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日志[gb]》太常拨子

39、疑心 秦纨慧是谁

　　鱼合生手上的伤仍汩汩流血，惹得那些凶残的绿珠蠢蠢欲动。

　　若放任他昏迷在此处，不多时便会化作白骨一堆。

　　柳颇梨从囊袋中摸出一枚錾金安息香球，拿到他鼻下。

　　一股辛香钻入鼻腔，鱼合生打了个喷嚏，一睁眼便见柳颇梨笑眯眯地睇着他，不由寒意陡生。方才匆匆一瞥，窥见此妖物的真身，叫他想起多年前怪鸟杀人的传闻。

　　彼时灾荒偏逢叛乱，流民四窜，死人多过活人，这些个异闻怪录流传不少，他的同僚只作愚民怪力乱神之说。而鱼合生因有鸮妖白龄的缘故，对此深信不疑。

　　“郑国公，你若是再不起来，恐怕永远也找不着你要的人了。”

　　柳颇梨话音刚落，不远处忽而传来厉声惊叫，闻者悚然。

　　“该死！”鱼合生低声骂道，飞身跃下岩石，急朝着呼喊声传来的方向奔去。

　　柳颇梨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她步子迈得悠然，却与鱼合生的速度不相上下。

　　二人行不多时，两旁光秃秃的石壁变成了廊柱，沿路一盏盏磷灯亮起绿光。

　　拐角处两道黑影闪过，说时迟那时快，鱼合生抽出匕首就要刺向来人，只听他身侧有人低喝一句，“郑国公，是我！”

　　磷灯亮起的瞬间，鱼合生以为自己花了眼。

　　一张俊美面孔在鬼火中明灭，鬼魅而熟悉。

　　昨夜命丧火场的锦翮馆教习沈进喜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还一副妇人打扮......

　　柳颇梨倒是镇定自若，嘴角带笑，打了一揖。“看来我与博士和裴郎君有缘，这么快又见面了。”

　　鱼合生这才注意到沈进喜身边站着的裴佑文。

　　那人身薄如纸，瞧着比沈进喜更瘦上三分，微微颔首便作回礼，又转向鱼合生，右手搭上左手朝他拂一拂，恭谨道，“原来是郑国公，在下大理寺裴少卿之子佑文。”

　　“呵，”鱼合生冷嗤一声，“我却没料到这地底下这么热闹。”

　　“沈博士，你同柳娘子命丧公主府的消息早就传到了圣人耳中，如今却安然出现在此处。你若不给我一个解释，欺君之罪你可受得住？”

　　沈进喜见到柳颇梨，面上放松不少，笑道：“在下不敢。歹人计奸，我与柳娘子不过将计就计。今日却是歪打正着，寻到了贼人的窝柄。国公要抓阿琴支贼人，可得抓紧了，我们的绳索怕是困不了她们几时了。”

　　说罢，沈进喜去拉柳颇梨的衣袖便要走。

　　“等等。”

　　沈进喜停下步子，阴风刮得他寒毛直竖，一颗心吊到嗓子眼。

　　鱼合生缓道：“沈博士、裴郎君，二位不如为我带路，待我清剿了阿琴支余孽，也好做个见证。”

　　“这......”闻言，沈进喜再端不住淡然神色，心里发毛，便下意识地给柳颇梨使眼色。

　　柳颇梨不理会他，只附和道：“好啊，反正多我一个不多，我和你们一起去。”

　　沈进喜又偏过头去看裴佑文。

　　裴佑文却更是淡定，见沈进喜犹豫不前，他冷道，“怕死的话，就在这儿等着。难道还能做一辈子缩头王八不成？”

　　“你！”

　　鱼合生深深看了一眼裴佑文，便让他带路。

　　四人各怀心事，朝着长廊尽头走去。

　　沈进喜特意放缓步子，与柳颇梨走在最后头，瞧她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才稍稍安心些，可柳颇梨越是自如，他心底却越不是滋味。

　　她心中早有成算，却总是瞒着他。

　　遂皱起眉头，摊开手心一张揉皱的字条，悄声问，“不是说好你拖住那个煞神，引他去东阁楼，我趁机送这位离开。这下折返回来，再碰见那些阿琴支人，你我可不是死定了？”

　　要他再回到那个鬼地方，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毕竟他差点就被活剥了皮。

　　半个时辰前，他被薛绣迷晕后，迷迷糊糊梦见自己洗了个澡。一睁眼惊见自己被赤条条困在一方石床上。

　　到处都是血污，腥味扑面而来，而不远处一健硕仆妇正霍霍磨着刀。

　　又闻二女对话，声尖细的那个是薛绣，另一个则温婉许多，可说出的话足叫他手脚冰凉。

　　“裴家那小子交给你，里面躺着的那位，是长公主府中的教习，我要亲自主刀。有了他这张皮，不愁混不进千秋节宫宴。”

　　薛绣显然对此不满，针锋相对。

　　“你想进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谋算，你以为把功劳全都揽到自个儿头上，到时候讨了主君的欢心，就好把我踩在脚下？一个异族人，难道还想当阿琴支的王后不成？秦纨慧，你别做梦了！”

　　二人争执僵持不下之时，有人来报，沈进喜只听到说是那个叫白龄的跑了，薛绣便匆匆离开，听着很是气急败坏。

　　而那个叫秦纨慧的却并未如他所想的那样把他开膛剖肚，她支走了磨刀的仆妇，揭开了他的绳索，反叫他百思不得其解。

　　听薛绣的意思，这个秦纨慧并非阿琴支族人，却同他们的主君关系暧昧。

　　他猜测是宠姬间争风吃醋。

　　“柳娘子托我留你一命”她顿了顿，很下了一番决心似的，“我欠她的。”

　　他猜错了。

　　她完全是柳斑鸠的反面，淡漠疏离，看人时眼珠一动不动，似视非视。被她注视之人有如整截身子埋入土，惟待她浇上最后一锹土，将自己彻底活埋。

　　直至她丢过来几件亵衣裤，他才惊觉身上已然被看光。

　　就连她默默戴上那张与裴四一模一样的人皮面具，走出石室，他也没多问。但凡和柳斑鸠走得近的人，行事总是不按常理。

　　所以她们之间究竟有什么秘密？

　　沈进喜盯着身边笑而不语的柳颇梨，心中恼她什么都不告诉自己，猜又猜不透，全然没有注意到在最前头领路的“裴佑文”借着回廊曲折，又盯上了他。

　　秦纨慧百思不得其解，迦梨为何对这个凡俗男子的性命如此在意。

　　不过这人好笑得紧，方才明明怕得要命，却怎么也不肯跟她走，非说要见着迦梨才肯离开，说什么“抛弃同袍绝非君子所为”的傻话。

　　迦梨还真有先见，事先留了字条。不然待那些阿琴支人来将他剥皮拆肉，她就只能带一具骨架子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