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春剑》棠溪君沂

2、第二章 桃花溪畔 意外一相逢 桃花溪畔，

　　第二日，天光大晴，春风和暖，日光透过轻薄的云层洒下来，将姑苏城的街巷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连巷陌间的微风都裹着淡淡的花香，正是踏春出游的绝佳好天气。

　　温家的马车一早便稳稳停在府门前，通体由上等楠木打造，车厢打磨得光滑温润，边缘雕着精致的缠枝花纹，垂落的软缎车帘是柔和的月白色，绣着细密的暗纹，一看便是世家大族的规制。随行的仆人手脚麻利，提着装满精致茶点的食盒，抱着柔软的锦缎坐垫与御寒的薄毡，一应出行之物准备得周全妥帖，只待主家动身前往城外桃花坞。

　　温君沂起得比府里任何人都要早，天刚蒙蒙亮便唤了丫鬟苏晚起身梳妆。她精心挑了一身浅粉绣桃花的襦裙，裙角绣着的朵朵桃花栩栩如生，随着走动仿佛会轻轻摇曳，头发被苏晚梳得整整齐齐，挽成乖巧的双环髻，只簪上两颗小小的圆润珍珠簪，没有多余的繁复装饰。晨光落在她娇俏的脸庞上，眉眼弯弯，肌肤莹白，整个人明媚又灵动，恰似一朵迎着春风初初绽放的粉嫩桃花，满是少女的娇憨与鲜活。

　　“小姐，您慢点吃，桌上的桂花糕还有很多，没人跟您抢，可别噎着了。”苏晚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攥着桂花糕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无奈又宠溺地轻声叮嘱。

　　“我这不是激动嘛，一想到要去桃花坞，就吃不下别的，只想着快点动身。”温君沂含糊不清地说着，嘴里的桂花糕还没咽下去，眼睛却亮晶晶的，满是期待，“你说今日游人那么多，说不定我真的能看见传说中的江湖侠客呢！”

　　话音刚落，温君珩便缓步走了进来，他身着月白长衫，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世家公子独有的温文儒雅，伸手轻轻敲了敲温君沂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兄长的宠溺与无奈：“再整日念叨你的江湖侠客，心心念念想着那些话本里的故事，我便不带你去桃花坞了，让你乖乖留在府里学女红。”

　　“兄长欺负人！”温君沂捂着额头，娇嗔地嘟起嘴，冲着温君珩吐了吐舌头，瞬间乖乖闭了嘴，不敢再胡乱念叨，生怕兄长真的打消了带她出游的念头。

　　不多时，温老爷与温夫人也收拾妥当，一家人依次登上马车，车夫轻甩马鞭，马车轱辘缓缓转动，平稳地驶出温府，朝着城外风景绝美的桃花坞而去。

　　一路之上，官道两旁的桃花连绵不绝，粉白相间的花瓣层层叠叠，从枝头蔓延至天际，形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游人络绎不绝，有结伴而行的书生墨客，有携家带口的寻常百姓，欢声笑语顺着春风飘进马车里，热闹非凡。温君沂按捺不住心底的雀跃，一直扒着车帘缝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的景致，看飞舞的花瓣，看往来的游人，看路边的青草绿树，世间万物在她眼里都新鲜有趣，满是孩童般的好奇。

　　马车内，温老爷与温夫人坐在前方，低声闲谈着家常与春日景致，温君珩则守在妹妹身边，时不时伸手扶稳晃荡的她，轻声叮嘱一句切莫扒着车帘，小心磕碰，言语间满是兄长的关怀。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缓缓行至桃花坞山脚下，刚一停稳，温君沂便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纵身跳下车，动作轻快得像只林间的小鸟。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呼吸，整个人愣在原地，满心满眼只剩下震撼与惊艳。

　　整座山坳都被盛放的桃花彻底覆盖，层层叠叠，无边无际，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粉的、白的花瓣交织在一起，宛若人间仙境。轻柔的春风拂过，枝头的花瓣纷纷扬扬漫天飞舞，缓缓飘落，像下了一场缠绵又唯美的粉色大雪，落在肩头、发间、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又清甜的桃花香，深吸一口气，花香沁人心脾，让人心旷神怡。无数游人穿梭在桃林间，或驻足赏花，或吟诗作画，或嬉笑打闹，笑语阵阵，与这漫天桃花相映成趣，构成一幅绝美的春日画卷。

