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第三十一章 转机(中) 午膳过后, ...
-
午膳过后,得赐了满地金银绸缎的吴氏,终归是按捺不住面上的喜色。
借口身子乏了,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殿内喧嚣渐歇,御膳的烟火气与脂粉味散去。
只留下龙涎香与佛堂沉香交织出的冷清。
张太后神色疲惫地歪靠在引枕上。
因着早前胡善祥那一通关于“国家纲纪、逆臣之女”的哭诉,
加之后来吴氏这突如其来的报喜,大悲大喜、大起大落之下,
她此时只觉得脑仁突突地生疼。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瞅了瞅依旧规规矩矩立在下首的胡善祥。
语气里透出几分赶人的不耐烦:“媳妇今日折腾了大半天,想必也累了。”
“我这里没什么伺候的,你且回坤宁宫歇着吧。”
胡善祥却并未挪步。
她上前两步,顺手接过一旁宫女递来的温热白玉帕子,亲自奉到张太后手边。
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顺笑意:“母后凤体安康,才是我大明社稷的福气。”
“儿媳伺候母后用些消食的燕窝再走不迟。”
“况且,儿媳日前抱病,多由耽搁,未能侍奉母后尽孝。”
“今日既来承欢膝下,也顺道去后殿瞧瞧先帝留下的几位太妃,也算是替陛下代全一全人子孝道。”
张太后正擦着手,闻言动作一顿,一脸诧异地抬起头:“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起来去看她们了?”
“都是父皇生前的妃嫔,按照太祖高皇帝定下的《孝慈录》,身为皇家儿媳,本就该定期前去请安探望的。”胡善祥答得滴水不漏。
听到《孝慈录》三个字,张太后的眼皮不易察觉地猛然一跳。
深知这祖宗法度压下来,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挑不出半点错处的。
她只得重新阖上双眼,无奈地摆了摆手:“难为你有这份纯孝之心,去吧。”
当年洪熙帝大行,后宫妃嫔多被逼殉葬。
如今还能活在仁寿宫后殿的这几位太妃,都是昔日对张太后极其恭顺、甚至可以说是摇尾乞怜的。
若非如此,以张太后的手腕,她们早该去地下陪郭贵妃了。
既然双方并无深仇大恨,胡善祥这番名正言顺的提议。
张太后自然懒得阻拦:“行,正好你替我去看看她们。”
“若是后殿的宫人有任何怠慢、照顾不周的地方,你尽可来回我。”
“儿媳定会将母后的恩典与口谕带到。”胡善祥恭敬地回道。
给张太后行礼告退后,胡善祥这才带着文秀等人,缓步往仁寿宫后苑而去。
与前殿的热闹繁华相比,后苑仿佛是另一方天地。
这里并非没有宫人来往。
廊下有人洒扫,甬道旁有人修剪花木,远处偶尔还能听见几声低低的说话声。
可那股挥之不去的冷寂,却仿佛渗进了砖缝与梁柱之中。
胡善祥一路行来,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如今还能活在仁寿宫后苑里的,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她们看似活着,却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等死。
这诺大的后苑,如今只住了三位先帝遗妃:
生了三个皇子的李贤妃、生了一位公主的赵惠妃,以及英国公张辅的女儿、无子无女的张敬妃。
路过偏殿时,李贤妃正满脸慈爱地接待获准入宫探望的小儿子;
赵惠妃的屋里也隐隐传出母女俩叙话的低泣声。
胡善祥都没进去,只是和她们各自的管事姑姑说明日再来探望,便走出来。
直到来到后苑最深处,周遭才真正安静下来。
这里没有宫人嬉笑,也没有亲人探望。
院门半掩,一株老槐树孤零零立在院中。
树影落在青砖地面上,显得格外冷清。
胡善祥停下脚步,耳边隐约传来木鱼敲击之声。
咚。
咚。
咚。
单调而沉闷,像是在敲打着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岁月。
透过半掩的槅扇,只见蒲团上跪着一个身着素色道袍的女子。
满头青丝仅用一根素净的木簪死死挽着,背影单薄得仿佛一抹随时会消散的纸影。
张敬妃比以前清减了很多呀。
听闻脚步声,张敬妃敲击木鱼的手一停。
她转过身,瞧见一身皇后常服的胡善祥,那双沉寂的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错愕。
随即从容起身,规规矩矩行礼。
“妾身见过皇后娘娘。”
“太妃不必多礼。”
胡善祥面带春风,亲自上前一步,虚虚托了张敬妃的手臂一把。
指尖相触的瞬间,感受到张太妃那因长年礼佛而变得粗糙、冰凉的肌肤。
很难想象,这竟是一位曾经锦衣玉食的皇家妃嫔。
胡善祥的心头也不由得微微一沉。
这才几年呀。
离朱高炽驾崩也就两年多。
“我今日在母后那里请安。”
胡善祥收回手,笑容温和。
“母后惦记着几位太妃,特意让我过来瞧瞧。”
“顺便问问太妃近来可还安好。”
张敬妃垂首答道:
“承蒙太后娘娘慈悲照拂,妾身一切都好。”
回答得滴水不漏,也客气得近乎疏离。
胡善祥并不意外。
能够在洪熙朝殉葬风波里活下来的人,本就不会简单。
她环视了一圈四周的宫人。
不确定这些人里到底有几个是张敬妃的心腹,又有几个是太后的眼线。
按理说,像张敬妃这样无子无女的先帝妃嫔,早已失去了政治价值,太后未必会花大力气监视。
但在这深宫里,小心驶得万年船。
“太妃若是觉得这院子寂寞,不如吩咐內宫监送几只狸奴来解个闷儿。”胡善祥笑着建议。
张敬妃神色平静,“妾每日诵经礼佛,倒也不觉得寂寞。”
“太妃好修行。”
胡善祥轻轻笑了笑。
“不过再过些时日,宫里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张敬妃终于抬起眼,“娘娘此话何意?”
“也没什么。”
胡善祥语气轻描淡写。
“只是听说内官那边正在挑选新人。”
“预备补充一些宫女和女官。”
张敬妃闻言,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宫中每隔几年便会采选一次,也算常例。”
“是啊。”
胡善祥一边说,一边和张敬妃一起各自坐在太师椅上。
“不过这次听说拟进来的,有几家勋贵子弟。”
“其中似乎还有一位张家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