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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刚来就要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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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散寒酥,恰似故人语。
坤宁宫,这重深宫禁苑,她从前在宫门外掠过数回,只觉殿宇阴森、朱漆斑驳,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寒意。
胡善祥半躺榻上,出神地看着指尖,有点凉,耳边却还回响着文秀早上的那句传话,
“司言司的两位女官说,奶奶的第一道表章,爷已婉拒。只是……爷又暗示,该递第二道了。”
第二道…
可笑至极…
胡善祥啊胡善祥,你可真是个傻子。
她抬眼,笑意却薄得像刀。
原主递第一道时,连讨价还价都没有。
现在,坤宁宫里坐着的,已经不是那个温良恭俭、任人揉捏的胡善祥。
她是穿越来的。
更准确说,她成了明朝史书里那位无声落幕的废后——胡善祥。
她并非不读史,虽谈不上精通,却也知晓大概:这位皇后被“废”得体面,体面到像没发生过。
若按原来的命数,真正的胡善祥在深宫里战战兢兢地耗尽运气,等张太后离世,最后一根遮风挡雨的梁折断,连体面都留不住。
可既然老天让她来,不争不抢,算什么?
是她的就是她的,不是她的也要是她的。
可惜现在已经是宣德三年正月。
孙氏已诞下长子朱祁镇。
朱瞻基要废后,却还要把“废”的罪名,缝成“皇后自愿”四个字,给自己留圣名。
凭什么?
翻看原主的记忆,就跟看默剧似的,满是不满和怨气。一生被摆布的女人。
真想不明白,原主怎么就那么傻。她毕竟是朱棣亲册的太孙妃,仅因无子就被废,礼法上也说不通。
她才二十五岁,又不是不能生。是怕她生了,动摇朱祁镇的地位吗?
胡善祥缓缓吐出一口气,逼自己把怒气压回胸口。
先活,再争。
最坏不过强制废后,幽禁终身。命一横,说不定还能穿回去。
至于抄九族?
那是胡家,是靠女人裙带起家的胡家,不是她的九族。
说她冷血也罢,她对那一家人,本就没有半分好感。
她盯着远处的铜镜出神,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猛地从软榻上跑下来,停在那面等身的铜镜前。
“乖乖……长成这样,竟都没抓住皇帝的心?孙氏岂不是天仙下凡。”
她抬起指尖,轻轻触碰镜中那张白皙如瓷的脸庞。
镜中女子生了一双脉脉含情的秋水眼,虽眼底挂着青晕,脸颊微凹,下颌线透着一股子病态的脆弱,却依然掩不住那份惊心动魄的底色。
她像是一株被移出暖房太久的名贵幽兰,枝叶凋零,却依然存着三分仙气。
原主把这份底色藏进老气的妆容里,把自己活成了张太后手里的一块木头。
恐怕宣德帝都不记得她的长相了。
胡善祥也太温顺了,太听张太后的话了。
皇帝愿意去宫外幸女,那就去呀。
张太后自己不说,却让原主做那个冲锋陷阵的恶人。
想着记忆里张太后那种理所当然的嘴脸,就气得心肝儿疼。
怎么能这么欺负一个孤立无援的傻乎乎的少女呢?
宁可让妾爬在正妻头上,也不允许胡善祥用它邀宠。
若是后世人知道这副长相竟然不得宠,怕是都要嘲笑死朱瞻基,大批人呐喊“吾愿做曹贼”。
胡善祥抬指,点在镜中人的眉心。
“胡善祥,你可得记住,贤名就是一张废纸。”她轻声道,“你要的这个,最没用。”
门外风声一动,王嬷嬷站在帘后,“奶奶,王司言来请安了。”
胡善祥坐回榻上,“让她进来吧。”
下一刻,帘子一掀,司言司女官低眉顺眼地进来,声音柔得像哄孩子:
“给娘娘请安。陛下体恤娘娘,才一再婉拒。只是……娘娘若真为天下计,第二道表章早些呈上,免得外头议论。”
胡善祥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体弱,现在头疼的厉害。”她慢慢站起身,袖口垂落,露出一截冷白腕骨,“我明日自会派人请司言的。”
女官一愣:“娘娘……”
胡善祥却不急不缓,语气像在念规矩:
“我是太宗文皇帝亲册的太孙妃,是先帝定下的太子妃,当今圣上亲封的皇后。怎么,我还没退位呢?话就不好使了吗?”
女官脸色微白,忙道:“不敢。”
“不敢就回去。”胡善祥收了笑,眼神冷得像雪,“退下吧。”
她顿了顿,又补一刀:
“自愿,不是逼迫。”
女官膝盖一软,忙行礼退下。帘子落下时,坤宁宫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
胡善祥坐回软榻,背脊却比方才更挺。
时间紧迫,她要想好对策。
只要她不“自愿”,朱瞻基就要承担“强废”的名声。废皇后,不只是后宫的事,更是朝堂的事。
这就有操作空间了,看看朱瞻基是为了美人放弃自己的名声,还是为了名声保住胡善祥的后位。
当然朱瞻基废后也不仅仅是因为偏爱孙氏,还有更大的政治原因。
胡善祥在脑中迅速复盘:原主为什么会输得那么快?
