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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祖父,您未走完的路,孙女替您走走看。 ...

  •   大理寺漳州分衙的签押房内,烛火通明。
      南禧宁与苏予柔坐在下首的绣墩上,面前一盏清茶早已凉透。陆煜坐在案后,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永盛昌的账簿,墨豫恒抱臂立于窗前,望着外头渐白的天色。
      “寅时三刻了,”陆煜合上账簿,“刘掌柜一家是戌时末遇害,凶手在亥时初自尽。这中间两刻钟,足够他做很多事——比如,销毁一些东西。”
      他抬眼看向南禧宁:“南小姐,你买这盏灯时,可曾见刘掌柜与旁人接触?”
      南禧宁仔细回想:“掌柜亲自招呼的。当时铺子里还有三五个客人,都在看灯,未曾见谁与他密谈。”
      “灯是从何处取出的?”
      “后堂。”南禧宁记得清楚,“刘掌柜说这是压箱底的好货,让我稍候,他去取来。”
      陆煜手指轻叩桌面:“也就是说,灯原本藏在他处。一个当铺掌柜,为何私藏一盏仿制的长公主旧物?又为何偏偏在上元夜卖给你?”
      苏予柔忍不住道:“大人,这或许是巧合……”
      “世间巧合,十之八九是人谋。”陆煜打断她,从案下取出一物,“你们看看这个。”
      那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缠枝莲纹,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婉”字。
      南禧宁瞳孔微缩。
      “这是在刘掌柜尸身怀里找到的,”陆煜将玉佩放在桌上,与那盏玉兔灯并排,“婉凝长公主的旧物。三年前长公主薨逝,其遗物半数入宫,半数随葬。这玉佩不在礼部清单上,却出现在漳州一个当铺掌柜手中。”
      他起身踱步:“更巧的是,本官三日前接到密报,说漳州有人私售宫廷旧物,其中便有长公主遗珍。本官奉命暗查,今夜刚抵漳州,就发生了灭门案——像是有人急着灭口。”
      墨豫恒忽然开口:“陆大人怀疑南姑娘?”
      “本官怀疑一切巧合。”陆煜转身,“南小姐,你祖父与长公主的旧怨,朝中老臣皆知。你说,会不会有人想借这桩旧事,把水搅浑?”
      南禧宁脊背发凉,却挺直了腰:“大人,若真有人想搅浑水,为何选我?南家已退守三代,无权无势,拿我做文章,有何用处?”
      “问得好。”陆煜走近,俯身看她,“或许正因为南家无权无势,才好拿捏。也或许——有人想借你,引出另一个人。”
      “谁?”
      陆煜不答,转而问:“南小姐可知道,婉凝长公主薨逝前,曾留有一子?”
      南禧宁怔住。这事她从未听闻。
      “长公主未婚而孕,是皇室丑闻。那孩子生下后便被送走,不知所踪。”陆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惊心,“先帝下令封口,知情者不过三五人。你祖父……正是其中之一。”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墨豫恒转过身来,第一次露出讶色。
      苏予柔紧紧抓着南禧宁的手,掌心全是汗。
      “大人是说……”南禧宁声音发干,“今夜这案子,与长公主的私生子有关?”
      “或许是,或许不是。”陆煜直起身,“但刘掌柜私藏长公主旧物,又偏偏卖给你,这绝不是偶然。凶手自尽得干脆,显然是死士。能用得起死士的,可不是寻常人物。”
      窗外传来鸡鸣,天边泛起鱼肚白。
      陆煜揉了揉眉心:“今日先到这里。两位姑娘可暂回府,但需随传随到。此外——”他看向南禧宁,“南小姐最好想想,近来府上可有什么异常?或是有陌生人来访?”
      南禧宁摇头。
      “那便留心些。”陆煜意味深长,“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出了衙门,天已蒙蒙亮。长街清扫过,昨夜的血迹与灯屑都已不见,仿佛那场惨案只是一场噩梦。
      墨豫恒送她们到马车前,忽然道:“南姑娘,这枚铜钱你收着。”
      他递来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边缘刻着细小的纹路。
      “这是?”
      “我的信物。”墨豫恒笑了笑,“若遇急事,可持此物到城东‘春风茶楼’寻掌柜,他自会传信给我。”
      南禧宁犹豫片刻,接过铜钱:“墨侠士为何帮我?”
