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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过夜 你经常踢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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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浴室,其实与外边只有一道半透明的磨砂玻璃相隔。方既白的身形在眼中漫漶,伴随水声淅淅沥沥,一切仿佛雾里看花。
她有些倦怠地阖了阖眼,缄默无比地听着淋浴停止,接着是毛巾摩擦的窸窣声。湿哒哒的拖鞋在木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刺耳的噪音,每一步都像是落在皮肤上,而且愈加靠近。
肩上忽然一重,原本微凉的手背很快暖热起来。
忍受到方既白终于掀开被子上床,停然才迟迟睁开眼,右手提着被子一角,冷不丁道:“这是夏天,你要捂死谁?”
“你、你没睡着啊!”
方既白给她吓得一惊一骇,差点儿把枕头踢飞出去,手肘猛地磕到床边,“啪”一声,室内陷入黑暗。
停然沉默老久,似乎意兴索然。方既白躺在离她半米远的地方,简直浑身刺挠,很快翻了个身,把人抛在背后。
纵是如此,身后毫无动静的情形也引得她如芒在背。初夏已然炎热难耐,窗户关得严丝合缝,偏偏旅馆老板还不知将空调遥控板藏去了何处,方既白后背很快浸出一层薄汗,棉质的T恤黏在皮肤表面,燥得她心口闷堵,连连换了好几番睡姿。
“方既白。”
“嗯?”
“别踢被子。”
方既白无语地撇嘴,抹了把额头的汗水:“我才没有。”
“你经常踢被子,知道吗?”身侧的声音似乎略近了些,冷冷清清不似从前。
方既白绝不问她如何得知,以免她说出什么足以让两人之间微妙的平衡瞬间破裂的话。只好忍着浑身热气,湿漉漉地咬牙闭眼,假装自己快要睡着了。好在对方也不再赘言,意识很快消沉下去。
将睡未睡之时,浑然淌汗的皮肤却忽如引水灌渠般,迎来阵阵微凉的柔风。方既白吹得安逸了,舒服得展了展胳膊,唧唧哝哝两声。那凉风似有所感,竟然停下了,方既白立刻不满,迷迷瞪瞪地睁眼。
黑暗中,这人的身形隐没无痕,眼睛却水光粼粼。
方既白恍惚了一瞬,很快瞪大眼睛。
对面也显然一愣,片刻退了半步,随后一把不知哪儿弄来的蒲扇砸在方既白怀里。
“自己扇。”语罢翻身,拿背对着她。
两人之间又升起一堵刻意的沉默之墙,方既白自顾自扇了好半天,热意锐减,心底那点儿烦躁于是趁虚而入,噬咬得困意全无。
“问你一个问题。”方既白翻了个身,枕着自己肘弯,侧身面对她。
对面的人离她只有半臂距离,微阖双眼,一声带着鼻音的糊弄:“嗯。”
方既白闭上眼睛:“池菏羽当初让你去找人,无论对方是谁,你都会用那种方法吗?”
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一旦无人开口,就令人有种形单影只的错觉。方既白等得自嘲一笑,正要放弃,鼻梁上却忽然暖热,有什么东西触碰来了。
“事到如今,你还问这种问题,会让我觉得你……”一只手揉在她脸颊,渐渐滑到唇边,“别有用心,花心成性。”
方既白在黑暗里无声觑着她,半晌道:“没那个意思。”
“没那个意思,你答应和我住一间房?没那个意思,你应该当机立断拒绝我,让池翯净来接你,从此以后离我八百米远。”
“就是没那个意思,随你信不信。”
房间里又陷入谵妄般的安静,耳畔唯有遥远的“沙沙”声音,似乎是雨水被挡在窗台上。
“不会。”
方既白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目光钝钝地往旁边瞥,这人侧身面对她,表情在无光的夜晚两相隐没,声音听来冷漠锋利。
“这种方法只对你有效果吧。因为我长得像……池菏羽。”
方既白了然,只是叹口气:“不是因为那个。我从来不是因为你长得像谁,才心甘情愿给你骗的,傻瓜。”
“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
“……嗯?”
“你喜欢她吗?我说池翯净。”
方既白不回答。
她于是换个问法:“你觉得她喜欢你吗?”
“她说她只是在还债。”这次方既白倒是答得很快。
停然似乎愣了一下,随后笑得双肩颤抖,一撩头发,词穷了一般摇摇头:“还债……那算什么?她能还什么?钱还是感情?找的哪门子烂借口……”
她能说自己让池翯净每天劳动还债吗。方既白心虚一秒,拿蒲扇盖住脸。
“我有个办法,让你知道她究竟有没有那么喜欢你。”
方既白顿住片刻:“什么办法……我只是好奇,不是真的要照做。”
“现在给她打电话。”见她没有要动的意思,停然笑笑:“怎么,你们很不熟么,连电话都不能打?”
“……我为什么要给她打电话?再说,”方既白摸着了床头的手机,解锁盯着拨号键盘,“这个点,她已经睡了吧——喂!你干嘛!还给我!”
