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第三十五章 婆媳(下) “罢了。夜 ...
-
“罢了。夜深了,你且退下去歇息吧。”张太后见李婆婆低头不语,也懒得再为难她,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
李婆婆连忙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谢恩礼,退出了正殿。
刚一跨出仁寿宫厚重的殿门,外头的冷风呼地灌进衣领。
一名身着素色宫装的年轻女子立刻极有眼色地迎了上来,动作轻柔地搀扶住了李婆婆的胳膊。
“干娘今日出来的可真晚,女儿在冷风里等得骨头都快冻酥了。”
那女子长着一张面如皓月的鹅蛋脸,声音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清脆动听,在月色下瞧着,端的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
此女名叫刘婉,虽是掖庭宫人,却是个正经读过书、考过女学、通晓文墨的“女秀才”。
也是因着这份聪明与平日里嘘寒问暖的真心,才让看惯了深宫冷血的李婆婆动了恻隐之心,将其收为干女儿。
李婆婆最属意她的,便是她在这吃人的宫里,还记挂着皇后当初那点子微末恩情。
这个孩子心眼实、知恩图报,但也正因如此,才更让人操心。
若非为了这丫头的前程,她这深宫老狐狸,绝不会轻易趟这遭随时会掉脑袋的浑水。
李婆婆四下里冷冷扫视了一眼,确定周遭伺候的宫人太监都远远站着。
这才按捺下步子,用一种宛如蚊子哼哼般的极低气音说道:
“婉儿,皇后娘娘之前给你的那点引荐恩惠,老婆子今儿在老娘娘跟前,可算是替你全还上了。”
“只是这名分的事,中宫既然已经开了口,往后你只需顺水推舟便是,万不可做得太过扎眼、招人嫉恨。”
“更何况,这次受恩名分的又不止你一个人,何必这么实心眼儿,非要替人去蹚雷?”
刘婉闻言,那双好看的杏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
“干娘,我不明白。”
“老娘娘不是向来最看重中宫娘娘的吗?”
“怎么听您的意思,这宫里反倒不安全了?”
李婆婆侧过头,遥遥望着长街尽头那座在月色下显得有些阴森狰狞的屋檐轮廓,极其意味深长地冷笑了一声:
“傻丫头。”
“你记住了,这天底下,就从来没有过真正好的公婆。”
刘婉心里一惊,扶着李婆婆的手紧了紧,压低声音问道:
“那……那我日后到底是该跟着皇后娘娘,还是跟着老娘娘呢?”
“你算哪儿个面儿上的人物?也配谈投靠谁?”
李婆婆倏然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直地剜在刘婉脸上,语带警告,
“你最紧要的任务,是趁着这次中宫放开闸门的风口,使出浑身解数,给皇爷生下个一儿半女!”
“皇后敢顶着压力把所有被宠幸过的宫人都升为‘选侍’,那就绝不是只给个虚名。”
“她是要把你们当成狼崽子放出去,狠狠去咬、去分那孙贵妃的盛宠!”
这话直听得刘婉脸色发白:“可……娘娘之前不是一向也挺喜欢贵妃的吗?”
“那是中宫人善,自己傻。可这宫里,好人向来没好报。”李婆婆嗤笑一声,
“贵妃如今得了宠,尾巴就要摇到天上去了,一门心思就想把娘娘从凤座上拉下来。”
“可你看看,前朝为了这‘易后’的风声,吵了足足小半个月。”
“那些内阁大学士,真是因为皇帝施了点恩典,就个个倒向陛下那一边?”
“更何况六部其他官员呢?”
李婆婆叹了口气,眼中满是讥讽:“没人想在史书上背着逼迫贤后逊位的万世骂名。”
“他们不过是在看皇后自己到底是软是硬。”
“如今瞧见皇后站住了,他们自然又改了口风。”
“就是皇爷,也从没打算把中宫打入冷宫。”
“嘴上说得更是漂亮。”
“皇后还是皇后,不过身子不好,舍不得她操劳罢了。”
“那……这样不也挺好吗?至少还能保住体面。”刘婉轻声嘀咕。
“糊涂东西!那能一样吗?!”李婆婆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她的脑门,
“日后坐上皇位的,是贵妃的儿子!”
“如今皇爷还在,看在夫妻情分上,贵妃尚且还要敬着中宫三分。”
“可等哪天皇爷驾崩、太后百年之后,一个没了嫡母名分的皇后还是皇后吗?”
“她在宫里就是块砧板上的肉。”
“到那时候,成了圣母皇太后的孙氏,还不是想怎么揉捏便怎么揉捏?”
“自古以来,只有皇帝的亲生母亲,才是能握住生杀大权!”
