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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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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在山路上缓慢行驶。
发动机的轰鸣声从车底传来,沉闷得像一头垂死的老牛在喘息。车窗外的景色一成不变——左边是光秃秃的山崖,右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从崖缝里挤出来,枝桠扭曲,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车内鸦雀无声。
十几号人坐在这辆破旧的大巴里,没人说话。有人靠着窗户假寐,有人低头摆弄手机——虽然早就没了信号,有人盯着前排座椅的后背发呆,眼神空洞。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霉味,像是这辆车在哪个潮湿的角落里停放了太久。
压抑的氛围像一张湿漉漉的牛皮,严严实实地捂在每个人脸上,喘口气都费劲。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我说马飞天,马老板。”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车厢中段炸开,惊得前排打盹的人一个激灵。
一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一只手扶着前排椅背,一只手叉着腰。他留着满脸的络腮胡,胡子里夹杂着几根白丝,说话时下巴一抖一抖的,像一只准备咬人的老狗。
“我们来这儿可不是旅游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故意让全车人都听见,“如果你看不懂地图,可以把它拿出来,让我们大家一起看看。这么多人,总有人能看得懂的,总比你一个人闷着头瞎转强吧?”
话音未落,另一个声音立刻跟上。
“对啊!”坐在他前排的人直起腰杆,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眼珠子滴溜溜转,“你看看这都多久了?大半个月了!我们是来寻宝的,不是来跟你过家家的。马老板,我实话跟你说吧,我怀疑你手里那地图的真实性。你把地图拿出来,让我们再验验真伪,是真是假,大家心里也好有个数。”
他说完,还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你说是不是?”
旁边的人被捅得一激灵,顺势也站起来,是陆南:“我也受不了了!姓马的,你是不是在坑我们啊?你到底有没有把握?没把握趁早说,别耽误大家功夫!”
这下子,车厢里像炸开了锅。刚才还死气沉沉的人们纷纷交头接耳,有人附和,有人观望,有人冷眼旁观。
“我可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在这耗。”又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这次是个粗壮的汉子,满脸横肉,剃着板寸头。他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停车,我退出。”
他说这话时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排的驾驶座,压根没看马飞天。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车厢最前面那个座位——马飞天。
马飞天坐在司机右后方的单人座上,旁边堆着一摞资料和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截晒得黝黑的小臂。
他听见那些话,没急着回头,也没急着反驳。
他只是把手里的花名册慢慢放下——那是每次集合时点名用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二十九个名字和电话号码——中途退出的人不少,现在只剩下十二个人了,他抬起手,把头上的红色鸭舌帽摘了。
帽子底下是个光溜溜的脑袋,头皮在车窗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油光。他用那只拿帽子的手在脑门上摸了一把,从额头一直摸到后脑勺,指肚蹭过头皮,发出沙沙的声响。
摸完脑袋,他才转过身来,面朝着车厢里所有人。
他的表情不卑不亢,既没有被人质疑的恼怒,也没有刻意讨好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常年眯着眼睛看什么东西留下的印记。
“各位。”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这可是蜃楼。”
他说出“蜃楼”两个字时,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车厢左边扫到右边,把每个人的脸都过了一遍。
“来这里的人应该都知道,蜃楼虚无缥缈,无影无踪。它不是埋在山里的坟,也不是藏在洞里的墓,你想找就能找到。”他把帽子扣在膝盖上,双手交叠,“能找到,只能靠运气。”
又停顿了一下。
“而我的地图,”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自己太阳穴边点了点,“只能增加找到的几率。不能保证一定能找到。”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但只要找到了,进去了,那里面的宝藏,就都是我们的了。”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把每个人的反应都收进眼底。
有人在咽口水,有人在搓手指,有人眼神闪烁。
马飞天等了三秒钟,让这句话在每个人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继续说下去。
“各位,你们可要想好了。”他的语气仍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如果你们现在要退出,可以立马下车。我绝不阻拦。”
他抬起右手,朝车窗外指了指,窗外是灰扑扑的山路和荒凉的野地。
“但是——”他把那个“是”字拖长了一点,“过后如果反悔,再想加入,我可是不会接收的。”
说完,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第一个开口说话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还站在原地,姿势没变,一只手扶着椅背,一只手叉着腰。他的络腮胡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一直在转,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张保健,”马飞天看着他的眼睛,“你要退出吗?”
张保健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马飞天会直接点名问他。刚才他带头起哄,是想逼马飞天把地图拿出来,不是真想退出。现在被这么一问,反倒不好接话了。
他的右手从腰上放下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胡子的手感粗硬,扎得指腹发痒。他就这么摸着胡子,一边摸一边琢磨词儿。
“我可没说我要退出。”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几分,“我只是质疑你手里地图的真伪。大家都有知情权,对吧?”
他说完,还朝旁边的人看了一眼,想拉个帮腔的。旁边的人却没接话,低着头假装在研究自己的指甲盖。
马飞天没有继续追问张保健。
他把目光转向车厢后方,落在那个人高马大的板寸头身上。那人刚才说要退出,现在正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一脸不耐烦。
“在邀请各位来的时候,”马飞天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已经把地图都给各位看过了。相信各位也是觉得这地图有几分可信度,才会同意一起随行的。”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话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爷爷在世时就一直在研究这张帛书。”他说这话时,目光始终盯着那个板寸头,“他老人家在去世之前,就已经把这地图研究透了。这世上,只有跟着我,才有可能找到蜃楼。”
他说完,微微抬起下巴。
“赵大胡。”
他喊出了那个板寸头的名字。
“你刚才说要退出?”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赵大胡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原本抱着胳膊,现在那两条胳膊像是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放下来不是,继续抱着也不是。他的眼睛先是瞪着马飞天,瞪了两秒,又移开了,盯着前座椅背上的破洞。
“我……”他的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我没说一定要退。我就是……就是提个意见。”
说完,他把脸别向窗外,只留给车厢里所有人一个后脑勺。
马飞天又把目光投向另外两个说过话的人:“陆南,李宏亮,你们呢?”
陆南马上挥挥手:“我们也就是说说而已,别当真啊。”
马飞天没再说话。
他只是把鸭舌帽重新扣回光溜溜的脑袋上,转过身去,继续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
发动机的轰鸣声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