停然把手机高高举起,方既白摸黑去捞,半晌没碰到边,恼羞成怒,“啪”地摁开壁灯,就见这人脸上噙着讽笑,而屏幕上赫然已经朝一串号码拨打过去。一秒、两秒,对面接听了。
方既白倏然顿住,闭上嘴,用眼神恳求她不要乱来。
“怎么了?”对面声音微哑,似乎真是被吵醒的,“方既白?”
方既白睁圆眼睛,撞上停然眼尾愉快地一弯,霎时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头贯穿到脚,劈手就要再去抢。她踩在这人床上,刚要碰到,怎料对方先人一步,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晚上好。”
方既白黑溜溜的眼珠子快给她瞪出来,险些没被气得七窍生烟,终于在后槽牙咬碎之前夺回了手机,贴到唇边。
“池……啊哈!”
停然十分乐呵地看着被自己一手推倒的人,在方既白捂着脑袋回过神之前,轻巧地替她按下挂断键。
“你的叫声还是那么好听,既白。”她屈膝骑在方既白腰上,指尖划过她热气氤氲的唇边,笑得好像一只得逞的狐狸:“好了,你还有整个后半夜的时间思考应该怎样和她解释。”
清晨时分,雨早已停了。
近来市区在施工,似乎要将人行道翻新,只是断断续续地下雨,工程动动停停,反倒弄得到处都是小泥洼。
方既白提着裤腿,跳过楼栋门前一处水洼。看见电梯门镜面中倒映的脸,对着眼下吊起的两个乌青色眼圈,心情跟蚂蚁在爬似地阵阵复杂。
“池……”她掩上门,在玄关踌躇了一下,还是大声喊道,“池翯净?”
然而往卧室、书房、浴室挨个探头一遍,全都不见半个人影。方既白如没头苍蝇,一边往楼下走,一边拨通兰亭的电话。
“早,池翯净来上班了吗?”
“部长……你知道今天是周末吗?”
方既白纳了闷,连带着迈步的动作都打起拐来。好吧,人家是有正事的成年人,她虽然强要对方住在自己这儿,却也不是能支使她人身自由的地位。再说,她们两人之间更没有过问隐私的必要。但是……
正漫无目的地沿着步道走,一抬头,竟走到上回买东西回家经过的小公园。再定睛一看,那个蹲在草坪边上喂小猫吃东西的人还能是谁?
先前还踏破铁鞋无觅处,此刻方既白唇齿间一下又咂出滋味来,步子轻快地走过去。清了清嗓子:“你在这儿干嘛!大早上跑出门喂猫?”
池翯净回头瞧她一眼:“路过,看见了而已。”
“噢……你喜欢猫猫狗狗的?”方既白背起手,硬找话说。
池翯净盯她一会儿,唇边微微一笑。方既白不解其意,眨了眨眼睛,看不出她脸上有什么不满。
“你养过吗?什么宠物之类的。”方既白问。
“没有。”
“不是挺喜欢吗,为什么不养一只试试看?”见她并无异状,方既白胆子渐渐大起来,往高高的花坛边缘一坐,小腿晃晃荡荡,“感觉和你很般配呢,说不定还能改改你这不爱说话的个性。”
身边安静片刻,池翯净脸上仍笑意浅浅:“喜欢并不意味着一定要拥有。”
她扭头看着方既白。
“喜欢什么、爱着什么,并不是为了索取或占有对方来满足自己,想要占有什么的欲望,是永不能被满足的。爱欲的本质是匮乏,因为‘非拥有’,才会不断地追寻,否则就会锁住彼此。”
方既白一愣,蹙眉,笑得有点儿艰难:“所以就拿这种话来克制自己、折磨自己?”
池翯净低头,摸摸小猫柔润的头顶:“对我来说不算折磨。一切欲望都应该有所节制,不是吗?痛苦源自无止境的欲望,幸福在于有智慧的节制,所以令其存在胜过令其被占有。就像我们栖居世中,仍然应该让高山河流如其所是,而不是掠夺它;就像既白你不愿意结婚,比起对雪川缺乏感情,更多的是因为不愿意把婚姻当作终身占有彼此身体的契约。”
方既白头一次听她如此长篇大论,一时些许惊异。又隐约琢磨出她话中之意,于是讷讷道:“你别说了。我和停然没有做什么,只是从小光那儿出来,已经太晚了,所以才就近找了家旅馆……”
“所以,”池翯净恍若未闻,仍自顾自轻声道,“如果喜欢什么,只是想让她存在而已。那并不是一种让人想要无条件地独占心中渴望对象的权力意志,而是一种创造,激发内心行往高处。”
“池翯净,你……”
这人复又温良地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
“你在自欺欺人吗?”方既白拧眉看她。
“没有。”
“……那你大早上在外边郁闷什么?”
“没有。”
“反正你吃醋也不是一两次,有什么不好承……”
“说了没有。”语气已经冷硬得不似她。
方既白“噌”地起身,眉心压下,眼神瞬也不移地落在她眉宇:“既然你这么高洁,那和我上/床算什么?你就一点也不在意是吗?行,我明白了,你永远都心胸开阔,反正就算看见我和别人在一起,你也不会不高兴!”
池翯净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方既白嘴唇绷紧,心里海潮拱沙似地莫名堵塞,双拳握了握,扭头就走。
“我刚才有说我高兴吗?”比冰块还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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