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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沉默 在感觉到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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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家……”
“……流放……”
“不好说。”
简青一夜没睡,半夜里又烧得昏过去。
再醒狄凇抱着臂站在他床边。
她见他迷迷糊糊睁眼,拧眉:“睡醒了?”
简青看着她,他一向有话直说,骤然间失了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狄凇像是想到了什么,伸手摸他的喉咙,问:“这里痛。是吗?”
她补充:“是就眨眼。”
简青缓慢地眨眨眼。
狄凇叹气:“军医说你嗓子没坏。”
所以你是不想说吗?
“下次难受记得喊人,旁边就有人你动动手也能够着啊。”
简青伸出手,悬在被子外面没动,狄凇低头看见,不明所以,顺手把他冰冷的手塞回被窝里,想了想,又蹲下,自己把手伸进去,给简青暖手。
简青脸本来就烧得发红,现在颜色更明显,正好遮掩了不自在。
狄凇像对浪漫敏感似的,给他暖了一只手,站起来双手搓热,在屋里溜达。
“等会军医回来了,我给你找个汤婆子灌上。”
“一群爷们,想不到也是有的。”
昨夜守着他的少年这时候进来,看见他睁着眼先是惊喜,然后愧疚:“是我不好,都没发现郎君不舒服。”
简青想说,不怪你啊。
我不知道这些日子这样磨人,可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狄凇趁机对他说:“郎君冷,你给他找个汤婆子去。”
少年似乎为他有机会为简青分忧而感到高兴:“是!”
狄凇咧嘴笑:“嘿嘿,我懒得出去。今天特别冷。”
简青想,那你为什么要来看我?你知道我是流放者吗。
军医这时候进来,赶着狄凇出去。
“少将军,您没事干吗?”
狄凇打哈哈:“没事吧,哈哈。我只是来看看。”
“我走了啊。”
军医不耐烦似的摆手,叫她快走。
简青张了张口,想说,我想你留下。
可是他没理由这样说。
不能太过分了,现在已经不是从前。
军医道:“正好,嘴张大些,看看舌苔。”
狄凇又看了他一眼,一双丹凤眼流光溢彩,眉毛几乎飞起来,简青觉得脸上烧得更厉害了。
昨夜跟他同睡的少年抱着个汤婆子进来,站在他师父身后等着递给简青,他看着简青“红润”的脸,略带羞涩地笑道:“郎君脸色又好了些。”
他师父斥道:“乱说什么,这是高烧了。”
少年“啊”地一声,抱着汤婆子不知所措,军医恨铁不成钢看他一眼,道:“裹好放脚底,小心烫着。”
简青感觉一股暖流从脚底升起来,温热的,熨贴的。
像狄凇摸他额头的手。
像她给自己暖手的温度。
他曾在父母怀中撒娇弄痴,乖巧地做着叫他们感到自豪的事,向来客展示他的天赋,当着父母的好孩子,后来他们离他而去,留他一人泪尽声失,极尽悲哀。
他曾经在冷风里大笑,拽住挚友骏马的缰绳一道飞奔,他们共读诗书,同习礼乐,友人长于书数,而他偏爱射御,后来挚友瞒着家人含泪送他二十亭,当着他的面痛哭失声,他却在远去的囚车里遥遥相望,眼眶干涸。
他曾坐在冬日暖阳笼罩的堂屋里,伸手拢住一个女孩的手,他对她就像妹妹一样亲,后来她的父亲跟他说,算了吧,不要耽误我的女儿。
像是他的过往,带着温暖一股脑席卷而来,从脚底烧到眼眶,军医显然注意到了,松开压着他舌头的东西,后退一步道:“睡吧。”
“对了,你嗓子没坏。”
“早晚是要开口的,逃不了一世。”
我不要说话了,说话有什么用啊?
留不住爹,留不住娘,留不住简家的青壮老幼,留不住曾经的意气风发,留不住天子的一意孤行。
没关系,不说话也没关系,没事的。反正也要烂在这里,不是吗?
就像他最后策马离去。
就像她最后嫁为人妇。
他们都要离开的,只留下他一个人。
简青身体蜷缩起来,弯腰够脚底的汤婆子,腹部因为这个动作剧烈地痛起来,他摸到唯一的热源,慢慢收拢,抱在怀里。
在感觉到烫之前他就昏了过去。
狄凇去铁匠铺打了批铁,出来时外面已是黄昏,铁匠铺在大营西边,临着荒凉大漠,四下里阗寂,唯有东边大营内烟火萦绕,人声熙攘,将士们端着锅碗准备吃饭。
狄凇转身进了父亲的营帐,狄霰正要吃饭,看见女儿钻进来,也不嫌帘子沉了,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忙问:“这是怎的了?”