刘婉听得背脊发凉,不知不觉已惊出一层细汗。
李婆婆幽幽叹了一口气。
“不过,皇后如今倒是真醒了。”
“从前她只会死守着内廷那点规矩,漏洞太大。”
“前朝后宫终究隔着一道墙。将来若真出了事,那些旧朝老臣,在礼法上绝争不过新君。”
“如今她不退了。”
“只要死死站住正统名分,咬住太宗皇帝亲选中宫这一条。”
“哪怕她没有儿子,哪怕她最后还是输了。”
“前朝那些认死理的文臣,为了祖宗法统、为了天地纲常,也会一个接一个替她去争、去撞柱子。”
刘婉皱着眉,仍旧有些不服。
“可陛下终究是九五至尊。”
“皇后再尊贵,也只是皇后,又如何斗得过天子?”
李婆婆闻言,只是冷冷一笑。
“你这个女秀才,到底还是书读得少。”
“回去,把史书翻烂了再来跟我说话。”
“干娘——”
刘婉拖长了声音,抱着她的胳膊轻轻摇晃,撒娇道:
“好干娘,您就再给女儿讲讲吧。女儿脑子笨,实在想不透。”
李婆婆无奈地瞥了她一眼,声音愈发压低。
“陛下是壮年登基,看似大权在握,乾纲独断。”
“老婆子当年在仁孝文皇后身边伺候时,亲眼见过太宗皇帝做燕王时的威风。”
“太宗何等英武霸道?”
“可他对高祖马皇后,也未曾日日晨昏定省,以示孝道。”
“便是老娘娘年轻时,也没有日日往仁孝文皇后宫里见安。”
“可如今呢?”
“陛下纵是为了彰显至孝,也犯得着前朝后宫、大事小情,全都跑去问太后拿主意?”
她缓缓转头,一双浑浊的老眼牢牢盯住刘婉。
“就是你,天天在我跟前伺候,又何曾事事都来问我的意思?”
刘婉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海里,张太后那张慈祥温和的面容,与方才暖阁里隐没在阴影中的神情渐渐重叠。
良久,她才猛地打了个寒颤,几乎是一字一句地低声说道:
“太后……根本就没想保中宫。”
“陛下事事请示,说不定……本身就是太后的意思。”
李婆婆心中暗暗点头。
这孩子,总算还没傻到家。
李婆婆心里暗赞了一声,面色稍微缓和了些,
“中宫如今,正是看透了这一层。”
“既然谁都靠不住,那便只能靠自己去争。”
“她最大的依仗,是太宗皇帝亲下诏书、多年采选出来的正宫和高祖皇帝的《皇明祖训》。”
“更何况,她又不是没生过儿子。”
“她如今不退,只要牢牢站住正统名分,不管有没有儿子,不管最后输赢如何。”
“前朝那些守着祖宗法统的文臣,自会为了礼法,一个个替她去拼命。”
“中宫想要和陛下鱼死网破呢。”
说到这里,李婆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还有一件事,你可曾想过?”
“皇长子的册封诏书下来时,陛下其实还没有打易后的主意。”
“若他当时铁了心废后,大可先册贵妃为中宫,再以嫡子的身份册立太子。”
“如此,才是真正的宠爱贵妃。”
刘婉听得出神。
李婆婆索性又引了一桩旧事。
“你既读过《汉书》,便该知道,汉景帝立刘彻之前,也是先废了无子的薄皇后,再册立王娡为皇后,这才顺理成章立刘彻为太子。”
“可如今的中宫不同。”
“这顺序完全不一样。”
“而且立太子,是她主动请立。”
“之前宫中传的易后的理由是皇后病弱愧疚不已,想要退位让贤;而贵妃母以子贵,是新后的人选。”
“如今中宫连将皇长子记在自己名下的话,都已经放出来了。”
“行了,说再多也没用。”
“这潭浑水,你一个没根没基的小丫头,千万别急着站队。”
说到最后,李婆婆拍了拍她的手,语重心长道:
“记住。”
“安分守己,好好伺候皇爷,想法子生个孩子,这才是你在宫里安身立命的根本。”
刘婉听到这里,顿觉醍醐灌顶,乖顺地将头轻轻靠在李婆婆肩上。
“女儿知道了。”
“还是干娘最疼我。”
李婆婆有些宠溺地伸出手指,狠狠点了一下她的额头:“长点心吧!”
“入了这后宫,一双眼睛就要多看看、多想想,别成天只知道死读书。”
刘婉只是咯咯地傻笑,倒也聪明地没再在这个掉脑袋的话题上纠缠。
“对了,”李婆婆想起什么,神色一敛,语气沉了下来,
“司彤局那边,查阅、核对历年承恩记录的事儿,办得如何了?查到哪一年了?”
刘婉一听这话,立刻有些丧气地撅起嘴,一脸的不满与愤愤不平:
“那些掌印的女官油盐不进,滑溜得跟泥鳅似的。”
“我私底下去套了几次话,她们咬死了牙关,说什么都不肯吐露半个字。”
“好事多磨。”李婆婆安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