      “路见不平罢了。”墨豫恒看向她手中的玉兔灯——陆煜竟将它还给了她,“这灯……姑娘若信得过在下,可否借我一观?”
      南禧宁递过灯。墨豫恒仔细查看灯架、纱罩、烛台,最后在玉兔的底座处轻轻一按——
      咔嗒一声,底座弹开,露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
      苏予柔低呼:“里头有东西!”
      墨豫恒展开绢纸,上面是一幅地图,绘着漳州城外的山势,某处标着一个红点,旁有一行小字:“丙午正月,月满则亏。”
      “丙午年……”南禧宁喃喃,“今年正是丙午年。”
      “正月十五,月满之夜。”墨豫恒神情凝重,“就是昨夜。”
      可昨夜月满,发生了什么?永盛昌灭门,他们卷入其中——这就是“月满则亏”?
      “这地图指向何处?”苏予柔问。
      墨豫恒辨认片刻:“是城西三十里的落雁山。那里有前朝废弃的矿道,错综复杂,当地人很少进去。”
      他将绢纸重新卷好,放回灯座:“此事先莫声张。陆煜虽在查案,但敌友未明。这灯既是证物,也是线索,姑娘务必收好。”
      南禧宁接过灯,只觉得它有千钧重。
      回到南府,父亲南文柏早已等在厅堂,见她安然归来,松了口气,却又蹙眉:“听说你们卷入了命案?”
      南禧宁简略说了经过,隐去了玉佩和地图之事。
      南文柏听完,长叹一声:“果然还是躲不过。”他屏退左右,压低声音,“禧宁,有件事为父一直未告诉你——上月,曾有人暗中送信到府上,说要重查当年长公主旧案,还南家清白。”
      南禧宁一惊:“父亲为何不说?”
      “因为那信来得蹊跷。”南文柏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纸质泛黄,字迹娟秀,“信中说,长公主当年并非病逝,而是遭人毒害。她留有一子,如今已长大成人,欲为母伸冤。而能证明此事的关键证据,就藏在漳州。”
      “所以永盛昌的命案……”
      “或许与那证据有关。”南文柏神色忧虑,“为父本想暗中探查,谁知对方动作更快。禧宁,此事水深,你莫再牵扯。为父已修书给你外祖,让你去豫州暂避。”
      “我不走。”南禧宁摇头,“若真有人想借南家做文章,我走到哪里都避不开。何况柔儿也卷进来了,我不能独善其身。”
      “你这性子,像极了你祖父。”南文柏苦笑,“罢了,但你要答应为父,凡事三思,切莫涉险。”
      回到闺房,南禧宁取出那盏玉兔灯,对着晨光细看。灯纱上的玉兔栩栩如生,红宝石眼睛映着朝阳,竟有几分悲悯之色。
      她想起陆煜的话,想起墨豫恒发现的地图,想起父亲说的那封信。
      这一切像散落的珠子,被“婉凝长公主”这条线隐隐串起。可线的两端,究竟牵着什么人?
      午后,苏予柔悄悄过来,带了一盒点心,脸色却不好看:“宁姐姐,我方才听我爹说,陆煜今早去了知府衙门,调阅了漳州三十年内的所有卷宗——重点是涉及宫廷旧案的。”
      “他动作真快。”
      “还有,”苏予柔压低声音,“我爹说,陆煜来漳州前,曾入宫面圣。陛下给了他一道密旨,具体内容无人知晓,但与我爹相熟的一位京官透露……可能与‘丙午之约’有关。”
      “丙午之约?”
      “嗯。据说先帝在位时,曾与某位重臣立约,以丙午年为限,要了结一桩旧案。今年正是丙午年。”
      南禧宁心头一震。灯中的绢纸写着“丙午正月,月满则亏”,难道指的就是这个约定?
