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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十六章 良机(上) 京城的冬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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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冬末,穹顶总是透着股灰蒙蒙的阴冷,惨淡的日头隐在厚重的云层后,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迟迟不肯透出几分暖意。
但胡善祥的兴致却丝毫未减。
此刻的坤宁宫庭院内,她已换下繁琐的皇后常服,穿了一身利落的窄袖短袄裙,正领着手底下的宫女和小火者们玩着捶丸。
坤宁宫门前的金砖铺地太过平整,玩起来少了些意趣。
她特意命小火者们运了几筐黄土来,在院里临时堆叠出起伏的土包与洼坑,人为添了些险阻。
六宫的宫务大权向来被张太后牢牢把持着,如今她这正宫又深陷“欲废”的尴尬境地,宫里人惯会拜高踩低。
她若天天只在殿内自怨自艾,那便是死路一条。
她需要“破局”,需要笼络人心。
至少,得借着这不伤大雅的玩乐,让内廷的这些女官、太监们看清楚:
坤宁宫的主位还没倒,这位皇后娘娘依旧是个赏罚分明、值得他们押宝的主子。
这时,一个平日里只配在廊下做洒扫粗活的小火者,竟瞎猫碰上死耗子,一杖将木丸利落地击入了坑窝中。
这地儿的窝洼设计得刁钻,能一击即中,几分靠技巧,更多的却是凭运气。
胡善祥带头鼓起掌,给足胜者荣耀,“来人,赏点心一盘。”
倒不是胡善祥这正宫娘娘抠搜,着实是原主的体己有限。
一来她的赏赐要有轻有重,只是玩乐,无需太重;
二来,对这些底层的奴婢而言,金银固然好,但那种唯有皇室才能享用的御赐糕点,更是一种莫大的体面。
胡善祥自己也不爱吃这些甜腻腻、容易发胖的重糖重油的糕点。
按照皇后的份例,她根本吃不完,若是平时当剩饭赏下去,终究差了点意思;
可如今挂着“游乐彩头”的名号赏赐,那性质便大不相同了,这恩典足以让这小火者在同乡们的面前吹嘘上大半个月。
庭院里正欢呼雀跃着,一名眼尖的小内使碎步跑上前来,跪地叩首道:“娘娘,两位公主殿下前来给您请安了。”
听到这话,胡善祥正欲挥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顺德与永清……她脑海中闪过这两个名字。
若不是小火者通传,她差点忘了“原主”膝下还有这两个亲生骨肉。
这也怪不得她。
大明后宫规矩重,这两位公主自幼便由乳母保姆们围着养大;
稍微懂事些,又被张太后接去仁寿宫教养承欢;
平日里与她这生身母亲聚少离多,根本没在坤宁宫住过几天。
胡善祥随手将木杖递给身旁的宫女,转过身,循声望去。
只见两个小小的身影正由嬷嬷们牵着,规规矩矩地朝这边走来。
姐妹俩穿得十分严整,皆是织金暗纹的交领夹袄配着米黄色的马面裙,只在上袄的颜色和纹样上略作了区分。
两人身量尚小,个头看着相差无几,胡善祥一时竟有些分不清她们具体的岁数。
左边那个小脸略显微黑,眉眼间带着几分朱瞻基的轮廓,是顺德;右边那个则生得眉清目秀,肤色白皙,模样显然更随了胡善祥,是永清。
“儿媳给母后请安。”
两个小人儿走到跟前,规规矩矩地福身下拜。
大冬天里穿得多,两个小团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行礼的动作就像两只憨态可掬的小熊,透着一股笨拙的可爱。
胡善祥眼底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温声道:“行了,都免礼。外头风大,你们两个,到母后跟前来。”
胡善祥用帕子拭去掌心握杖出的薄汗,一手牵起一个,两位公主的保母和乳母们则低眉顺眼地跟在后头。
“母后,您是要搬出坤宁宫了吗?”顺德仰起小脸,懵懂地看向胡善祥。“那你可以和女儿一起住吗?”
听到这话,胡善祥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垂眸看向右手边的顺德。
“为什么这么说?”胡善祥轻挑眉梢,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然而,那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森冷的寒芒。
是谁敢在这么小的孩子耳边嚼舌根?
怎么着?
见她这正宫不肯乖乖退位,便把主意打到了孩子身上,想借着亲生骨肉来敲打威胁她?
说句冷血的话,这两个孩子毕竟是原主生的,与她本就隔着一层。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是她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在这吃人的深宫里,为了争权夺利,她的心肠也绝对比原主狠辣得多!
不过,胡善祥面上丝毫不显,依旧稳稳地牵着顺德的小手。
“是李保母说的。”顺德转过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了指身后的保母李氏。
“文秀,”胡善祥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淬冰,“派个腿脚麻利的,去宫正司请梁宫正来,就说坤宁宫有人妄议中宫,让她带人来拿。”
话音刚落,顺德的保母李氏“扑通”一声便跪死在金砖上,脸色煞白:“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啊!”
李安极有眼色,立刻上前一步,使了个眼色。两个粗壮的小火者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一左一右将李氏粗暴地架了起来。
只是那李氏似乎仗着自己是公主的保母,平日里跋扈惯了,竟还在挣扎着喊冤叫屈:“娘娘!奴婢不过是心疼公主,奴婢说的也都是事实啊!”
“哦?事实?”胡善祥笑意盈盈地松开两个孩子的手,居高临下地睨着李氏。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如今外朝那帮文官只当孙氏是个温婉恭顺的贤妃,以为那破例的“贵妃宝印”是皇后彰显大度主动求来的嘉奖;
他们压根不知道孙贵妃母凭子贵后,那昭然若揭的勃勃野心!
只有内廷这些成了精的奴婢才心知肚明,孙贵妃生子之后的另一副面孔。
她正愁被困在坤宁宫破局无门,急需找个筏子将孙氏的野心公之于众。
看看,这蠢货自己撞到了刀口上,简直是绝佳的突破口!
“来人,把这刁奴给本宫捆死实了!”胡善祥厉声喝道,“拿块破布堵上她的嘴,别让她吓坏了公主们!
两位小公主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时间小脸呆滞,吓得连哭都忘了。”
永清的保母何氏更是吓得如筛糠般抖个不停,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
在她的印象里,皇后娘娘向来吃斋念佛、软弱可欺,她何曾见过这般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中宫?
这李氏往日里仗着资格老,没少在皇后面前替承乾宫那位孙贵妃说好话,娘娘竟然也都忍了。
可如今“废后”的风声鹤唳,后位之争早已是你死我活,这李氏是吃错了什么药,怎敢在这节骨眼上触皇后的逆鳞?!
胡善祥瞥了一眼抖得快要站不住的何氏,不容置疑地吩咐道:“何保母,去把永清抱紧了,护好公主。”
转头又看向文秀:“去找个手脚稳当、力气大的嬷嬷来,抱着顺德。”
接着,她侧首对李安冷冷下令:“李安,去备下凤辇。”
最后,胡善祥的目光如利刃般刮过已经被堵住嘴、眼神终于露出惊恐之色的李氏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既然这奴才满口都是‘事实’,那本宫今日就亲自带你去仁寿宫。当着太后娘娘的面,咱们好好分说分说,这后宫里的‘事实’到底是个什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