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第三十四章 体面（上） 胡善祥缓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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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善祥缓缓推开厚重的朱漆殿门。
她垂眸望着自己微微泛白的指尖，偶尔也会觉得，如今的自己，当真有些凉薄。
为了在这座名利场中活下去，她早已不知不觉扯住了太多人的衣角，将一个又一个人拖进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
可当她抬起眼，看见书斋中那个安然坐在书案前的人时，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自责，便顷刻化作了冷淡的讥诮。
原主一辈子都在做着“夫为明君，她为贤后”的美梦。
可结果呢？
眼前的这个男人，不过是现世里最庸碌、最自私的封建上位者。
瞧啊，她甚至还没怎么用力，只是顺着他的毛摸了摸，他便自己颠颠地坐到了这坤宁宫里。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见过爷。”胡善祥敛去眼底的嘲弄，不轻不重地行了个礼，随后施施然坐在了朱瞻基的身侧。
“爷今日怎么有了空往儿我这过来了？”胡善祥端起茶盏，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阳怪气。
“咳咳……”朱瞻基被呛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他放下手里把玩的书籍，摆出帝王的威严斜睨着她，“胡善祥，我瞧着你最近的胆子，当真是越来越大了。”
胡善祥冷笑一声，直视着他的眼睛，连个弯都懒得转。
“倒是陛下，才是真正胆识过人。”
一句话堵得朱瞻基胸口发闷。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却只觉得茶汤都有些发苦。
他真是纳了闷了，这皇后究竟晓不晓得自己如今正悬在悬崖边上？
“行了，爷所谓何事而来，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胡善祥懒得再看他在这儿装腔作势。
索性一刀切入正题，她也正好借此试探一下那个郭氏在朱瞻基心里到底占了多大分量。
“郭氏女官入宫后，少不得要去母后那儿请安。”
“我猜陛下是为了此事儿而来。”
“她与张氏皆是将门贵女，直接册封妃位朝廷上定有微词，但我觉得，先给个‘昭容’或是‘昭仪’，都是极好的。”
朱瞻基沉思片刻，有些迟疑：“到底是名义上采选的女官入宫……这若是直接上了册文，前廷总归是要生事的……”
真有意思。
这时候怕生事儿了？
“陛下，这内命妇的升迁贬谪，本就是我这个做皇后的本分。”胡善祥打断了他的优柔寡断，
“郭氏贤名远播，其祖上于太祖朝便是开国功勋。”
“再者说……陛下的子嗣，合该像那熟透的石榴百子一样，多多益善，方是社稷之福。”
朱瞻基神色微动。
胡善祥觑着他的神色，继续慢条斯理地加柴火：“想必陛下也听说了我给尚宫局下的口谕。”
“我的意思是，凡是这几年侍奉过陛下的宫女子，一律晋为‘选侍’。”
“一来编入内廷册籍，凡事皆有章可循；二来，若是谁当真承了天恩怀上身孕，坤宁宫和尚宫局也可据册查验，不致有所遗漏。”
她叹了口气，状似无意地提起：“去年我病着，曾听贵妃私底下说过，说有几个承恩的宫女子怀了身孕。”
“可最近我大好了，去问尚宫局，却发现那几处竟再无半点音讯。”
“想来……是那些可怜见儿的丫头平日里还要干粗活，太过劳累，身体没守住圣嗣。”
一听这话，朱瞻基的脸色蓦地一沉，按在腰带锦囊上的手骤然攥紧：“竟有此事？我怎么不知情？！”
“哎，内廷哪有什么太医？不过是几个粗鄙的医婆罢了。”
“这些小丫头头一遭经历，哪里知道自己是小产还是月信不调？”
“等当真察觉不对的时候，圣嗣早就保不住了。”胡善祥以手掩面，语气哀戚，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着朱瞻基。
看吧，她抛出名分这个鱼饵，不仅能让那些有野心的宫女疯狂地爬上朱瞻基的床，还能暗示朱瞻基后宫有人“暗害皇嗣”。
果不其然，朱瞻基此刻对皇后的“大度”和“体恤”满意到了极点。
他要的，本就是这样一个能替他擦屁股、解决后顾之忧的贤内助。
而不是天天端着圣人面孔指责他玩物丧志的训导官。
“中宫此举，甚合我心。”
“‘选侍’这个名分，给得极合适。”朱瞻基连连点头。
“爷要是喜欢她们，我这心里才算是安稳了。”胡善祥破涕为笑，随即越发温顺地给他出谋划策：
“若是这其中有爷格外宠爱的，我随时可以再下旨，给个更高的位分，好让她们尽心地伺候陛下。只是……”
“这入了后宫，规矩繁重，见一面的难度不亚于登天。”
“我私心里想着，等郭氏入京了，陛下不如先将她和张氏招到乾清宫御前做贴身女官，朝夕相伴。”
“待过个三五个月，我再寻个由头，重重奖赏册封她们，如何？”