她娘季冬宜见状给女儿盛了碗稀饭:“丫头,今晚留在爹娘这吃吧,有什么事也好讲。”
狄凇愣愣点头,他们军中事一向是不瞒着娘的,娘也是将门出身,长于计谋。
“今天订了一批铁,叫打成钩子,准备演习演习前朝兵法。”狄凇说完对着娘笑了,“娘叫我多看些书,果然很好。”
“为将须才,”季冬宜欣慰地摸摸女儿的头发,“空有一腔孤勇成不了大事。”
狄霰把饭端到桌子上,叫两人坐下吃饭。
“爹,”狄凇迫不及待问,狄霰听见颇有些费解地看了她一眼,女儿向来不是心急的性子,如此着急想来是有要紧事了。
“简家的……小少爷,咱们以前上京见过吧?”
“是啊,你昨天说起,我还以为你记得很清楚。”
“我只是有印象,没那么清楚,爹您也知道的,我一般都跟叔伯家的姐姐妹妹玩。”
“那孩子小时候,听别人说,记忆超群,熟读经史。”
“简家跟程家世交,这孩子跟程家大郎一块儿长大的,后来程大郎送他上路,送了二十亭。”
“程翰林同我说,接到简家小子多担待着些,这孩子从小性子活,爱闹,没静过,忽遭此劫心里必然不好受。”
“好生看着,别叫他哪一日想不开去寻了短见。”
“天子叫他活,他就得活着。”
“你状态不错诶。”
狄凇坐在床边,开开心心地自顾自讲着话。军医的学徒小七包好另一个汤婆子垫在简青脚底下。
简青伸手,想让他扶自己起来坐着,小七看着,不明所以。
狄凇看着直乐,自己扶着简青起来,又拿过一床被子盖在简青上身。
小七恍然大悟,惭愧道:“对不起,郎君……”
狄凇替简青说:“没关系,不打紧。”
说罢看着简青错愕的表情大笑,简青望着她,扯了扯嘴角,终究还是没能笑出来,只是眨了眨眼。
小七震惊地看着她肆无忌惮的笑脸,被狄凇发现。
“小七,你不去帮帮你师父?”
少年应下,转身走出去。
“我今天呢,去铁匠铺打了一批铁。”
狄凇看着帐顶,状若不经意地说。
“因为我昨天跟阿爹说,我有一个想法。”
“前朝的史书说有种拿钩子勾马腿的打法,我想找找对策。”
你是难得的军事天才。
简青很少夸人,但是他特别想夸狄淞。
于是他穿过被子的层层包裹,把手伸向她,然后轻轻捏住。
“哎?”狄凇瞧着自己被捏住的手掌,笑着问,“怎么了?”
他的手指凉凉的,她又想抓着捂热,但是他好像不这样想。
简青在她的手掌上写:你是难得的军事天才。
狄凇惊喜道:“哇,谢谢啊。”
简青想说话。
他想跟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对她的欣赏。
不算溢美之词,但是他真的很欣赏她。
自遭劫以来,每个人都透过父亲看着他。
“那是简青。”
“简春的儿子。”
“别对他太好。”
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她不会落井下石,不屑于看人眼色行事,她只是通过自己的眼睛看着他,像看着任何一个平凡的人。
“难受一定要喊小七,别自己忍着,好吗?”
答应我。
简青点点头,目光清亮了些。
“你好起来之后,我带你去孤山后面骑马,怎么样?”
“特别大一块地,有花有草,还有很多动物。保证玩得开心。”
简青眼睛还是黑沉沉的,似乎想说什么似的张了张嘴,手指摸了摸喉咙,带着点歉意地看向她,面无表情。
狄凇说:“时候也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一眼,笑道:“早点好起来,天天躺在床上,人要发霉了。”
简青没动,也没有躺回去,目光定定地看着帐帘,忍着嗓子的痛,嘴唇翕动。
以前那个出口成章的简青,现在去哪儿了?
他现在连说话都费劲。
“……狄。”
“凇。”
简青忽然泄了劲,软软地滑下去,脚尖够到什么硬硬的东西,像是桌子腿。它好像也有脾气,也要欺负他,咣当一声晃了一下。
他的声音原来不是这样的,程喻山喜欢听他念经,说他声音低柔好听,能让枯燥的经书进到脑子里。
狄淞站在帐外,看见救过父亲的冯将领正往这边来。
他脸上有道明显的刀疤,看见她叫了声“少将军”,狄凇答应着,侧身让过。
冯将领只站在门口掀了帘子,对上简青一双暗沉沉的眼。
简青听见狄凇问:“冯叔,来找什么?”
随后那人应道:“一时间又想不起来了。少将军见谅,年纪大了爱忘事。”
那人深深看他一眼,又像来时一样轻轻地走了,无声无息。
简青彻底倒下去,慢慢地顺着气。
他总觉得那人身上有种熟悉的气质。
她手掌心还是有凉凉的温度。
也许他也曾意气风发,天纵奇才。
那双雾蒙蒙的眼睛,从前也许是清亮的。
“少将军跟旁的人讲话都是很平静的,”这天睡前小七跟他说,“她只对郎君您笑。”
是吗?
简青想,在黑暗里悄悄翻了个身,狄凇只对着我笑吗。
旁的人是谁呢。
像我一样,跟她不相关的人吗。
她说要带我去骑马。
她知道我会吗?
我要假装不会吗。
让这边关的人都知道,简青是个什么都不会的金丝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