　　“太美了……这就是话本里说的人间仙境吧。”温君沂喃喃自语，眼神痴迷地望着眼前的桃花海，久久回不过神。

　　“沂儿，快过来，别一个人跑远，这游人众多，万一走散了可就麻烦了。”温夫人见状，连忙温柔地招手，示意她回到家人身边。

　　温君沂这才回过神，乖乖走到父母与兄长身旁，一家人沿着清澈的溪边缓步而行，仆人则提着食盒，寻到不远处一处雅致的桃花亭，开始摆放茶水与精致点心。温老爷与温君珩并肩而行，谈论着古今诗文与春日雅趣，温夫人则亲昵地拉着温君沂的手，细细欣赏着沿途的桃花风光，柔声给她讲着桃花坞的典故。

　　可此时的温君沂，心思早就从眼前的桃花美景上飞远了。

　　她的目光不停在往来的人群里快速扫过，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每一个人，满心都在寻找那些腰佩兵器、气质不凡、与众不同的江湖人。她从小听惯了江湖话本，心里一直憧憬着话本里写的白衣长剑、意气风发、仗剑天涯的少年侠客，此刻只盼着能亲眼见一见，圆了自己心底的念想。

　　“兄长，我看这溪边风景独好，我去溪边站一会儿看看流水，就一小会儿，马上就回来。”温君沂找了个借口，想挣脱家人的看管，独自去寻心中的江湖侠客。

　　“我陪你一起去，溪边湿滑，你一个女孩子家不安全。”温君珩立刻起身，生怕妹妹独自遇到危险。

　　“不用不用！兄长你陪着爹娘就好，不用管我。”温君沂连忙使劲摆手，生怕兄长跟过来，又要开始不停念叨规矩与安全，不等温君珩开口答应，便一把拉过身边的苏晚，快步朝着桃林深处的溪边跑去，脚步轻快，生怕慢一步就被兄长叫住。

　　“小姐，您慢点儿跑！桃林里枝桠多，别绊倒了！”苏晚被她拉着踉跄前行，吓得连忙出声叮嘱，紧紧跟在她身后。

　　温君沂跑得格外轻快，浅粉的裙摆拂过满地飘落的桃花瓣，步步生花，像一只灵动欢快的小黄鹂，灵活地穿梭在繁茂的花枝间。她刻意避开热闹的游人，专挑僻静幽深的小路走，只想找一个能安安静静欣赏风景，又能偷偷观察江湖人的清净地方。

　　不多时，她便拉着苏晚来到一处无人打扰的僻静溪畔。

　　这里的溪水格外清澈见底，水底铺满了圆润光滑的彩色鹅卵石，阳光洒在水面上，泛着细碎的波光。岸边的桃花开得比别处更密更盛，枝桠垂落在溪面上，粉嫩的花瓣轻轻落在水中，随着潺潺流水缓缓漂荡，美得静谧又温柔。四周没有游人的喧闹，只有清脆的流水声与风吹过花枝的沙沙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里真好，又安静又好看，比外面热闹的地方强多了。”温君沂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蹲下身，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弄着清凉的溪水，指尖划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苏晚则警惕地四处张望了一番，眉头微微蹙起，担忧地劝道：“小姐，这里太偏僻了，离家人也远，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万一在这里遇到什么坏人，可怎么好？”

　　“能有什么坏人，这光天化日之下，又是踏青的好地方，别瞎担心。”温君沂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依旧沉浸在眼前的美景里，“你看这里这么安静，风景又绝美，正是赏花的好地方，多待一会儿也无妨。”

　　话音刚落，温君沂的头顶忽然掠过一阵极轻、极快的风，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却又带着一丝凌厉的气息。

　　温君沂下意识地停下拨水的动作，猛地抬头向上望去。

　　只见一道青黑色身影，从对面高高的桃树枝杈上，宛若惊鸿一般轻轻一跃而下。

　　身姿轻盈如羽燕，落地悄无声息，脚尖只是轻轻一点地面，力道轻得连脚边的一片桃花瓣都没有惊落，动作利落又飘逸，一看便是身怀绝技之人。

　　落地的是个少年。

　　他身形清瘦挺拔，身姿如松般笔直，身着一身紧致的青黑色劲装，将利落的身形衬得愈发挺拔，腰间束着皮质宽腰带，背后斜插着一柄短小精致的短剑，一身装扮利落至极，没有半分累赘。眉目锋利立体，眼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他看着与温君珩年纪相仿，浑身上下却散发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不是温君珩那种温文儒雅、温润如玉的书卷气，而是锋利、利落、自由、桀骜，像一把藏在精致剑鞘里的利刃，锋芒内敛，又像一匹不受世俗拘束、驰骋山野的野马，自由又张扬。