      “柔儿,你帮我个忙,”她握住苏予柔的手,“让你爹查查,婉凝长公主薨逝那年,朝中可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尤其是与丙午年相关的。”
      苏予柔点头:“我试试。但宁姐姐,你真要查下去?我有点怕……”
      “怕也得查。”南禧宁看向窗外,“我们已经身在局中,若不弄清真相,只怕会更危险。”
      送走苏予柔,南禧宁独自坐在窗前,将那枚铜钱放在掌心摩挲。铜钱温润,边缘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她看不明白。
      忽然,丫鬟来报:“小姐,门外有位姓墨的公子求见,说是还您落下的东西。”
      南禧宁忙道:“快请。”
      来的是墨豫恒,他换了一身月白长衫,少了昨夜江湖气,倒像个书生。他递来一个香囊:“姑娘昨夜掉的。”
      南禧宁愣住。她根本没掉香囊。
      墨豫恒使了个眼色。南禧宁会意,屏退丫鬟,引他进了小书房。
      “墨侠士有何发现?”
      墨豫恒从袖中取出一块碎布:“这是我从永盛昌后院的墙头找到的,勾在瓦缝里,应是凶手翻墙时刮破的。”
      碎布是靛蓝色,质地普通,但边缘绣着极小的银线云纹。
      “这纹样我认得,”墨豫恒道,“是京城‘云锦坊’特有的标记。云锦坊专供宫中采买,寻常百姓用不起。”
      “凶手来自京城?”
      “至少这衣服是。”墨豫恒收起碎布,“还有一事——我今早去了落雁山。”
      南禧宁屏息:“如何?”
      “那地图标的红点,是一处废弃的矿洞口。洞口有人近期活动的痕迹,我进去探了探,在深处发现这个。”他取出一块铁牌,巴掌大小,刻着展翅的鸾鸟。
      “这是……”
      “婉凝长公主的令符。”墨豫恒沉声道,“长公主生前组建过一支私卫,名为‘鸾影卫’,以此牌为信。长公主薨后,鸾影卫便解散了。但这牌子出现在漳州,说明还有人拿着它行事。”
      南禧宁接过铁牌,触手冰凉:“所以,可能是鸾影卫旧部在查长公主之死?”
      “或是有人冒充鸾影卫。”墨豫恒看向她,“南姑娘,令祖父当年与长公主交好,可曾提过鸾影卫之事?”
      南禧宁摇头:“祖父从不提旧事。”
      “那便麻烦了。”墨豫恒轻叹,“如今有三方势力搅在这潭水里:一是陆煜代表的大理寺,奉旨查案;二是暗中的凶手,可能是鸾影卫或冒充者;三是写信给令尊的神秘人。而我们,”他顿了顿,“是不小心踏进浑水的鱼。”
      “那墨侠士属于哪一方?”
      墨豫恒笑了:“我属于‘看不过眼’的那一方。家师曾受长公主恩惠,嘱我若遇与她相关的不平事,当尽力相助。所以我来了漳州——比陆煜还早三日。”
      原来如此。
      “接下来怎么办?”南禧宁问。
      “等。”墨豫恒道,“凶手灭了口,但线索没断。对方迟早会有下一步动作。而在那之前——”他起身,“南姑娘好生休息,夜里的惊吓,需时日平复。”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对了,陆煜此人,心思深沉,但并非奸恶之辈。你可与他周旋,但莫全然交底。”
      “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看似柔弱,眼里却有决断。”墨豫恒微微一笑,“这样的姑娘,不该蒙在鼓里任人摆布。”
      他走后,南禧宁独坐良久。
      掌心的铜钱已被焐热,铁牌却依旧冰凉。一热一冷,像这局中的两面:墨豫恒的侠义,陆煜的官威,凶手的狠辣,神秘人的算计……
      而她,漳州太守之女,本该在闺中绣花赏灯,如今却握住了风暴的引线。
      窗外暮色四合,又一日将尽。
      南禧宁将玉兔灯点燃,放在案头。烛火透过纱罩,将那只玉兔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火光摇曳,仿佛在跳一支古老的舞。
      她忽然想起儿时祖父教她的一句诗:“灯花何太喜,酒绿正相亲。”
      那时她不懂愁,只知上元夜的灯好看,元宵甜。
      而今灯还是那盏灯,灯下的人,却已走入迷局深处,再难回头。
      但既然回头无路,那便向前吧。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轻声说:
      “祖父,您未走完的路,孙女替您走走看。”
      窗外,新月如钩,挂在丙午年正月的夜空里。
      而漳州城暗处,无数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南府,注视着那扇亮起又熄灭的窗。
      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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