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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荒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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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队伍出发了。
先坐火车,咣当咣当了三天两夜。那种绿皮火车,窗户能推开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煤烟味儿和铁锈味儿。座位是木头条子钉的,硬邦邦的硌屁股,坐久了腿都麻。林清辞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变化。
先是东北的田野,绿油油的,玉米长得比人高。然后是山,一座接一座,火车钻进钻出的,耳朵嗡嗡响。过了山,就是黄土高坡了,那沟沟壑壑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深得能藏住秘密。
再往西,景色就不一样了。
树没了,草也没了,连那些沟沟壑壑都没了。窗外只剩下一片灰黄,平平的,远远的,一直延伸到天边。天是灰白的,地是灰黄的,中间连条线都分不清。
戈壁滩。
林清辞正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忽然感觉袖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低头一看,一只灰麻雀从袖口探出脑袋,暗金色的眼睛滴溜溜转。
“林木头,别看了,再看也看不出花来。”雀爷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只有他能听见。
林清辞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问:“你怎么跟来了?”
“废话,你雀爷我不跟着,你们怎么找路?”雀爷缩回袖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左边那条路,往西偏南三十度,走两天能到一个绿洲。血罗刹的人在那儿补过水,地上有脚印。”
林清辞愣了一下,看了看窗外的茫茫戈壁,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
“老子有眼睛!”雀爷骂骂咧咧,“你以为我这一路白飞的?整个戈壁滩上的麻雀都是我!它们看见的,就是我看见的!”
林清辞沉默了。他忽然想起沈疏夜说的那句话——“我有的是命”。
原来,有的是这种“命”。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了。
说是小站,其实就是几间土坯房,歪歪扭扭地立在那儿,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头的草茎。站台是土的,踩上去硬邦邦的,上头的石子硌脚。两根铁轨从远处伸过来,又伸向远处,在阳光里闪着光。
站台上站着几个人,穿灰布衣裳,脸被太阳晒得黝黑,黑里透红,像烤糊了的馍馍。他们眯着眼看这列破旧的绿皮火车,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眼神木木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清辞带着队伍下了车。
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热浪就扑过来了。不是慢慢热起来的那种,是猛地一下,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撞在身上。他感觉自己的脸被烫了一下,耳朵被烫了一下,连吸进去的气都是烫的。
他深吸一口气,肺里立刻充满了干燥的沙子味。那味道说不清,像是土,又像是灰,还带着点腥,像是千万年来死在这片土地上的什么东西留下的气息。
忽然,他感觉袖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低头一看,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从他袖口探出头来。那小东西只有寸许高,通体漆黑,像一滴会动的墨汁。它浑身都是液态的,慢慢聚拢成一个圆球,又从圆球里探出两只鎏金色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四周。
林清辞吓了一跳,差点把那东西甩出去。
“别动!”沈疏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清辞扭头,看见沈疏夜走过来,伸手接住那团黑乎乎的东西。那小东西在他手心里慢慢摊开,又慢慢聚拢,最后变成一个拇指大的小人儿,战战兢兢地缩成一团。
“这是墨滴儿。”沈疏夜说,语气像在介绍一个老朋友,“我养的小东西。专门偷听墙角的。”
墨滴儿缩在他手心里,鎏金色的眼睛眨巴眨巴,可怜巴巴地看着林清辞,像在说“别赶我走”。
林清辞愣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雀爷从他袖子里探出头来,看了墨滴儿一眼,嗤了一声:“缩头乌龟又出来了。”
墨滴儿吓得一哆嗦,直接化成一滩墨汁,渗进沈疏夜的手掌里,不见了。
往西走了两天。
