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雪之前》偷袈裟的猫

2、添加

　　温瑾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她把车停进小区，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收银的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正低头看手机，头都没抬。温瑾扫码付款，拎着水出来，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这个小区是她去年回来以后租的。十八楼，两室一厅，一个人住有些空。客厅的灯永远只开一半，电视很少打开。有时候出差几天回来，推开门，屋子里还是那个样子，空气都不流动。
　　她坐电梯上楼，进门，换鞋，把水放到茶几上。然后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掏出手机。
　　徐晚意的那两条消息还在。
　　“一直在县城。”
　　“今天真巧。”
　　温瑾看了很久。她把聊天界面往上划，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今天刚添加好友的系统提示。她又看了一遍那两行字，然后开始打字。
　　“我也一直在县城，去年才回来的。”
　　打完，她觉得这句话太啰嗦了。删掉。
　　“回来之后还习惯吗？”
　　打完，又觉得这话问得太奇怪。什么叫习不习惯？人家一直在这儿。又删掉。
　　她盯着输入框，想了半天，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嗯。”
　　发完她就后悔了。人家说了两句话，她就回一个“嗯”，这是什么意思？显得很冷淡，好像不想聊似的。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来更奇怪。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去倒水。热水壶烧着水，咕噜咕噜响，她就站在厨房里，盯着那个壶发呆。
　　水烧开了。她倒了半杯，端回客厅。
　　手机还是没有动静。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下，喝了一口水。然后她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十点一刻。
　　也许人家在忙。也许在洗澡。也许手机没电了。也许……
　　她把手机放到茶几最远的那头，打开电视。随便换了个台，是重播的新闻。主持人说着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眼睛盯着屏幕，余光一直往茶几那边飘。
　　手机亮了。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
　　是徐晚意。
　　“你回来得挺早。”
　　温瑾盯着那五个字，心跳快了几拍。她开始打字：“还好，就聊了一会儿。你呢？饭做好了？”
　　这次她没有犹豫太久，直接发了出去。
　　徐晚意回得很快：“早吃完了。我妈做饭快。”
　　温瑾看着那个“我妈”，想起傍晚在路口见到的那个女人。李秀英，现在她知道名字了。穿着碎花家居服，看人的眼神带着打量，走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你妈挺关心你的。”她打字。
　　“嗯。就是管得多。”
　　温瑾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怎么回。她想起高中时候的事。那时候徐晚意放学总是走得很快，好像家里有人在等。有时候最后一节课还没下课，她就往窗外看。温瑾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只是每次看到那个侧脸，心里就软一下。
　　“你呢？”徐晚意又发了一条，“回来之后都忙什么？”
　　温瑾想了想，打字：“瞎忙。跟着家里跑跑业务，有时候去外地，有时候在县城。”
　　“辛苦吗？”
　　“还好。习惯了。”
　　两个人就这样聊起来。一开始是几分钟一条，后来变成一两分钟一条。温瑾躺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嘴角一直往上翘。电视还开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一个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她完全没听见。
　　徐晚意说她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公司不到二十个人，老板是本地人，对员工还算和气。工作不累，就是琐碎，每天复印、存档、接电话，有时候帮同事点外卖。工资不高，但够花。
　　温瑾问她：“喜欢这个工作吗？”
　　徐晚意隔了一会儿才回：“说不上喜不喜欢。就是一份工作。”
　　温瑾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想起高中时候的徐晚意。那时候她好像也不怎么说话，下课了就在座位上看书，或者趴在桌上睡觉。有一次温瑾路过她的座位，看到她看的是一本诗集，封面有点旧。温瑾不知道那是什么书，只是记住了那个画面。
　　“你呢？”徐晚意问，“你高中的时候想做什么？”
　　温瑾愣了一下。她想做什么？她其实没想过。那时候她只想一件事，就是多看徐晚意几眼。上课的时候假装看黑板，其实余光一直在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下课的时候故意从她座位旁边经过，就为了听她和别人说话的声音。
　　“没想过。”她打字，“你呢？”
　　“想过。”徐晚意回，“想当老师。语文老师。”
　　温瑾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动了一下。
　　“那后来呢？”
　　“没考上。差了十几分。复读一年太贵了，就算了。”
