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家和休眠者》三青水秀

2、冤家

　　一切事情尘埃落定，陈序两夜未合眼，身心俱疲，他的房间李恒乐在用，自己潦草洗了个澡，一身水汽还未干，沾沙发就睡着了。

　　李恒乐站在沙发旁看了他很久，学着陈序去洗澡，然后回房间睡觉，感觉到陈序不喜欢他，这念头一冒出来，鼻子的酸涩止不住上涌，眼泪逐渐浸湿枕畔。

　　陈序醒来已是晚上七点过，活活饿醒的。

　　洗漱好，他着手做饭，翻箱倒柜找到一点土豆、地瓜，储存在坛子的咸菜和干货，炒盘土豆丝，做份凉拌木耳，凑了两个菜。

　　他叫李恒乐起床，敲了半天还是没有回应，索性直接开门进去。

　　“起来吃饭。”陈序把灯打开，床上的人仍旧不动，走近一看，李恒乐的脸红得不正常，伸手一探他额头，温度烫得惊人。

　　“李恒乐。”陈序轻轻推他肩膀。

　　过了一会，李恒乐勉强掀开眼皮，视线模糊间认出陈序，立马咧嘴笑，声音又虚又软：“哥哥。”

　　从昨天到现在，两人几乎没怎么进食，陈序说：“你发烧了，起来吃点饭再吃药。”

　　“嗯。”李恒乐难受的闭了闭眼，强撑着坐起身，陈序就站在边上，冷漠地没伸手去扶。

　　陈序往米饭浇上热水泡成汤饭，这样比较好下咽，在李恒乐吃饭的间隙，他在客厅的抽屉翻出没过期的退烧药。

　　李恒乐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接过陈序递来的药片和热水，丢进嘴里仰头一口吞下去，说：“哥哥，我还想睡觉。”

　　“去吧，不舒服就告诉我。”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陈序想，他没能掉的眼泪，全跑到对方眼里了。

　　李恒乐点头：“知道了。”

　　陈序吃完剩下的菜，收拾好碗筷，不由自主走进奶奶房间。奶奶穿过的衣物，用过的床和被褥，梳妆台、衣柜尽数拿去火化了，他把奶奶的遗照放在父亲房间，与另外三张记忆里模糊的面孔并排摆放。

　　相框落了灰，陈序洗干净抹布细细擦，他父亲的相框后面粘了张照片，是他和李恒乐，奶奶把寄给他的那张相片换了，把她撕下来，换成穿着高中校服的他，用透明胶布拼接。

　　他捏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一小时后，他进屋看生病的人，药效上来，李恒乐的脸闷得更红，额头沁出汗珠，他洗过毛巾一点点帮他擦干。

　　李恒乐忽地陷入梦魇，开始喃喃呓语，“奶奶”“哥哥”轮番喊，叫着叫着又哭了，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颈肩。

　　确认李恒乐退烧陈序才回沙发躺下，心里压着事，睡不踏实，半夜几次起来察看李恒乐的情况。

　　第二天早上，陈序醒来时，李恒乐已经起床，就着咸菜吃昨晚的冷饭。

　　陈序道：“别吃了，待会我做饭。”

　　听到陈序的声音，背对着的李恒乐吓了一跳，呆愣片刻才意识到是在跟他说话，受宠若惊的连连道：“好的好的。”

　　陈序在忙，李恒乐在一边看他，去哪跟到哪，跟没戒奶的娃娃一样。

　　李恒乐捡起陈序丢掉的小土豆玩，放在地上转，转得呼呼生风，还让陈序看：“它一直在转，好好玩。”

　　陈序看了眼，没作声。

　　李恒乐吃了一大口炒饭，心满意足说：“哥哥做的饭真好吃，跟奶奶做的味道很像。”

　　“奶奶教的。”

　　“奶奶也教过我很多东西，叫我不要跟村里的孩子吵嘴，更不要打架，不能到处跑，不可以挑食不吃，不吃……”话说到一半，李恒乐停下来窘迫笑着说，“我忘记是什么了，奶奶说的话很多我都忘记了。”

