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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二十九章 怒气(完) 长鞭裂空。 ...

  •   长鞭裂空。

      紧接着。

      内侍尖细而高亢的唱报声自殿外传来:

      “皇上驾到——!!!”

      大殿门口的珠帘被猛地掀开,带起一阵清脆的玉碎之声。

      然而,跪在张太后膝头的胡善祥却仿佛压根没听到这圣驾降临的动静,非但没有半分起步迎驾的意思,反而越发哭得双肩剧颤、嚎啕不止。

      张太后一边抬手半搂着她,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压低声音急急劝道:“皇帝来了,你这般哭法,岂不叫他心里难受?快快收了声吧。”

      胡善祥却充耳不闻,依旧伏在那里痛哭流涕,泪水将太后裙长上的缂丝金线都浸湿了一大片。

      张太后满脸无奈,只得连连叹气。

      而此时,朱瞻基已经大步流星地跨入了仁寿宫的偏殿。

      其实还没进殿门之前,他大老远就听到了这阵凄厉的哭声。

      他原本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女官触怒了母后。

      可当看清伏在母后膝头哭得撕心裂肺的人竟然是胡善祥时,他不由得当场愣了一下。

      朱瞻基草草行了一礼,反剪着双手,直截了当地蹙眉问道:“母后,这究竟是怎么了?大清早的,怎么闹成这样?”

      张太后一揉眉心,满脸的无可奈何。

      她有心要为孙贵妃的娘家遮丑,并不想将这种荒唐事捅到皇帝面前。

      便支吾着含糊其辞道:“没什么,不过是一点妇人人家的小事。媳妇说到了伤心处,一时没收住罢了。”

      “母后,国家纲纪在前,这怎么能说是小事?!”

      胡善祥冷不丁地抬起头,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眶此刻哭得通红。

      现在她为了调养身体,她脸上并未施半点脂粉。

      素面朝天下,那抹毫无修饰的苍白与眼周红晕交织在一起,反而透出一种如摧折名花般的惊心动魄。

      她依然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在朱瞻基的居高临下的角度看去,只能瞧见她纤细而倔强的侧影。

      朱瞻基心头莫名一跳,竟觉得有些新鲜。

      在他的记忆里,这位胡皇后就像是杂耍里的皮影戏偶,规矩、死板,一直任由母后在幕后摆布牵线。

      未曾想,今日这线偶不仅自己动了,甚至还学会当面反驳太后了。

      “哦?那究竟是什么天大的事,能让中宫委屈成这样?”朱瞻基挑了挑眉,撩起龙袍施施然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下。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胡善祥,心说总不至于是跑来向母后哭诉他想易后的委屈吧?

      “回陛下,今儿原本是个极高兴的日子。”

      “母后开恩放那些年长孤苦的女官和宫女出宫荣养,此乃泽被后宫的滔天德政。”

      胡善祥的声音还带着压抑的哽咽,听起来却字字清晰,

      “我感念母后恩德,方才还斗胆献丑,做了一首诗为母后祝祷。”

      听到这里,朱瞻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坐在一旁的张太后。

      张太后神色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勉为其难地赞许着点了点头。

      胡善祥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继续说道:“可母后向来谦逊低调,不愿独揽盛名,这才特意提了孙姐姐的生母董夫人来自谦,说她也是个心肠仁厚之人。”

      “可我听了董夫人做下的那桩‘善事’,只觉得她不地道!”

      说到动情处,胡善祥的腔调陡然拔高,泪水再次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执大明之国法,全孙氏私门之大度;裂天子之纲纪,做一己之顺水人情。”

      “朝廷赐给孙家为奴的婢女,她想开恩配人,这本是妇人慈悲,我不该置喙。

      “可母后说,董夫人竟将这婢女风风光光地许配给了一卫的指挥使!”

      “只因那婢女是什么‘故家子’,可她还是当年汉府护卫韦指挥使的亲生女儿!”

      胡善祥的身子骤然绷紧,咬牙切齿地盯着地面,那副恨极怒极的模样,是朱瞻基和张太后从未见过的生动。

      “可那韦指挥使是什么人?”

      “他是参与汉庶人作乱的谋逆要犯!”