　　温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当年考得一般，家里托关系找了个大专读，混了三年文凭。出来以后也不知道做什么，跟着父母跑了几年生意，就这么过下来了。
　　她打字：“现在想当也可以的。考个证什么的。”
　　徐晚意回了一个笑脸表情：“再说吧。都这把年纪了。”
　　温瑾看着那个笑脸，觉得有点说不出的滋味。她想说你不老，我们一样大。但她没打出来。
　　快十二点的时候，徐晚意发了一条：“不早了，你明天还要忙吧？早点睡。”
　　温瑾看了一眼时间，确实很晚了。她打字：“好。你也早点睡。”
　　徐晚意回：“嗯。晚安。”
　　温瑾盯着那个“晚安”看了很久。她想回一个“晚安”，又觉得太普通。她想回一个“做个好梦”，又觉得太矫情。
　　最后她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发完她就后悔了。太傻了。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发什么月亮。
　　但徐晚意没说什么。她只是回了一个“?”，和温瑾发的一模一样。
　　温瑾看着那两个月亮并排躺在聊天记录里，心跳漏了一拍。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屋子里黑下来，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傍晚那个画面。徐晚意站在老槐树下面，手里提着红色的菜篮子，夕阳落在她身上。她抬头看过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温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伸手摸过来，眯着眼睛看。
　　是徐晚意。
　　“对了，今天忘了问——你吃饭了吗？”
　　温瑾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她打字：“吃了。你呢？”
　　“吃了。我妈炖了排骨。”
　　“好吃吗？”
　　“还行。有点咸。”
　　温瑾笑了一下。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她对着手机屏幕笑了。
　　“那你下次少放点盐。”
　　“我不会做饭。都是我妈做。”
　　“学一下？”
　　“懒得学。反正有人做。”
　　温瑾看着“反正有人做”这几个字，心里又动了一下。她想问是谁做，但没问出口。
　　“那你以后怎么办？”她打字。
　　“什么怎么办？”
　　“就是……吃饭的事。”
　　徐晚意隔了一会儿才回：“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
　　温瑾盯着那行字，想了很久。她想打一行字：“我给你做。”但打完又删了。太直接了，会吓到她。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嗯。”
　　这一次，徐晚意没有再回。
　　温瑾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一边。她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县城深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有一次体育课，大家都在操场上跑步。她跑在后面，看着前面的徐晚意。马尾辫一晃一晃的，白色校服被汗浸湿了一点，贴在背上。那天阳光很好，操场的草刚割过，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
　　她一直记得那个味道。
　　温瑾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醒来，应该还能收到她的消息吧。
　　第二天早上，温瑾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七点半。有一条微信消息。
　　是徐晚意。
　　“早。今天天气不错。”
　　温瑾一下子清醒了。她坐起来，揉揉眼睛，看着那行字。然后她看向窗外——窗帘没拉严，果然有阳光透进来。
　　她打字：“早。是挺好的。”
　　发完她放下手机，去洗漱。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嘴角是往上翘的。
　　她漱了口，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徐晚意回了一条：“我去上班了。路上小心。”
　　温瑾看着“路上小心”四个字，觉得心里暖了一下。她打字：“嗯。你也是。”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开始换衣服。
　　今天要去邻县谈个事情，开车要一个小时。她收拾好东西，下楼，发动车子。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有点晃眼。她把遮阳板放下来，顺手打开收音机。
　　早间新闻在播天气预报。今天晴，明天晴，后天可能有雨。
　　温瑾听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等红灯的时候，她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点开和徐晚意的聊天记录。昨晚的对话她看了好几遍，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两个月亮并排躺着，像两个符号，又像别的什么。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
　　她放下手机，踩下油门。
　　路上她一直在想，中午要不要发个消息问问她吃饭了没有。但又觉得太刻意。才认识第一天，不对，是才重新联系第一天，不能太着急。
　　可是她们不是第一天认识。她们认识十年了。
　　虽然这十年里，一句话都没说过。
　　温瑾不知道该算什么。她只知道，从昨晚开始，心里好像多了一个东西。轻轻的，软软的，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