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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十四章 布局(下) 听了张太后 ...

  •   听了张太后的问话,叶司籍垂下眼眸,沉思片刻后,语气不疾不徐地答道:“回太后娘娘,中宫过继庶子,乃是动摇国本的朝堂大事。”

      “臣等忝列内廷女官,掌的是六局一司的内务,受的是不许干政的宫规,岂敢妄议国事?”

      听到这话,胡善围微微抬眸,深深地看了叶司籍一眼。

      这位宫里公认学识最渊博、最知礼法的女官,竟然在太后面前玩起了避重就轻的把戏。

      这哪里是什么恪守本分、为人圆滑?

      这分明是旗帜鲜明地在站队!

      不表态支持中宫,在这节骨眼上,便是暗中向承乾宫投了诚。

      太后听后不语,目光看向其他人。

      王尚服本就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正直性子,加之有告老还乡之意,胆子便也大了起来。

      她直接朗声反驳道:“叶司籍此言差矣,这怎么就全是国事了?嫡母过继庶子,充作嫡出,乃是自古以来的宗法伦常!”

      “辅导中宫,教导嫔妃,正是我们六宫一局的职责。”

      “当年秦庄襄王正因为被正宫华阳夫人收为嫡子,这才有了继位国君的名分。也正因如此,秦始皇才成了名正言顺的嫡长孙!后来始皇帝中宫空悬,未立正室,导致皇子皆为庶出,这才酿成了秦二世继位后的亡国之祸。”

      “太祖高皇帝当年,正是忧虑重蹈秦朝二世而亡的覆辙,才在《皇明祖训》里定下了铁律!”

      “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须立嫡母所生者。庶母所生,虽长不得立。若奸臣弃嫡立庶,庶者必当守分勿动,遣信报嫡之当立者,务以嫡临君位。”

      “太后娘娘,皇后殿下如今的诉求,字字句句皆合乎祖训礼法,臣以为,并无半分不妥!”

      叶司籍眉头微蹙,立刻反唇相讥:“王尚服也说了,祖训上写的是‘凡朝廷无皇子’,如今皇长子康健,这与嫡母过继活着的庶子,又有何相干?”

      “如何不能同理推断?”王尚服挑起眉毛,毫不退让地转头盯住叶司籍,

      “皇后殿下先前亲自上表,恳请早立皇长子为太子,如今又求请更改宗人府的玉牒,将其记在正宫名下。”

      “这等胸襟,不仅绝了外头其他藩王叔伯的心思,更是稳固了大明的江山!皇后殿下贤良淑德,昔日太宗爷爷在世时便赞不绝口。”

      “叶司籍,你当年也是在太宗御前当过差的,难道连太宗皇帝的圣意都要抛之脑后吗?”

      看着两人唇枪舌剑,胡淑清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叶司籍竟然倒向了孙贵妃?

      在场的五位女官里,属她与叶丽葚共事最多,毕竟是上下级,她竟从未察觉出半分端倪!

      叶丽葚这番说辞,分明是在打压皇后娘娘。可若是不同意过继,难不成她还盼着万岁爷废后不成?

      废了胡氏,对她一个清高自傲的女官又能有什么好处?

      胡淑清压下心头的疑虑,理了理衣袍,恭敬地站起身,走到暖阁正中行了大礼,躬身道:“太后娘娘,臣有一句大不敬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当年建文庶人之母吕氏,硬生生从妾室被扶正为太子继妃,当即便引发了宗室和满朝武将的强烈不满。究其原因,正是因为懿文太子的原配正室常氏,还留下了一个嫡次子!”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啊,娘娘!”

      胡淑清嘴上说得委婉,心里却在暗自腹诽:当年太宗皇帝怕这皇位,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懿文太子真正的嫡系血脉,广泽王是怎么暴毙的?宫中也是皆有耳闻呀。

      听了王惟德和胡淑清这番剖白,端坐在宝座上的张太后犹如被当头棒喝,脑中瞬间清明,恍然大悟。

      难怪!难怪她好儿子,竟会急匆匆地破坏祖制,甚至不惜背上骂名也要立一个还在襁褓中的皇长子为太子,还变着法儿地想逼胡氏自请废后!

      什么三十无子,今忽得男,喜极而泣?

      什么早定国本,以安天下?

      什么母以子贵?

      全都是障眼法!皇帝这是在防着兄终弟及!

      他防着襄王,防着宗室,甚至……他是在防备她这个亲生母亲!

      他是怕一旦自己有个三长两短,她这个太后会联合清流文官,效仿太祖祖训,选襄王来继承大统!

      她已经同意了立皇长子为太子了啊!