　　少年落地之后，也明显愣了一下。

　　他原本是沿着桃林树梢潜行，暗中探查温家别院附近的地形，顺便确认林御史近日可能出现的路线，行事隐秘，从未想过这片偏僻无人的溪畔，竟然会突然出现一个娇养的世家少女。

　　眼前的少女身着鹅黄浅粉的襦裙，娇俏明媚，脸庞圆润，眼睛圆圆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正一眨不眨、满心好奇地盯着他，没有半分惧色，只有满满的惊讶与探究。

　　少年名为江以，是影阁派出的刺客，此行正是为了温家而来。他见状立刻收敛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息，原本已经轻轻搭在剑柄上的手也缓缓放了下来，他不想在这僻静之地惹上无谓的麻烦，更不想对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眼神干净的无辜少女动手。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四周只剩下潺潺的溪水声，与春风吹落桃花瓣的轻响，漫天粉瓣在两人之间缓缓飘落，氛围静谧又微妙。

　　温君沂的心脏，在这一刻猛地一跳，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来。

　　可她这不是害怕，而是满满的惊喜、激动与难以置信。

　　话本里写的那些会轻功、身怀绝技的江湖少年，竟然真的被她在这桃花溪畔遇见了！

　　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上下仔细打量着江以，目光最终落在他背后那柄精致的短剑上，眼神里的光芒越来越亮，彻底忘记了兄长的叮嘱，也忘记了眼前的人凭空出现的怪异，脱口而出，语气带着满满的期待与好奇：“你、你是江湖人对不对？！”

　　江以闻言，不由得挑了挑眉，心底泛起一丝讶异。

　　这娇生惯养的世家少女，见到他这般打扮怪异、凭空出现的少年，不但没有丝毫害怕，反而一脸兴奋与崇拜？

　　寻常的大家闺秀，若是遇到这般场景，早就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逃跑了，可眼前的温君沂，眼睛亮得像看见了世间最稀罕的宝贝，满是好奇，没有半分畏惧。

　　江以原本冷冽的神色，微微松动了几分，紧绷的嘴角也缓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调侃与不羁：“不然呢？我还能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的声音清冽好听，带着少年独有的桀骜，却一点都不凶，反而让人觉得亲切。

　　温君沂听了，心里更是彻底放了心，胆子也大了起来，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朝着江以走近了几步，仰着小脸，满眼崇拜地好奇追问：“你刚才是从高高的桃树上跳下来的吗？那、那就是传说中的轻功对不对？也太厉害了吧！”

　　她从小长在深闺，被规矩束缚，从未见过真正的江湖绝技，只在话本里听过轻功的神奇，此刻亲眼见到，只觉得震撼又新奇。

　　眼前这个江湖少年，比话本里描写的还要好看，还要厉害，完全符合她心底对侠客的所有想象。

　　江以看着她一脸纯粹崇拜、毫无防备的样子，心底不由得觉得有点好笑。

　　影阁的人，从小便被严苛教导：人心险恶，世间万物皆不可信，尤其是那些看似无害柔弱的人，更要加倍提防。

　　可眼前的温君沂，眼睛干干净净，像一汪清澈见底的山泉水，一眼就能望到底，没有半分算计，没有半分戒备，心思纯粹得不像话，像一张未曾沾染尘埃的白纸。

　　他懒得过多解释，也不想在此地过多纠缠，只想快点离开，继续完成探查地形的任务。

　　“嗯，我还有事，让开。”江以的语气瞬间淡了下来，神色恢复了几分冷冽。

　　说罢，他便转身，准备继续朝着桃林深处前行。

　　“哎！你等等！不要走！”温君沂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下意识伸出手，指尖轻轻拉住了江以的衣袖。

　　指尖触到他衣袖的那一刻，江以浑身猛地一僵，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他自小在冰冷残酷的影阁长大，身边不是严苛冰冷的师父，就是互相提防、尔虞我诈的同伴，人人都对他敬畏有加，从没有人敢这样随意触碰他，更没有一个娇俏的少女，这样毫无防备、满心信任地拉着他的衣袖。