      “是乱臣贼子!”

      “当初陛下龙体犯险、御驾亲征去讨伐乐安州,我在坤宁宫里日夜难安,眼泪都哭干了,甚至连未足月的皇子都为此生生忧惧而落!”

      “伤害我夫君、险些颠覆我大明江山的反贼之女,如今却能在董夫人的庇护下洗清罪名,安安稳稳地去当诰命夫人。”

      “陛下,我只要一想到此处,这心里就如刀割火烧一般。”

      “我实在是不愤,实在是替陛下不平!”

      朱瞻基看着她那副激愤到微微颤抖的模样,心中那股多疑的本能却先一步占了上风。

      在他看来,孙家这么做不过是笼络人心的小手段。

      前朝武臣里暗中通气、互相帮衬后代的事情屡见不鲜,实在不值得如此大惊小怪。

      于是,他靠在椅背上,语调轻松地摆了摆手,“我当是什么呢。不过是一个戴罪的女人罢了,放了便放了,何苦为了这点芝麻绿豆的事,打扰了母后的清净。”

      “一个女人罢了?”

      胡善祥倏然转过头来,目光如两道凌厉的电光,直直地射向朱瞻基。

      那动作太快,带起她鬓边的凤簪一阵乱颤。

      “陛下的圣德真比天高,陛下的仁慈也远胜沧海!”

      “陛下自然可以说是一个女人。”

      “妾可不敢。”

      胡善祥冷笑连连,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激起回万状,

      “因为她不是寻常妇人。”

      “她是逆臣之女。”

      “她父亲当年跟随汉庶人谋逆的时候,举的是反旗,犯的是大逆。”

      “如今朝廷法网未改,她却能脱去奴籍,嫁与武官。”

      “日后他们诞下的子嗣,却要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大明的俸禄爵禄、躺在我大明的江山上坐享福泽,我这心里就疼得滴血!”

      “这种不忠君父、不敬天朝的乱臣贼子,本该籍没无遗,他们凭什么能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世上?!”

      “妾不知道天下人见了会如何议论。”

      “妾只知道,若有一日人人都觉得逆党之后尚可富贵荣华,那么朝廷当年明正典刑,又是为了什么?”

      听到这里,朱瞻基举起茶杯,旋转着,也不出声,只是和胡善祥对视。

      胡善祥挺起胸膛,字字句句化作砸向帝王心防的重锤:“对于这种逆臣的后代,皇家不送她去教坊司,赐她去孙家被教化,便已是天大的皇恩浩荡了。”

      “怎么可以许配给武将?!”

      “万一那女子是借着这桩婚事跟孙家套近乎,暗中蛰伏,日后想要报复东宫、谋害太子怎么办?!”

      “别忘了,董夫人可是太子的亲外祖母!孙家与东宫,早就血脉相连!”

      胡善祥继续说道,“那董氏不过是个无知妇人,她如何能笃定这韦氏女心中没有包藏祸心?”

      她这番话先前说给了张太后听,现在说给朱瞻基听。

      不管孙忠私底下到底在帮朱瞻基办什么隐秘的差事,也不管孙家和前朝武将的交情有多深。

      只要这韦氏女的父亲名列“汉府逆党”的名单上一天,她胡善祥此时此刻,便是无可撼动的天道化身!

      古代的政治斗争向来酷烈,从来没有居中缓和的余地。

      所谓的党同伐异,要不就是东风压倒西风,要不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因为这个时代的律法根源与最高准则,从来不是冷冰冰的条文,而是道德与大义的审判。

      她此时占据了“君臣大义”与“江山正统”的至高点,只要谁敢跟她唱反调,谁就是数典忘祖、包庇逆党的邪道。

      朱瞻基原本松弛的坐姿不知不觉间绷紧了。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眼前的胡善祥,深邃的黑眸里风起云涌,既没有出言赞同,也没有开口呵斥。

      看那样子,这位生性多疑的天子,显然是被胡善祥描绘的那幅“逆臣后代潜伏储君侧”的画面给惊到了,正静待着她继续说下去。

      “陛下,您是大明名正言顺的天子。天下的臣民,本就该如《诗经》里所写的那般,‘夙夜匪解,以事一人’。”

      “可那女子的父亲连正统都不肯认,生出的女儿必然自幼耳濡目染,朝廷怎敢用她?!”

