的命,还没有完。
你还要回答她的话。
她在叫你呢。
狄凇像青松。
松柏终年不落叶,四季不觉寒。晴冷又高远,像孤山的天。
从中原,北上千里,跨过长城,翻过山海关,便来到这里。
一路上由夏入冬,他身上单薄,夏天的时候因为冷已经穿了秋日的衣裳,还带了冬日穿的大氅,可是他没有来过北方,不知道这里冷到连伸出手都要被冻得像冰室里的肉。
中原初春之时便有青竹,北地深秋之时唯有青松作伴。
沿途漫山遍野的松柏,松针孤直,柏叶圆钝,前者像北地的人,个子高,身条清瘦,讲话的音调偏尖刻,后者像中原的人,个子中等,身板敦实,性情敦厚憨实,看上去老实又好说话。
这里的人说过关便是家,这里的州县千里是一家。
孤山冷得发阴,雪一下便封住全部的声音,喊不出口,也没有力气去喊。
简青曾经仰卧在冬夜里,看着天上降下的朔风,积满路面的大雪,在囚车里冷得昏过去。
次日衙役把他送去医馆,他意识模糊之间听见那人咬着牙,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跟他道歉,求他千万活下去,求大夫一定要把他救活。
“你生在这里,难道不知道有多冷?”
“我们走了太远了,这里的林子都一样。”
“这是你生长的地方啊。”
“我离家太久了。”
“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们讲究落叶归根,你为什么走了?”
“我有家人要养活,如果一辈子在这里,我们一辈子要吃苞米饼子就咸菜。”
原来,原来。
原来小时候父亲说的不是假话,原来中原之外北地的人们过着这样苦的日子,原来他们生在这样寒冷的土地,原来他们被迫背井离乡。
简青记得父亲最亲近的侍卫冯虎大哥,他讲着中原的官话,却带着一丝北地的乡音。
这衙役讲话的口音跟冯大哥相似,他们也许是同乡。
冯虎大哥在父亲被斩之前就失踪了,父亲叫人找了好久。简青心里暗暗希望他是逃走了。
哪怕是逃回这,被人嫌弃着的家乡呢。
因为呢,家乡啊。
家乡她,抱着你一生的牵挂和委屈。
简青睁开眼睛,因为痛红得模糊一片,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面前,嘴唇一张一合,好像在叫他。
“简青。”
“简青!”
“……哎。”
小剧场:
狄凇:简青,你能不能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一点正确认知!
简青(眨眼):嗯?我只是感觉有一点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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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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