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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情谊 既白是我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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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个誓,真的没什么大不了。一句誓言就换来邢高谊近乎体贴的配合,这实在很合算,只是兰亭对此颇有微词而已。
方既白走在雪地中央,不远处就是送病患用的转运车,下来三五个衣着鲜明严谨的医护人员,不消说也知是谁的人。
她一边踱步,一边想些有的没的。
鞋尖在雪堆里悠悠蹭着,沾了冷意,又收回来跺两下。直到担架彻底放进车内,听见门“嘭”地合上,方既白才安心地回头。
身后的人等待已久,抱着双臂,斜倚在路灯杆上。
这人迎着她渐渐诧异的目光,略微讪然,挪开眼神又咳了两声。
“没想到这地方还挺冷的,我好多年没看过雪了呢。”
方既白差点儿失声:“你怎么……”
雪川眼神四处飘忽,抬手挠挠鼻尖:“我答应池翯净收治这个女孩,思来想去,还是亲自来一趟比较妥当。反正,最近没什么工作要忙。”
这借口无甚说服力,尤其后半句。方既白由是打量她片刻,只见她依然穿得轻薄,内里一件羊毛底衫,外套着沙色的呢子大衣,底下甚至还踩着双小高跟。
雪川觉察她的目光,语气凉凉:“我不冷。”
方既白说:“讲话别颠三倒四的,刚才还说冷。”
言语间,伸手将她外衣合拢,没有纽扣,就拿腰带狠狠捆了个毫不美观的结。雪川低着头任她动作,这人手掌的温度和寒风一起灌进衣领,很快消弭了。
方既白把她扯进车后座,高跟鞋在她小腿处划拉了一下,方既白不甚在意,对着司机报了个地名,等到汽车引擎怒抖着发动,才瞥向一旁不吭声的女人。
“对不起,”她率先开口,“之前是我说话太冲。”
雪川靠在车门上,故意离她老远。然而眼神还是瞟了过去:“……你不会是害怕我借机报复成光浠,才说这话吧?放心好了,这点儿良知我还是有的。”
方既白叹了口气:“我是说真的。”
雪川又幽幽瞟她一眼,片刻嘀咕道:“好吧,那我也对不起,不该骗你。”
方既白算是被她突如其来的幼稚幽了一默,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她光洁的脸颊在窗外雪景的映衬下显得温和,仿佛透着蒙蒙的光。
“你在车里等我。”
反应过来时,方既白已拉开车门出去。雪川困倦地坐了会儿,直到方既白重新坐到身边,才掀开眼皮。
她不介意这人裹了一身沁骨的寒气,只意外地瞧着她手里的大纸袋。
“换上啊。”说着就将一双厚袜靴塞进她怀里。
雪川抱着鞋梗塞半晌,难以委婉地开口:“有一点丑,知道么?”
方既白冷笑:“不穿算了!”
然而等到再拉开车门,踩进雪地里的已是一双厚重的袜靴。雪晶挂在深驼色的鞋面,很快融化,只留下不规则的细小湿痕。雪川看了一会儿,扭头,方既白还没跟上来。
她俯身和司机叮嘱:“烦请您回去和我妹妹说一声,我到日原医院有些事,叫她不用担心。”
雪川扬眉,待她走近才出声:“你妹妹?”
方既白一手提着她的高跟鞋,表情稀松平常:“就是池翯净啊,图方便才这样叫。”
她朝前走去。
面前是一栋小四层的建筑,顶上别具一格的白色大字已经年而褪色,歪歪斜斜地吊着,不成字样。雪川歪着脑袋努力辨别,眉毛快拧成一块儿。
方既白轻飘飘道:“日原教会医院。”
这栋楼的规模在周围的公寓楼群里并不算大,叫人深感撼动的是它的建筑风格。放眼望去,砖红色的外墙爬着些枯绿的藤蔓,复杂华丽的圆顶仿佛一枚珠宝,在亮白的天色下闪耀。
随着两人走进,更为奇特的风景尽收眼底。
锻铁门前有一座小巧的石雕喷泉,虽已干涸,铺陈其上的繁复花纹却仍岿然。穿过一道拱形花窗,是长长的外廊,弧形穹顶上印着精妙绝伦的画作,只是已因时间流逝而显得颓唐。
雪川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指着其中一位生有双翅的金发女性问:“这是画的什么?”