      胡善祥的声音虽然还带着未绝的哭腔,但吐字字字千钧,流畅至极:“当年仁孝文皇后在《内训》中的教导,妾不敢忘。”

      “‘寝兴夙夜,惟职爱君’。”

      “我身为大明中宫,实在是无法去相信一个逆臣之女对陛下的忠心,更不敢拿太子的安危去赌她对东宫的忠诚!”

      直到此时,朱瞻基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激赏,沉声道:“中宫……有心了。”

      “‘忠诚以为本,礼义以为防’,这同样是仁孝文皇后的教诲。”

      “自陛下登基临御以来,我在坤宁宫日日诵读,片刻不敢怠慢。”

      胡善祥顺理成章地将功劳归于祖宗规矩。

      随后再次面向张太后,叩首道,“因此,我恳请母后即刻降下懿旨,命孙家收回成命,将那逆臣之女改嫁个普通寻常人家即可。”

      “这已然是朝廷给孙家、给那女子的法外天恩。”

      “原本没将她录入教坊司为妓,便已彰显了圣上的仁德,若再得寸进尺封官加爵,便是祸乱纲纪!”

      “她既已为奴,当使其知朝廷宽宥之恩,不敢复萌异志。”

      “还请孙家好好教化她的异心。”

      张太后此时被夹在两个小辈中间,脸色青白交替。

      她侧过头,将为难的目光投向了站起身的朱瞻基。

      朱瞻基反剪着双手,在偏殿内缓缓踱了两步。

      随后淡淡地开口打破了僵局:“多大点事,值当母后亲自降旨。”

      “回头让个御前的小火者去孙府传个口信,让他们把事情退了便是,大张旗鼓地传谕,大可不必。”

      朱瞻基终究还是存了几分回护之意。

      他虽对孙家的擅作主张生出不满,却也不愿在这个时候,将贵妃娘家推到风口浪尖上。

      只是他忘了。

      有些事情一旦牵扯到名分大义,便再也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事。

      御前中官亲往孙府传话。

      于寻常人眼中是天恩。

      于勋贵外戚眼中,却已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胡善祥低垂着眼帘。

      掩去了眸中的冷意。

      她很清楚。

      朝廷可以有私恩。

      却不能失了大义。

      而这些,恰恰是孙家最难承受的东西。

      不过,她还要加一笔。

      胡善祥闻言,这才缓缓拭去眼角泪痕。

      “陛下圣断,妾敬服。”

      她顿了顿,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向张太后与朱瞻基各行了一礼。

      “只是妾心中还有一桩愚见,斗胆相求。”

      朱瞻基抬眸看她。

      “何事?”

      胡善祥神色郑重。

      “董夫人本意行善,想来也并非有意轻忽朝廷法度。”

      “只是外戚之家,一言一行皆系天家体面。”

      “儿媳想着,不若择日命人将仁孝皇后娘娘所著《内训》赐予董夫人一部。”

      “仁孝皇后母仪天下,其书所载皆是修身齐家、辅国正家的道理。”

      “董夫人若能时时展读,于孙家亦是一桩好事。”

      殿中顿时一静。

      张太后原本还有些担忧儿子怪罪孙家,此时听了这话,眼神却骤然一亮。

      胡善祥此刻将徐皇后抬出来,不但显得自己毫无私心,反而处处站在祖宗家法与天家体面的立场上说话。

      张太后越想越觉得妥当,当即点头赞许:

      “皇后这话说得极是。”

      “外戚之家,更该时时以祖宗家法自省。”

      “赐《内训》,很好。”

      说着,她转头看向朱瞻基。

      “皇帝以为如何?”

      朱瞻基沉默片刻。

      最终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便依中宫所请。”

      胡善祥这才重新伏身谢恩。

      只是低头的一瞬间。

      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

      《内训》送到孙家,未必有人会认真翻阅。

      可只要这本书送过去。

      京中勋贵与内外命妇便都会知道,皇家觉得孙家失了规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二十九章 怒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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