“我方才本想直接上表，可思来想去，若是封得太快，只怕母后那里会有些心结。”
朱瞻基听得如痴如醉，只觉得皇后的每一句话都贴到了他的心坎里。
“若是她们有福气，日后能有个一儿半女，哪怕是个小公主，我也绝不吝啬一个妃位。”胡善祥的声音带着极具蛊惑性的温柔，
“当初孙妹妹也不过是诞下三公主，便以一女之功稳坐了贵妃之位。”
现在更夸张了。
可惜她不是原主那个软柿子。
“郭氏只要能为陛下延绵子嗣，我便是拼了这张脸面，也定会上表册封她为贵妃。”
听到“贵妃”二字，朱瞻基脑中残存的理智晃了一下，皱眉道：
“贵妃是太子生母，若是再封一个，名分重叠，恐生事端。”
“这有何难？”胡善祥笑意盈盈地凑近了一步，吐出的话语却如淬了蜜的毒刃：
“若陛下又觉得’贵妃’二字仍嫌不足，不妨再破一次祖宗规矩，再加一个’皇’字。”
“另外，陛下可再下一道恩旨。”
“百年之后，我仍居左位，贵妃陪葬右侧，既全了礼法，也遂了陛下心愿。”
胡善祥又补充道。
“陛下，您心里的那点成全之意，其实我自始至终都是懂的。”
朱瞻基瞳孔骤然一缩，就那么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发妻。
到底是结缡多年的发妻，他自始至终其实都没想过把事情做绝。
当初易后之时，蹇义拿宋仁宗废郭后的事儿说，背后少不得有他的默许和暗示，他想她过世后，再一起合葬。
后来杨士奇松口出了主意，更为妥当。
何况胡善祥自己退一步，也全了夫妻之道。
如果他真想动用雷霆手段，有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
可现在，听着胡善祥这番近乎“割肉成全”的话，他心里的天平彻底失衡了。
皇后到底是爱他的。
只是以前用错了方法，如今这般百般筹谋，全是在为了他的所爱而委曲求全。
“你……你怎么会知道贵妃在担忧合葬之事？”朱瞻基声音有些沙哑。
“当初我上表请立皇长子为太子的时候，贵妃特意来中宫推辞，哭得梨花带雨。”胡善祥自嘲地笑了笑。
并没有说孙氏半句坏话，反而顺着他的话头继续编织情网，
“我这些日子反复研读仁孝文皇后的《内训》。书上说：‘夫上下之分，尊卑之等也；夫妇之道，阴阳之义也。诸侯、大夫及士庶人之妻，能推是道以事其君子，则家道鲜有不盛矣。’”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落寞：
“自辞让位，从来都不是我一张纸、一个自辞就能解决的简单事。”
“我自是无条件地信任陛下。”
“我名义上是天下人的母亲，可我……不信任这天下其他女人的丈夫。”
“我身为中宫若因‘无子’而谦让，那往后大明天下那些无子元配，岂不是都要被丈夫宗族赶尽杀绝？”
“这天下终究不是人人都有爷的德行。”
“妾，不想绝了天下无子妇人的生路啊。”
“妾，想积一些阴德，等之后好见朱家的列祖列宗。”
朱瞻基的呼吸猛地一滞。
是啊，连带了两重国孝、贵为国母的皇后，都要因为没有儿子而让位。
那民间的礼法纲纪，岂不是要彻底崩塌？
“可陛下若是依旧觉得，太子之母必须稳坐中宫之位才算名正言顺……”胡善祥猛地转过身，一双清亮的眼眸直直地撞进朱瞻基的心里，
“正如《皇明祖训》中告诫诸王的那般：‘如王年三十，正妃未有嫡子，其庶子止为郡王；待王与正妃年五十无嫡，始立庶长子为王世子。’”
“陛下如今虽说年近三十，但也是年轻。”
“当初我上表请立皇长子，是为了早定国本，后来察觉到陛下的忧心，这才自请逊位。”
“如今看来，倒是我将国本大事想得太简单、太儿戏了。”
“那不如，由陛下做主，将太子直接记在我的名下，作为中宫嫡子抚养。”
“这也保全了天下的纲常礼仪。”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将朱瞻基刚刚升腾起的那点感动与旖旎浇了个透心凉。
他原本还在为皇后的体贴入微而沾沾自喜，可听到最后，朱瞻基何尝不知道胡善祥在骂他。
真有意思！
她前面的话，句句顺着他的心意；
可到了最后，却又将那把最锋利的刀，不偏不倚地送到了他的面前。
真是给个甜枣，然后又扇他一巴掌。
“荒唐！皇帝的传承与诸侯王爵的承袭怎么能混为一谈？！”朱瞻基气得一拍桌子，恨声抱怨道，
“我还以为你当真是转了性、变好了，没成想，你骨子里还是这副油盐不进的古板模样！”
胡善祥看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富态圆脸，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惶恐与委屈，心里却在不屑地嗤笑。
变好？
她当然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原主。
而且，怎么的？
你不是朱元璋的曾孙？
你不姓朱？
就你这玩法，藩王有能服气？
她想要稳保这中宫的凤座，就绝不可能跟着他朱瞻基的指挥棒转。
她又不是原主那个傻子。
既然所谓的皇家体面，要拿她的利益去祭旗，那她凭什么还要顺着你朱瞻基的心意？
“陛下到底是朱家的宗长呀。”胡善祥轻轻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三十四章 体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