　　“嗯。”陈序敷衍应了一声。

　　“哥哥不在家的时候奶奶经常跟我提起你，说哥哥学习很好，总是班上第一名，还考上了名牌大学，又能干，做什么都——”

　　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倒是记得清，陈序打断他：“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李恒乐眼里那点光亮悄悄黯下去，小声应话：“哦。”

　　没人说话，屋子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

　　饭后，李恒乐端坐在沙发，安安静静看电视，少儿频道正放着武打动画片。

　　陈序穿上外套，跟他说：“我出门一趟。”

　　话音刚落，李恒乐从沙发弹起：“哥哥要去哪！？”

　　“去买点东西。”

　　短短几秒，李恒乐的神情变了又变，手指无意识地扯衣服又扣指甲，小心翼翼看着陈序问：“我能一起去吗？”

　　“我很快回来，你在家等我。”

　　李恒乐的脸瞬间垮了：“哥哥什么时候回家？”

　　“买完东西就回。”陈序说着便往门口走，一整天心不在焉，才想起忘记拿身份证，折返时，撞上李恒乐眼巴巴的目光，那双眼睛睁得溜圆，写满了期待，仿佛在问：你是不是改主意了？决定带我一起去？

　　李恒乐的视线始终黏在他身上，陈序拿好身份证，硬着心肠从他面前走过。

　　踏出家门那一刻，他却像被什么拖住，迟迟迈不开脚，他认命的点了点头，嘴角苦涩地扯起轻微弧度，低声吐出两个字：“冤家。”

　　重新推开家门，这一次，李恒乐脸上没了刚才的惊喜，强忍着将落未落的泪水。

　　两人对视好一会，陈序先开了口：“走吧，我们一起去。”

　　李恒乐站了半响，慢吞吞关掉电视，沉默地朝他走来。

　　这是伤心了，陈序看他穿着单衣，叮嘱道：“回去穿件衣服，外面有点冷。”

　　李恒乐跟在陈序身后，脚步拖沓，鞋底拖着地面，听着脚步声就能感觉到主人情绪低落。陈序突然停下来不走了，不出预料，李恒乐撞上他的后背。

　　陈序转过身，问他：“你喜欢吃什么？”

　　“小蛋糕。”李恒乐闷声说。

　　“等会买给你吃。”陈序以为这样能让李恒乐开心一点，但是没有，他只淡淡回了声“哦”。

　　到镇上，街上的人流，各式各样的店铺、建筑勾起李恒乐的好奇心，他忍不住东张西望。

　　陈序买了台一千多点的二手手机，办了张卡，然后去菜市场。

　　菜市场地方不大，正值隔壁超市搞活动，大爷大妈成群结队过来凑热闹，车来车往，人声嘈杂。

　　李恒乐攥住前面人的衣摆，陈序感受到一股拉拽力，没有回头，步伐慢了些。

　　菜摊前，青蔬陈列，这些菜青绿发亮，和奶奶种的全然不同，没有虫眼，叶子不发黄，陈序问李恒乐想吃什么。

　　李恒乐扫了眼，视线短暂停在茼蒿菜上，陈序看在眼里，指着菜问：“想吃这个？”

　　“不是。”李恒乐落寞的摇了摇头。

　　爱吃茼蒿的是奶奶，陈序不问他了，自个决定。时间过去不久，他们都没能接受奶奶离开的事实。

　　买够几天食材，转去路边的蛋糕店，玻璃柜展示着精致的蛋糕，李恒乐指着促销区的纸杯蛋糕，问道：“哥哥，我想吃这个，买两个可以吗？”

　　“可以，”陈序过去一看，一个才四块五，他往玻璃柜一扬下巴，“你觉得那个蛋糕好看？”

　　有个通体米白，边缘缀着糖花，顶端铺满多种时令水果，中间立着一个蓝白小狗的方形蛋糕，李恒乐注视着蛋糕说：“小狗那个最好看。”

　　陈序买下那个蛋糕，又接过李恒乐手里的蔬菜，好让他空出手拿。

　　李恒乐捧蛋糕的姿势郑重得像接过价值连城的瓷器，他眼睛含笑看着陈序，道：“谢谢哥哥，蛋糕超级好看。”

　　“你喜欢就行。”陈序走在侧前方替他隔开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