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 看见 ...
-
当血气和杀戮从这里片刻消散的时候,问心竟也有了片刻的安宁。
远处的溪水顺着山势落下,鞭炮声在山下的寻常人家炸响。
当那些硝烟散去的时候,那些感情的珍贵被无限放大。
因为可以静下来,好好审视那份感情。
阮枝江寻着悬崖向下看去,才想起来已经是新年了。
她寻着悬崖坐下,集中注意力看着远处那家卖桂花糕和松饼的小铺,新春时节小铺已经打烊,店铺里的姐姐带着妹妹在街上买着糖葫芦,那里是以前师姐总会偷偷跑下山带她去的地方。
她和那里的姐姐打过很多个照面,她总会给自己偷偷多塞一些,说她们镇压这里的邪祟,保护他们的安全很累,让她给师姐多塞一些。
后来师姐走了,她偶尔还会去那里,哪怕自己心中抱有无数的怀疑,但她不能说,她害怕再看到以前那些充满热情的人,害怕她们把那些曾经的付出转化为怒火,发泄在她身上,让她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
她遮住了自己的脸,匆匆拿起柜面上的松饼要走,只是她的手被一只手握住,她有些怔愣地抬起头。
那个姐姐还是笑得那么得体,往她手里多塞了一块松饼。
在她哭得最撕心裂肺的那些日子,在她最不愿接受那个事实的日子。
她第一次接受到曾经看着师姐的那些人的温暖。
"师姐不在,你要照顾好自己。"
"要是我家那个离了我,我都不知道她该怎么办。"
她匆忙抹掉了眼角的一滴泪水,不可置信地抬头问她:
"你不恨她吗?"
那姐姐看她接过了松饼,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没有直接正面回应阮枝江。
"她和我说过,你最爱吃的就是松饼,特地叮嘱我好好招待你。"
"这都是每个人的选择,有什么好去指点的,我们以前也是受了她的福的,更没有什么资格去指点她。"
"只是会有点不相信,她那样正直的人会选择这条路罢了。"
她只记得当时自己匆匆跑走,害怕让眼前的人看到自己的泪水止不住地涌出。
如今真相大白了,她也可以正正地站在那些人面前,与他们好好交谈。
七年前那个刚满十八的少女,又是怎么有勇气站在那里做出那个选择的。
她还没有看到师妹的及笄,就要从她的生命里匆匆离去。
而此行,不知何时可归,也有可能一辈子就被打上了那个叛徒的标签。
她想起后来安弦告诉过她,离开的那日她未走得太远。
最初那段时间偶尔她也会偷偷回来,看到她为了她奔波,告诉那些人自己不可能无缘无故那么做。
她感谢她愿意相信自己的清白,也终于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即使再也没法靠近,这里至少还有一个清醒着,明白着。
不愿意被那里的利益腐蚀,只想要寻找所谓的正义。
但是正义并没有具体的形态,世界上也不存在绝对的公平。
而每一个选择不应该被打上对错,那是对自己的人格的践行的答案。
没有事情有绝对的对和错。迟早有一天要有一个人站出来做那个坏人。
而不过是,正好轮到了她。
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就好,既然师尊要选择稳固自己的利益集团,就要做好有一天因为正义的问题被掀翻的准备。既然她选了这条路,也早就做好的万众唾弃的结局。
每一件事情都没有完美的答案。
每一条路也都是。
或许一个故事走起来很长,最后可能也只是被浓缩成民间传播的一个小册子,或者茶余饭后的谈资。
很短,但那里浓缩了所有的选择和勇气。
所有的事情都是有遗憾的,不是所有的遗憾都可以被弥补。
所以能失而复得就已经很不容易,能做到的只有珍惜。
后来她明白了,就像当时的师姐一样。
她不怨那些人指责,她也未能分清。
只是她总觉得那些人从不明辨是非,对人的判断从来只靠外界的言论。
明明曾经受到过那些帮助,最后却不愿站出来说一句自己看到的。
因为别人没有这么做。
背后的光被一个阴影挡住,有人站在了她身后。
淡蓝色的衣袖拂过她的身前。
是凰雲。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也曾有过姐姐。
血浓于水的人,最后为了自己,硬生生把所有的命付出了。
在不能说话的地方拼命提醒她,在被关押前拼命将自己交给可以托付的人。
她从来都是幸福的,只是那些人不乐意说,也不能说。