　　温软细腻的触感，从衣袖缓缓传进心底，让他一时之间，竟忘了甩开。

　　温君沂也立刻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太过唐突，连忙松开手，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羞涩又窘迫，却还是仰着小脸，眼神认真又真诚地说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唐突你的，你别走好不好？我、我没有别的恶意，我就是……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江湖人。”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放轻，带着几分小小的委屈补充道：“我从小听了很多江湖故事，特别羡慕你们，可以仗剑走天涯，到处看遍世间风景，可以飞檐走壁，自由自在，不用像我一样，天天被关在深宅大院里，学那些烦人的规矩，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说到最后，语气里满是对自由的向往，与被规矩束缚的无奈，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一只被关在精致笼子里的小鸟，渴望着外面的天空。

　　江以的脚步，终究还是顿住了。

　　他缓缓回过头，认真地看了温君沂一眼。

　　少女垂着眸，娇俏的脸庞带着淡淡的失落，眼底的光微微黯淡，满是不被理解的委屈。

　　江以的心底，忽然泛起一丝莫名的触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被关在影阁阴暗冰冷的石屋里，日复一日地练剑、练潜行、练杀人，没有童年，没有自由，也曾趴在小小的窗口，羡慕过外面自由的风，羡慕过那些可以肆意奔跑的孩子。

　　原来，不管是刀口舔血的江湖刺客，还是锦衣玉食的深闺少女，都有自己逃不开的牢笼，都有心底渴望却不可及的自由。

　　江以心里，那层从小被影阁铸就的冰冷坚硬的壳，在这一刻，微微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涌进了一丝桃花般温柔的春风。

　　他没有再赶温君沂走，也没有恢复冷着脸的模样，只是语气恢复了平淡，轻声问道：“你是温家的人？”

　　刚才听她念叨规矩、深宅大院，再看这身精致华贵的衣着打扮，姑苏城里，能养出这般娇养纯粹的小姐的世家，屈指可数。

　　温君沂猛地抬头，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像藏了满天星光，开心地点头：“你知道温家？对，我叫温君沂，我家就在姑苏城西，是城里的温家。”

　　她大大方方地报上自己的名字与家世，没有半分防备，全然信任眼前的少年。

　　江以的心底，不由得微微一动。

　　温家。

　　正是他此行奉命刺杀的目标所在的温家。

　　而眼前这个娇俏明媚、满眼崇拜的少女，竟然就是温家的嫡小姐，温君沂。

　　真是……造化弄人，意外之极。

　　他原本的计划，是悄无声息地潜入温家，完成任务后立刻抽身，绝不与温家任何人产生任何牵扯，更不会留下半点痕迹。

　　可现在，温家的小姐，就站在他的面前，拉着他的衣袖，满眼崇拜地看着他，跟他讲着对江湖的向往，对自由的渴望，纯粹又干净。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的荒唐又离奇。

　　江以看着温君沂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惊讶的念头。

　　或许……不用急着离开。

　　或许，主动接近她，反而能更方便、更快捷地摸清温家的内部情况，为三日后的刺杀任务做好万全准备。

　　而且……

　　这个天真纯粹的温家小姐，好像……也不算太麻烦。

　　至少，比影阁里那些冷冰冰、勾心斗角的人，有趣多了，也干净多了。

　　江以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却带着少年桀骜与温柔的笑，融化了周身的冷冽。

　　“江湖也没你想的那么好玩，充满了风雨与凶险，远不如深宅大院安稳。”他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随意与柔和，“不过，你要是真的对江湖这么好奇……我可以，让你亲眼看一眼。”

　　温君沂的眼睛瞬间瞪得圆圆的，满是不敢置信，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真、真的吗？你没有骗我？”

　　江以单手负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身姿意气风发，宛若少年侠客。

　　“我骗你做什么。”

　　轻柔的春风再次拂过桃花溪畔，漫天粉白的花瓣缓缓飘落，轻轻落在两人的肩头、发间。

　　养在深闺的娇憨少女，遇见浪迹江湖的桀骜少年。

　　一场不期而遇的意外相逢，没有冰冷的刀剑，没有致命的凶险。

　　只有温柔的春风，漫天的桃花，和两颗原本毫无交集，却在这一刻，刚刚开始悄悄靠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