因为原主把事情当成了后宫争宠,选择张太后当成了靠山。
可张太后真的是胡善祥的靠山吗?
张太后肯定知道儿子喜欢什么样的,却把正经儿媳教导得和儿子完全离心。
真的是假仁假义到了极点,怪不得能在宣德帝死后,她能与三杨平分秋色。
孙氏进为太子才人时,张太后对胡善祥怎么说的?
孙氏可怜,赐次妃服。
哼,朱瞻基登基时,她又同意赐孙氏宝印。
原主觉得皇后就该贤明,一步退步步退。
而且她记得她看过关于胡善祥被废的故事,其中有个片段就是杨士奇曾问朱瞻基,太后是否同意废后时,朱瞻基回答的是太后同意。
这已明确张太后偏向孙氏。
这就好笑了。
在她看来,那胡善祥真正的靠山不是人,是礼法,是皇权和官权的博弈。
现在,皇权想压过官权,那它必然要去无视礼法。
但无论怎么说,胡善祥毕竟是三朝皇帝亲自册封的,仅因无子就被废,恐怕很多人都不服啊。
这要是三朝元老,都是简在帝心,不是阁老也是重臣。
轮到胡善祥,就是个弃妇了。
而且原主才二十五岁,又不是不能生。
更何况,朱瞻基已和胡善祥这几年就不经常同房。
既然不给她子嗣的可能,却又拿“无子”当刀来砍她,这本身就是一场设计好的审判。
原主愿意承受,她可不愿意。
朱瞻基不愿意给胡善祥嫡子,她只能豪夺了,孙氏的儿子也是她的儿子。
要知道,胡善祥更像朱棣政治安排的活体象征。
废她,等同公开否定朱棣为继承人所做的关键布置,自损法统基石。
朝中许多永乐旧臣,未必愿意看见这一步。
朱瞻基敢提废后,一部分原因,是他二叔汉王已被圈禁。
他觉得无人敢反他,认为皇位坚不可摧。
可朱瞻基忘了,明朝藩王“清君侧”的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他爷爷朱棣本人以此起家,他父亲仁宗也经历过汉王之苦。
短期皇位看似稳固,长期却未必。
此时提出废后,在某种程度上等于主动送给潜在反对者一个道德借口。
更要命的是,他想把这场“强废”做成“自愿”。
一旦她低头递第二道表章,朝臣就算心里不满,也会被“皇后自请”堵住嘴。
可她不递,事情就变了。
胡善祥闭上眼,把脑中一团乱麻硬生生拧成线。
“来人,本宫要沐浴。”
……
热气氤氲的浴桶里,胡善祥闭目养神,声音却清醒得不像刚经历一场硬仗的人:
“文秀,王伴伴那边,可愿意和内阁提一嘴过继的事吗?”
王伴伴是王景弘。
三朝心腹,随郑和下西洋,极重礼法。
昨夜她翻原主记忆,翻到一件旧事:王景弘曾被太宗后妃刁难,原主出面替他解过一次围。
不算大恩,却够他记在心里。宫里人的情分,从来不看分量,只看时机。
穿淡青宫服的文秀用湿帕替她擦背,小声回道:“王公公说,愿意一试。他也不愿太宗钦定的太孙媳,就这么被废。”
“不过王公公提了一句,近来陛下多次分开召见阁老。”
胡善祥睁眼。
果然在逐一击破。
那就更要抢时间。
趁着他们志得意满,以为她已经低头时,把路撬开。
她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人选。
给孙氏册封主持的,记得有杨荣。那么杨荣必定不行。
皇亲国戚这边,张太后的母家自始至终不会帮她,他们早就把宝押在孙氏身上。
朱棣的二儿子已被圈禁,小儿子已无护卫权,在领地里估计怕得要死。
至于公主驸马们,更是无用。
只能从其他实权阁老或皇帝心腹下手。
另外二杨,杨士奇和杨溥。这两个其实都可以争取,不过杨溥目前还没完全进入权力中心。
宦官那里也可以获得点助力。
其他人,不记得了。
她现在恨不得拿起《明实录》和《明史》苦读。
可惜,谁能预料会成为胡善祥。
她站起身,水珠从肩头滚落。
“你一会儿和王伴伴的干儿子说一声。”
“另外,”她抬手拿起屏风旁的素色常服,声音轻,却不容置疑,“本宫更衣。素色即可。”
趁着第一道表章已递上去,他们以为她会顺势递第二道时,她要先去试探张太后的立场,看看这根看似不可动摇的柱子,究竟有没有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