方既白说:“天使加百列。”
雪川应了一声,朝别处望去。楼体侧边的小花园里花木尚在,没了专人精细修剪,恣意地伸展躯体,半分雕琢过的痕迹也不再。
“真漂亮……”雪川轻声道,“从小在这样的地方长大,怪不得想学建筑呢。”
“嗯,从前小光常带我来这儿玩,有些小孩会凑上来,小光就会抓一把糖给她们。”说到这里,她不由得低头笑了笑。
雪川说:“既白,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你不是觉得我为成光浠怪你么?”方既白两手插兜,冲她微微一笑,隔着一道树梢,那笑容对雪川而言朦胧得近乎辛辣,她说,“真的不是。雪川,小光在我心里很重要,你在我心里亦然,我从没拿你和别人比较过。”
听罢,对方好一阵子无言。
半晌才说:“其实,不是只有既白你才那样看重情谊的。”
方既白扭头,见她如白天鹅一般僵着脖子,由于踩着平底鞋,较往常矮了些,视线与方既白齐平。
“我过去也有对我来说重要的家人、朋友、师长,只是现在什么也不剩了。要说我和既白有什么不一样,不过是既白你太执着地想抓住一切看重的东西,我并不作此打算而已。”
方既白说:“什么也不剩?”
雪川笑得很直白,一种直白的寂寞,不再矫饰什么:“对。”
“我不算么,池翯净不算么?”
雪川抬起手,撇开一截树枝,那叶片抖了抖,仿佛随着她的动作历经了一轮寂静的枯荣。到了方既白跟前,她甚至摆不出一个合时宜的表情。
“算吗?”她脸上仍是一片岑寂的白,自问自答,“既白是我弄得明白却留不住的人。至于池翯净,这人……”
“她怎么?”
雪川茫然一瞬,似乎不太习惯任何追忆遥远过去的行为。但她站了许久,还是开口:“其实,我曾经也与她交好。那时我们年纪都还小,她那时就长得很漂亮,老实说,仙气飘飘的模样,总是安静,却不是现在这样死气沉沉。
“我打小就一个人上学、放学,但池翯净老有人来接。有时是池菏羽,有时源摇也一起,有时是……你母亲。她常常捎我一起,我因此才认识了许多三上的人。其中对我最和蔼的一个,是你母亲。
“她说三上每一代的孩子都必须足够优秀——到出类拔萃的程度才算优秀,所以无论是池菏羽、源摇,还是半大的池翯净,都走着同一条路,除了剑道、马术之类的体魄锻炼,还得学习繁重的社交礼仪。不过,这一切都有个例外。”
方既白沉默到此刻,终于出声:“什么例外?”
“是你,既白。”雪川笑了一下,是一贯柔柔的情调,话题又拐回方既白身上:“那时我才多大,你母亲竟然就明明白白地告知我,我有极大概率将会和她的小女儿成为缔结婚姻的双方。”
方既白忍不住皱了眉。
她重复了一遍:“那时我才多大?连婚姻是什么都不知道。甚至同性婚姻法案也才出台没几个年头,我……我起初也和既白你一样,满世界嚷嚷自己绝不要结婚,但是有谁会听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讲自尊、讲自由?
“所以至少,从年少起,我就思考起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年纪比我还小的人、一个被丢在南分部养大的人、一个陌生人,既白。”她说着就又是好一阵子的沉默,尖削的下巴微微绷紧。
方既白长长的睫毛盖下,显得眼中意志消沉,说:“然后发现我头脑空空、不过如此?”
雪川想也没想地摇摇头:“不,我从来没有期冀你一定得是某种模样,我仅仅只是好奇,一个三上本家的孩子,却避开了墨守成规的教育方式,是否意味着你会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所以,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会是一个变数。我没法仅靠自己的力气去改变局势,所以才那么固执地想抓住你。”
方既白定定地凝望她,头一次在她一贯娇软的外壳下看见了别的东西。譬如少年得志的不凡,譬如习惯筹谋的孤独,譬如只好自嘲的伤怀。她大约明白池翯净所说的“辛苦”意指何物。
俄尔,雪川说:“我今天来,也不是想说这些话讨你可怜的,就算我的确想和你结婚,也绝不会用这种幼稚手段,你明白吗?”
方既白说:“明白。”
“故意向你瞒着成光浠的事,真的对不起,既白,我没想过要伤害你,池翯净就更别提了,是我硬要她管这件事,你不必怪她。”
她笑笑,习惯性地。
却听见方既白说:“池翯净也这样帮你说话。”
“是吗?”
方既白静静瞧她一会儿,在她风平浪静的神态里看见了不易察觉的盎然。于是她上前,毫无征兆地将揽住她的身体,隔着厚重的外衣,拍拍她后肩。而雪川下意识回搂的手更使这个动作变得更像一个彻底情愿的拥抱。
“所以,无论是池翯净,还是我,都牵挂着你,”她说,“并不是只剩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