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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四十七章 欺骗(上) 就在此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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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殿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李安掀帘进来,动作比平日更轻。他先朝殿门处看了一眼,确认宫人都各司其职,这才走到近前,低声道:“娘娘。”
胡善祥抬眼。
“进来吧。”
李安走近几步,却没有急着说话。
方才陛下在这里,他虽未敢近前,却多少听见了些动静。如今皇帝已经离开,皇后却仍独自坐在那里,神色平静得很,反倒让他一时摸不清她究竟在想什么。
胡善祥也没有解释,只问:“陛下走远了?”
“已经出了宫门。”
“嗯。”
她应了一声,指尖仍在玉珠上缓缓转动。
过了片刻,她才道:“去查几个人。”
李安一怔。
“娘娘要查谁?”
“内阁。”
这两个字一出口,李安的神色便微微变了。
胡善祥却没有看他,只淡淡道:“先从几位阁老家中查起。不要惊动他们,也不要叫人知道是坤宁宫在问。”
李安迟疑了一下。
“娘娘想查什么?”
“家中子弟。”
胡善祥抬眸看他。
“儿子、侄子、女婿,都查。尤其是那些已经入仕,或者正在等着入仕的人。”
李安愣了一瞬。
“查他们的官职?”
“官职只是其一。”
胡善祥声音平缓。
“他们是凭什么进去的,谁荐的,谁替他们说过话,最初得的是什么缺,如今又在什么地方。若是荫叙、恩荫、荐举,也一并记下来。”
“还有门生故旧。”
她顿了顿。
“谁同谁交厚,谁同谁素来不睦,谁家的子弟曾经被谁压过,谁又曾经替谁让过路,都给我记着。”
李安听到这里,心中越发疑惑。
这些事情,若只是为了了解内阁几位阁老,未免查得太细。
而且其中不少东西,本就不是正经公文里能查到的。
“娘娘,”他小心道,“这些事若要查,怕是要费些工夫。”
“我知道。”
“而且内阁诸公都是朝中重臣。若只查他们本人,尚且容易一些。若牵扯到家中子弟和门生故旧,只怕……”
“所以才不要查得像是在查。”
胡善祥打断了他。
她的语气并不重,李安却立即闭了口。
“京城里每日都有谁补了缺,谁升了官,谁家的公子又拜了哪位先生为座师。这样的消息,不必从阁老府里问。”
胡善祥抬手,将手搭在桌子上。
“让外头的人去听。酒楼、茶肆、同乡之间,甚至那些替人递帖子、传话的,都可以问。只要不叫人知道消息最后到了坤宁宫,便够了。”
李安应了一声,却还是忍不住问:“娘娘为何忽然要知道这些?”
胡善祥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忽然道:“李安,你觉得陛下今夜说的话,可信吗?”
李安心头一紧。
他自然不敢替皇帝评断,只能斟酌着道:“陛下既然亲口说了,自然……”
“我问的是你自己。”
李安沉默了一会儿。
“奴婢不敢妄断。”
胡善祥淡淡一笑。
“那便是不信了。”
李安低下头,没有接话。
胡善祥也没有责怪他。
“其实他没有骗我。”
李安抬头。
“至少,他没有必要在今夜骗我。”
她语气平静,反倒叫李安更加不明白。
“陛下说不急,这话是真的。”
“可不急,不代表以后不动。”
胡善祥停了一下。
“陛下说让我好好照顾太后,这话也是真的。太后是我的母后,我无时无刻不恭顺有加。”
“这天下最难的关系不是君臣,不是父子,而是婆媳关系。”
李安听到这里,才隐约明白了一点。
胡善祥抬眸看向窗外。
“皇帝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让谁今日便退下去。”
“他要的是叫所有人自己明白,什么时候该退,退下去之后又该如何保住体面。”
“所以,今夜他不是来同我定结果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
“他是在看我。”
李安一怔。
“看娘娘?”