      看着太后眼底翻涌的震惊与痛心,王尚服暗自揣测,老娘娘怕是已经看穿了万岁爷的帝王心术。

      想到自己刚才的话或许过于直白尖锐,她不禁后背发毛。

      “你的职责所在,何罪之有?”张太后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坐回去吧。”

      李尚功见缝插针,顺势进言道:“太后娘娘,今日僭越之事,中宫请求更改玉牒、过继皇子之事,臣以为,大可办得。”

      胡善围静静地听着,心中暗自盘算:今日这三言两语间局势已明。

      掌印的这几位高阶女官,看清了利害关系,基本都站到了皇后这一边。

      但底下的那些司籍、司言、司寝等中阶女官,恐怕有不少已经被孙家在宫外撒的银子和人脉给收买了。

      “罢了。”张太后说道。“你们还有要事禀告吗?没有的话,就退下吧。”

      胡善围看准时机,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恭声道:“太后娘娘,臣有一事请示。”

      “内廷中有几位女官,年岁已至五十五的致仕之期,近日屡有告老还乡的念头。”

      “臣想向娘娘请示,是否要提前从民间,再采选一批知书达理的才貌女子,入宫侍奉,以补空缺?”

      张太后揉了揉眉心,问道:“宫中缺人手缺得厉害吗?”

      “回娘娘,眼下倒也不算极其短缺。只是臣仔细核对过《宫官名册》,这几年陆陆续续会有大批女官到了年纪。”

      “虽不知她们最终如何作想,但从民间和勋臣家中采选女官,程序繁琐,还要各地行文举荐。”

      “而且有才之人实在是难得,总要提前个一年半载备下才稳妥。”胡善围答得滴水不漏。

      “你是个细心的。行吧,你先去拟个章程递上来。”张太后允了。

      “喏。”胡善围领命。

      随后,她给了其余四位女官一个眼神,众人齐齐跪下行礼:“臣等告退,娘娘万福金安。”

      张太后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无力地摆了摆手。

      待到殿门被小火者从外面轻轻阖上,暖阁里只剩下贴身伺候的李嬷嬷时,张太后才猛地睁开眼,一行清泪滑落,:

      “皇上……他这是在防着哀家啊。”

      随后,一声长叹尽显心酸。

      “娘娘快别说这等诛心的话了,没得伤了您自个儿的身子。”李嬷嬷赶紧上前替张太后顺气,温声宽慰道,

      “爷与您的母子情分,那是天地可鉴的。当初先帝大行,可是娘娘坐稳朝堂。皇爷只是一时迷了心智,太过偏宠贵妃罢了。”

      “您想想,当年皇上为了给孙氏讨一个‘贵妃之宝’的金印,可是来仁寿宫外跪求了您好几回的,这太子之位必然也是她求着皇爷的,您心里也是明白的呀。”

      “哼。”张太后听到这茬,不禁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冷笑,眼中满是悔意与冷酷,“正是因为哀家当初对孙氏太过宽纵,才养大了她的胃口!她比郭氏还要过分!”

      李嬷嬷吓得双膝一软,却还是强撑着胆子劝道:“娘娘言重了!这情况如何能一样?孙贵妃毕竟是从十岁起就养在您膝下的,耳濡目染,多少是个知书达理、懂规矩的……”

      “规矩?!”张太后猛地转过头,目光冷冽得如数九寒冰,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当时的哀家还是太子妃,怎会自降身段,去亲自抚养一个毫无根基的黄毛丫头来给太孙做妾?!”

      “当年若不是哀家那个贪得无厌的母亲,为了保住张家的长治久安,借着同乡的名头越过哀家,直接跑去太宗皇帝面前讨巧举荐,哀家怎会捏着鼻子认下这桩荒唐透顶的事?!”

      回忆起潜邸时期的惊涛骇浪,张太后胸口剧烈起伏,戴着玉戒的手指紧紧抠住紫檀宝座的扶手,骨节泛白。

      “你当哀家当年愿意把她留在膝下?太宗皇帝性情何等冷硬多疑!”

      “汉王当年在暗处虎视眈眈,东宫的位子朝不保夕,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哀家当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太宗皇帝心里起疑,怪罪哀家母家手伸得太长、干预太孙内闱,更怕这事儿化作汉王攻讦的把柄,连累了先帝的储君之位!”

      这话,太诛心了。连自己的生母都骂了进去,足见太后此刻已经动了真怒,对孙贵妃起了不满。

      李嬷嬷深深地埋下头去,权当什么都没听见,只留下博山炉里的沉香,在死寂的暖阁中静静燃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十四章 布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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