"很晚了,回去吧,你师姐让我来叫你。她在做你最爱吃的"
虽然现在早不是曾经那层关系,当她还是更加习惯叫师姐那个称呼。
就好像多叫几次,就可以回到过去。
虽然现在也挺好的,但是太多人离开了。
那些无辜的人,不是真相大白就可以还回来的。
她给自己的亲生父母立起了墓碑,和安弦的父母一起。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看见她眼角的泪水了。
阮枝江没有戳破她,只是给她递过去了一双手帕。
如果他们知道现在的宗门,知道自己已经获得了清白,希望他们能够开心,不要再被牵住,现在她很幸福,他们也应该步入下一个轮回。
她跟随着凰雲回到了宗门里。
安弦就站在门前等着她,手里端着一盒松饼。
三人走进了书房,枕烟早已等在了那里。
及笄的少女褪去了一些过去的青涩,温柔善良的性子显得更甚。
她也会变得一样聪慧的,一样傲人的,那个选择正义的人。
这里还有无限的空间给她成长。
案台上摆着沙糖桔,后方的书架上挂起了鞭炮,窗户外也挂起了亮着光的灯笼。
新年了。
安弦把一只毛笔放在了阮枝江的手上。
"你从小就有文采,新年的对联就继续由你写吧,大掌门。"
阮枝江有些脸红,心虚地把脸撇了过去。她受多了不加掩饰的辱骂,后来连直接的夸奖也总要去猜测里面是否有其他的意思。
那份暴戾,或许也只是她太早承担起不该有的骂名和言语的原因。
从人人喊打的人,一瞬间变得年少有为。
但是那付出了安弦多少年的青春,她一直记得。
所以接下来就让她扛起这里的重担吧。
她握住了那只毛笔,在对联上几笔卸下了几个字。
岁岁常在,年年常安。
余岁年长。
明年也不要离开。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笑容从脸上绽开。
她们齐心将对联挂在了门上。
夜有些晚了,其他人都礼貌地离开了。
安弦还有些事要处理,阮枝江站在一边等着她。
可能是受安弦力量的影响,自从她回来以后附近总会有一些小雌蛇盘踞,它们不会咬人只是喜欢探出头看阮枝江,喜欢她陪她们玩,就像是来保护她的一样。
等她转头去看窗外的夜景,逗一只蛇玩,再转头的时候,看到的是安弦端着一个装着剑的盒子,庄华横溢。
宗门里的传统是会在及笄的那天最亲近的人会给那人一把剑。
她大概明白安弦想做什么了。
"新年快乐。"
"你及笄的时候我不在,没有给你一把剑,你靠着那把剑走了那么久,现在该补给你了,以后每一年的春节,都会有新的礼物的。"
明明是自己想送,还要找一个借口。
她笑着接过了那把剑,在安弦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抱住了她。
看着那个错愕怔愣的眼神,她笑着,突然想起来很多年前。
她八岁的时候第一次接触剑的时候,那种新奇的感觉,她抚摸着刚及笄的师姐从父母那里领过来的新剑,那个谭安陵让她亲手送给师姐的,她还不知道寓意的剑。
她还记得那时候她在允许下挥舞着那只剑的时候,师姐欣慰温柔的样子。
或许是因为她在她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的影子。
她看见师姐握住剑,让她抓住那个剑柄,第一次尝试那剑的沉重,那时候她也何曾知道,那也代表着斩妖除魔守护百家安宁的沉重的责任。
她们都看见了。
她看见了多少次过去两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安弦是看着她成长起来,陪她慢慢成长的人,以后成长的路,永远会有她。
所以她突然好奇,看向边上的安弦问:
"你为什么当时笃定我会放过你?"
"因为你那么温柔,那么细心的人,怎么可能会没看出来问题,不相信我,没看懂我。"
这是一句陈述句,也是她一直以来的坚定和感情。
她没有后悔过自己的付出,没有质疑过对方的选择。
她永远尊重着自己。
肯定她的选择,尊重她的离开。
永远都是,一直在带着她往前走。
而终将会有人看到她的用心,她的负责。
从而发现她的正义。
天光会亮,她有一天也可以不再东躲西藏。
就好像一切都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那样笃定,那些坚定。
永远骄傲,永远可以重新站起。
永远会有再次英姿勃发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