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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三十六章 李卫(下) 殿内的气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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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的气氛依然有些沉闷,只听得见角落里滴壶滴水的声音。
朱瞻基将奏疏轻轻搁回御案,目光缓缓掠过殿中诸臣,沉默片刻,方才低叹一声。
“昨日中宫将此疏呈来,我初见时,还当她是一时意气。”
“后来反复读了数遍,才知她竟已替我想到十年、二十年之后。”
“我身为丈夫,未免有愧;身为天子,却又不得不顾宗社。”
朱瞻基停顿了一下,
“所以今日请诸卿前来,就是想听一句实话。”
听皇帝定下了这个调子,杨荣立刻心领神会,当即拱手出列,“陛下英明。”
“臣细读中宫奏疏,深以为然。”
“《礼记》有云:‘天子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听天下之内治,以明章妇顺。’此非徒为充后宫之数,实所以广圣嗣、厚宗支也。”
“《周礼》亦载:‘王后帅六宫之人。’后之职,在于佐天子治内,而非专一身之宠。”
“今日中宫不以东宫既立而自安,反忧圣嗣未繁,主动请广采选,以固宗庙、安社稷。”
“臣观其所言,字字不离祖宗成法,句句皆系万世之基。”
“此非一宫之私计,实天下之公议也。”
“臣请陛下俯从中宫所请,使天下咸知陛下广衍宗支,实为国家,而非私爱。”
杨荣做官的诀窍向来简单。
皇上想干什么,他就冲在最前头摇旗呐喊。
前阵子皇上暗示想要易后,他便跟着陛下的口风说“母以子贵”;
如今皇上改了风向,对着皇后的贤德赞不绝口,他自然也能顺竿爬,对着皇后大肆歌颂。
只是他在心里不得不再次感慨,皇后这一手借力打力,直接拿“陛下少子、宗社空虚”当幌子要求今年就大开采选。
真真是把太子的生母孙贵妃都架在火上烤,偏偏还一个字也反驳不得。
实在是高,实在是高啊!
杨荣心中暗暗一叹。
这位胡皇后,几乎真把局面翻过来了。
只是被赐名为“忠”的孙愚也不是吃干饭的。
“不可!”
突然,一声苍老的咳嗽声打断了殿内的附和。
朱瞻基抬眼看去,只见一直不曾说话的杨士奇缓缓站起身来,轻咳了一声,面色严肃道:
“杨荣所引《礼记》,臣并无异议。”
“六宫之制,自古有之,臣亦不敢言其不可。”
“只是臣所忧者,不在采选,而在定例。”
“祖宗立法,所以因时制宜。今若定为五年一举,则后世子孙纵无其需,亦不得不循例而行。”
“地方州县采择良家,官吏奉行其事,稍有不慎,便有借机扰民、侵渔百姓之弊。”
“臣恐一时之善意,终为后世之弊政。”
“是以臣以为,可采选,不可预定为常例。”
出乎朱瞻基的意料,一向在易后一事上持保胡态度的杨士奇,此时竟然对皇后的“大度采选”投了反对票。
朱瞻基脸上露出一抹为难的苦色,顺势叹道:“士奇所言,亦是我心中所虑啊。”
“这般大张旗鼓地采选,岂非显得我贪恋女色、兴师动众?”
“中宫这份拳拳心意,我心领了,但此事……”朱瞻基说得很迟疑,明显不情愿。
坐在一旁金幼孜突然挑了挑眉,插话打断道:
“陛下,士奇兄所虑,诚老成谋国之言。”
“只是臣却觉得,中宫这一疏,未必专为后宫。”
“臣细读全文,其中尚言:‘慎择宗室婚配,以正藩屏。’”
“臣以为,此举不仅可广圣嗣,亦可由朝廷统一择配诸王婚姻。”
“如此,则礼归于朝,婚归于制,藩王婚娶亦皆出于朝廷。”
“于内,则固宗庙;于外,则制藩屏。”
“可谓一举而数得。”
其他人都抬头看向金幼孜。
之前就藩的藩王后代的正妃全都是藩王自己挑选或者当地官员上报礼部。
只有未就藩在京的王爷的正妃才会受控于中央政府的挑选。
皇后的这个做法也有可取之处,藩王的婚姻全部掌控在中央,也是制衡藩王的一个举措。
此时,一直冷眼旁观的户部尚书夏原吉也站了出来。他是朱瞻基的恩师,对朱瞻基的脾气了如指掌。
他深知,如果当今圣上当真不同意皇后的建言,在看到奏文的第一眼就会将其留中不发。
绝不可能在太子的册封礼前夕,特意拿到文华殿来试探前朝的态度。
前朝后宫本是一体,皇上既然拿出来了。
就说明他想要这口“广衍圣嗣”的锅,由皇后和大臣一起背起来。
甚至现在不提易后之事,也是皇后愿意承担女色上的负面名声。
不是皇帝好色,而是皇后贤德。
更何况,皇长子确实单薄,若无其他子嗣承袭,大明的未来确实不稳。
而且他现在想保皇后,那势必要赞成此举。
想到这里,夏原吉上前一步,义正辞严地拱手道:
“陛下,皇后殿下不以一己之私而妨碍宗社大计,所奏诚为万世深谋、老成持重之见!”
“如今东宫虽建,而圣嗣尚宜蕃衍;国本既定,而宗支尤当广固。”
“昔太祖、太宗皆以宗支繁盛为国家长策。”
“臣请陛下,俯允中宫所请,敕令礼部筹备采选之事!”
至于英国公张辅,两只手死死抄在袖子里,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他能说什么?
他的亲小侄女昨日才入了宫做了女官。
如今正是他得了便宜的时候。
此时无论赞成还是反对,都难免落人口实。
最好的法子,便是闭口。
杨士奇冷眼看着殿内大半的大臣都隐隐被皇后的奏文给说动了,心知大势已去。
不过也正合他意。
他不好连续在后宫之事反对陛下。
他隐晦地看了一眼龙椅上按捺着喜色的天子,只能退一步,躬身作揖道:
“既然陛下与诸公皆以为可行,臣不敢固执己见。”
“惟望礼部遵中宫所奏,慎择天下良家,不尚姿色,不务虚名。”
“如此,则天下幸甚。”
朱瞻基听了杨士奇的妥协,嘴角含笑,顺水推舟地给这件事定个调子。
“既如此。”
“礼部拟议章程。”
“着胡濙会同内阁议奏。”
“务求慎选,不得扰民。”
“中宫既有此心,我亦不忍拂她的美意。”
见此事已经商议完成,有小火者卸下门栓。
王瑾刚要躬身领旨。
一股寒风卷着冰碴子倒灌进来。
兴安甚至来不及等内侍唱名,已快步至殿门外,躬身高声奏道:
“启奏陛下!”
“通政使司右通政黄骥,奉大兴县加急民表求见!”
“请陛下即刻御览!”
一语既出,殿中方才缓和下来的气氛,骤然又凝滞下来。
杨荣、杨士奇几乎同时抬起了头,彼此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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