“看我说的这些,究竟能做到多少。”
殿中再次静了下来。
胡善祥缓缓道:“我说我能安抚母后,能替他同两位舅父和英国公周旋,也能把后宫理顺。他自然要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只会说几句漂亮话。”
“若我做得到,他便多一个选择。”
“若我做不到,他也不会损失什么。”
李安这才恍然。
皇帝今夜真正留下的,不是承诺,而是一场试探。
胡善祥愿意留下,愿意为他分忧,他便顺势给她一个机会。
至于这个机会究竟是不是她想要的机会,便要看她自己能不能走下去。
李安低声道:“所以娘娘让奴婢查内阁……”
“不是为了现在。”
胡善祥看了他一眼。
“先把人记下来。”
李安皱了皱眉。
“可是……”
“我现在不需要他们替我说话。”
胡善祥的声音很轻。
“内廷的手从高祖的时候就伸手不到外朝去。”
她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烛火上。
“我只是想知道,朝中究竟有哪些人。”
李安仍旧不解。
胡善祥却没有急着解释。
她记得朱瞻基即位以来做过的那些事。
武臣自然在其中。
靖难旧勋,亲藩诸王,太宗朝留下的旧人,这些人手里有爵位,有兵权,也有旧日的情分。皇帝要逐渐把这些力量收回掌中,并不是什么难猜的事情。
可真正坐在朝堂中间的,并不只有武臣。
武臣退一步,文臣便会自然往前一步。
内阁、六部、都察院,各有各的权。
尤其是内阁。
他们不掌兵,却可以票拟,可以议政,可以影响官员进退。时间久了,若皇帝不能牢牢握住最后的裁决之权,内阁便会渐渐成为朝廷中另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朱瞻基不是看不见这一点。
恰恰因为他看得见,所以才不会任由任何一边坐大。
胡善祥垂下眼。
“李安。”
“奴婢在。”
“你查这些人的时候,别只看谁同陛下亲近。”
李安立即应道:“是。”
“也不要只看谁在朝堂上说话最硬。”
她停了片刻。
“我要知道,他们各自怕什么。”
李安怔住。
胡善祥却继续说道:“有的人怕名声,有的人怕失势。有的人最看重自己在朝中的清名,有的人嘴上说着不争,心里却盼着自己的门生能够往上一步。”
“还有的人,自己已经站得很稳,便未必在乎什么。可若家中的子弟还在等着补官,事情就不同了。”
她的目光落到李安身上。
“所以我才让你查恩荫。”
李安这才明白。
一个人的品行如何,奏疏上可以写得清清楚楚。
可一个人的家,往往比他的奏疏诚实。
谁家的儿子刚刚得了荫,谁家的侄子还在等着补缺,谁家的女婿正在谋一个出身,这些事情看似琐碎,却最能看出一个人究竟把什么看得重要。
胡善祥并不急着利用这些。
她只是要先知道。
“还有一件事。”
“娘娘请吩咐。”
“查他们有没有对头。”
李安抬起头。
胡善祥道:“不是让你去寻仇家。我要知道,谁同谁在争。”
“同乡也好,门生也好,仕途上的先后也好。谁曾经压过谁,谁曾经被谁抢过缺,谁想进内阁而不得,谁原本该升却被人挡了一步。”
“这些都记下来。”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朝堂上真正难看的,从来不是意见不同。”
“而是有人今日还站在一起,明日便不得不站到对面。”
李安低声道:“娘娘是想从中挑人?”
“挑人,我一个皇后有什么权利?”
胡善祥回答得很快。
“另外,更不是叫你去拉拢谁。”
她抬眼,神色沉静。
“我只是要知道,若将来朝局真的有变化,谁会先动。”
这一句话落下,李安终于不再多问。
他隐约意识到,皇后如今要做的已经不是替自己求一个稳妥的后位。
她是在替自己看路。
今日朱瞻基愿意留她在中宫,是因为她还有用。
那么她便要让自己的用处不止于今日。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得太明白。
皇帝有皇帝的算盘。
她自然也有自己的。
胡善祥重新垂下眼,指间玉珠缓缓转动。
“还有,查的时候要留意一件事。”
“什么?”
“不要只看谁现在得势。”
她顿了顿。
“也看看谁正在失势。”
李安神色一凛。
胡善祥却没有再解释。
内阁也好,六部也罢,朝堂上的位置从来不是一成不变。有人今日站在高处,明日便可能因为一句话失了圣心。也有人今日默默无闻,只因背后少了一个机会,才始终没有抬头。
她要找的,不是如今最显眼的人。
而是那些正在等待下一阵风的人。
这样的人,未必可靠,却最值得记住。
“奴婢明白了。”
李安躬身。
胡善祥又道:“此事慢慢查,知道什么就来告诉我,不要汇总告诉我。”
“尤其不能叫人知道,是我让你查的。”
“若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找些路子。”
李安点头。
“奴婢记住了。”
他转身欲退,胡善祥却又叫住他。
“李安。”
“奴婢在。”
“今日陛下同我说的话,你听见多少,便忘多少。”
李安立即低头。
“奴婢明白。”
“真正该记住的,是我方才吩咐你的事。”
“是。”
李安行礼退下。
殿门重新合上。
殿外风雪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