白天赶路,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晒得人皮肉发紧。脚下是碎石和沙子,踩上去沙沙响,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走起来特别费劲。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睁不开。擦了,又淌下来。再擦,再淌。最后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眯着眼走。
夜里扎营。戈壁滩上的昼夜温差大得吓人——白天热得能烤熟鸡蛋,夜里冷得能冻死骆驼。太阳一落山,热气就像被抽走了似的,冷风嗖嗖地刮起来,往衣服里钻。队员们裹着大衣缩在帐篷里,谁也不说话,就听着外头呼呼的风声。
那风声很怪,不是呜呜的,是嗷嗷的,像什么东西在叫。叫一会儿,停一会儿,停一会儿,又叫一会儿。叫得人心里发毛。
林清辞走在队伍最前面,眼睛一直盯着远处的天际线。
那线条笔直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没有起伏,没有变化。走了一个时辰,那条线还在那儿,不远不近的。走了两个时辰,那条线还在那儿,不远不近的。走得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这辈子都在走这条路,好像永远走不到头。
第三天下午,天变了。
先是风大了。那风不是一阵一阵的,是一直刮,越刮越大。地上的沙砾被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像有人拿沙子往脸上扬。林清辞眯着眼往前看,看见天边涌起一道黄褐色的墙。
那墙不是墙,是沙。铺天盖地的沙,从地上一直顶到天上,把半边天都遮住了。它移动得很快,一边移动一边翻滚,像一头活着的巨兽,张开大口,要把整个天地都吞进去。
“沙暴!”有人喊。
林清辞来不及多想,只来得及喊一声“找地方躲”。
然后黄沙就把他吞没了。
那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眼睛睁不开,嘴不敢张,连呼吸都得憋着。沙子往鼻子里钻,往耳朵里钻,往衣服里钻。整个世界就剩下一个声音——风在吼,沙在啸,天地在发抖。
林清辞蹲下来,抱着头,感觉自己在被无数只手撕扯。
就在这时,他感觉袖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墨滴儿。
那小东西从他袖口钻出来,化成一滩墨汁,在他脸上铺开。那墨汁很快凝成一层薄薄的膜,把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全都盖住了,只留下鼻孔处两个小孔透气。
沙子打在墨汁上,噗噗响,但林清辞感觉不到疼了。
他听见脑子里有个细细的声音,像是墨滴儿在哭:“别……别怕……我……我护着你……”
与此同时,半空中传来雀爷的骂声。
“他妈的!这什么鬼天气!老子的翅膀都要被吹断了!”
一只灰麻雀在风沙里挣扎,忽上忽下,像片破布。
“林木头!你还活着吗?!吱一声!”
林清辞想应一声,但嘴被墨滴儿封着,只能哼了哼。
“行,还活着!”雀爷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沈老鬼往东边跑了!你们俩……他妈的……别走散了!”
然后是一阵更猛烈的风声,夹杂着雀爷最后的骂街:“老子这辈子……最恨……沙……暴……”
声音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小了。
又过了一会儿,风停了。
林清辞从沙堆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沙子。沙子从头发里往下落,从领子里往下落,从鞋里往外冒。他浑身都是沙,嘴里是沙,鼻子里是沙,连牙缝里都是沙。呸了两口,吐出来的还是沙。
墨滴儿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他手心里,化成一滩稀薄的墨汁,有气无力地蠕动了两下,像是累坏了。
林清辞把它小心地塞回袖子里。
他环顾四周,一个人也没有。
天快黑了,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以下,只剩一抹暗红挂在天边。戈壁滩上静悄悄的,那些风蚀残丘立在那儿,被暮色染成灰黑色,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队员们失散了。物资也丢了。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茫茫的戈壁滩上,周围是起伏的沙丘和风蚀残丘,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掏出指南针。
指南针的玻璃盖碎了,指针歪在一边,一动不动。
他掏出地图。
地图被风撕碎了,只剩半张,上头那些红线黑线都看不清了。
他抬头看天。
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星星。
林清辞站在原地,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有点涩,像嚼了一颗生柿子。舌头根都麻了,但那笑还是挂在脸上,收不回去。
他想起沈疏夜说的那句话:“死了就解脱了。”
“想得美,”他自言自语地说,“我可不能死。”
袖子里,墨滴儿蠕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是狼,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沈疏夜在东边。
他得往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