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犬驯养指南》靑久

28、028 这次他掷出

　　骆文漪答应带薛鸣野出去逛逛，就不会食言。

　　不过在此之前，她要帮家里卸货，船上的货已安全送到福州，她得去接大哥的商船。

　　此事用不着东家出马，骆万川也有意要锻炼女儿，既然已回泉州，那早晚要接触家业的事，去见识见识那些为官人的虚伪与阴险也好。

　　当然也不能让女儿单枪匹马地去，他早都给女儿挑选好副手，除了赵成外，还有个叫陈实的，是大管家陈生的儿子，家生仆，放心中的放心。

　　码头上骆家的船很好认，比旁的高出一截，也更华丽，泊位也早已留好，入关后直接入主港，不必再荒滩浅湾受委屈。

　　市舶司左副官名叫吴载，是市舶提举程宽的小舅子，此人可谓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笑里藏刀。

　　而他与右副官郎山不对付，偏偏郎家与骆家关系不错，但郎山家中有事告假了，见没人给骆家撑腰，心里一喜。

　　昨晚喝酒，他与姐夫还谈论骆家的事，他们也算是看着骆文漪长大的，那小丫头很有主意的，从小就是孩子王，上天入地惹人嫌，偏偏骆万川是个顶会惯孩子的，纵容她女儿胡闹，得罪了多少商会执事了。

　　小姑娘跑的跑去嫁人，被人退了婚还有脸回来，他要是妇人，出了这事，都得去投海。

　　没想到人家不仅回来了，骆万川还有意让小丫头接管家里生意，这不是笑话吗？

　　市舶司与江南商会都以为，骆万川只有一个女儿，日后骆家这把交椅轮到骆大坐坐了，再不济骆大还有两个儿子呢。

　　怎么也轮不到骆文漪啊。

　　程宽冷笑道：“骆万川老了，他没有儿子，能让被退了婚的小姑娘来接这么大个家业，可能吗？南斯国闭关啦，没有人再给他们家供什么紫月花，呵呵，骆家肯定要完啦。”

　　吴载是会看人下菜碟的，他看到骆大公子见是妹妹来，生闷气地走了，眼睛提溜一转，不如给个下马威，让小姑娘知道知道，不是什么场子，都是她能撑得起的。

　　骆家多年行商的经验，货单文书等自然是出不了差错，手续齐全原本也是不用上船翻箱验货的，非有人客客气气地破了这个先例。

　　赵成皱了皱眉：“香料不能受潮，特别是紫月花，若是不新……”

　　“哎。”骆文漪抬了抬手，“就按吴副官的规矩办事。”

　　吴载笑着打量着骆文漪，一面要打压她，还一面要敬着她，“少东家，这海风大，您要不去我那坐坐喝喝茶？”

　　“我是来卸货的，大人都没检完，我走哪去？得跟你们一起登船。”

　　说罢赵成和陈实扶着骆文漪登船，吴载在后面有点笑不出来，这少东家怎么这么客气？

　　转念一想也说不定是，经历退婚这一遭，人变得收敛了。

　　巡检和客司也不太敢动骆家的东西，而且他们感觉到身后有一道阴森森的目光，盯着他们。

　　骆文漪似也察觉到背后传来的热量，她缓缓转身抬头，对上一双绿眸。

　　“你什么时候来的？”骆文漪惊讶道。

　　薛鸣野笑而不语，今早听到骆文漪只身前来验货，他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目光不动声色地略过赵成和陈实。

　　其实不用旁人跟过来，他也能护着骆文漪的啊。

　　吴载没见过这么高的人呢，听说薛家三郎与福王私交不错，这次也跟着过来了，笑着两步过来：“想必这位就是薛家三郎吧。”

　　薛鸣野哼笑一声，没给吴载一个多余的眼神，他知道市舶司这些人货色是什么德行了。

　　前世要缉海匪，少不了与市舶司双防合作，但这些人各个是笑面虎，说人话不干人事，顾着往自己腰包里揣好处，最后还得他们给擦屁股。

　　“吴大人，验完了吗？”骆文漪的脸渐渐冷下来。

　　“查完了，没问题是没问题，只是……”

　　“吴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只是近日州府衙署要备贡品，提举大人之意，素来与骆家相熟，便不另行征调别家了，此番入港的沉香、紫檀、西洋珍货，烦请留一部分由官府平价博买，充作公用。”

　　说白了，这姓吴的就是仗着人多，公报私仇欺负人家小姑娘。

　　至于是什么仇，骆文漪猛然想起她小时候，揭吴载家瓦片的那事。

　　吴载儿子吴庄欺负他二哥，她去出头却被嘲笑，回去就把他家瓦片揭了，主要吴载没发现，后来入夏半夜漏雨，把吴载和他老婆浇醒了。

　　吴载的气量不会这么小吧。

　　“别不要脸。”

　　不知谁说出了她的心里话，回头一看是薛鸣野。

　　吴载脸色骤然一变，他今日赔笑已经够多了，语气还算客气：“少东家，既然骆东家都让你来了，那肯定是凡事都是你做主。”

　　“是，可以，既然是充作公用，那么我们得好好选选，吴大人适才说已查验完，赵成陈实安排人卸货。”

　　“好嘞！”赵成应道，拉着陈实去卸货，东家待他们家不薄，自然是少东家说什么是什么。

　　“大人既说家父与提举大人相熟，那选什么香料，该由他们定夺，不是我一句话的事，您说是不是？”

　　吴载一听，这不是给他开了个空头支票吗？本来想让骆文漪出丑的，怎么被耍的反倒成他了？

　　骆文漪没等吴载说什么，转身要走时，看到薛鸣野崇拜的眼神，弯了一下唇角，下船时看到了大哥骆玉宇。

　　旁人欺负她，她倒不感觉委屈，但家里人欺负她，这谁能忍住不委屈。

　　骆玉宇始终没上前帮她一下，已经表明了态度，好像她抢了他的少东家之位一样。

　　大哥行商多年，虽没有什么大成就，但也中规中矩，不像她二哥一样总亏钱，不是做生意这块料。

　　谁家不是男人当家，想必泉州商会也是这么想的，大伯一直对父亲能坐稳家主之位颇有微词，才尽心尽力地培养自己儿子，凭什么被一个退婚的丫头抢了风头？

　　“大哥，过几日我想赶海潮，你一起来呗？”

　　“刚被退婚，你最好还是别到外面去出风头。”骆玉宇冷冷地说道。

　　听了这话，骆文漪先是下意识去拦住薛鸣野，果不其然，她都没看，就用胳膊拦住了他。

　　“我带你出去玩，去不去。”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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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泉州是没有宵禁的，整条街灯火通明，星光落在地上顿成点点人间烟火，街头巷尾的大花灯，通彻仿佛能把整个夜照亮。

　　骆文漪边走边介绍着，泉州东郊西巷十二坊，南城海神娘娘庙，水仙江流过的波光潋滟。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薛鸣野不是第一次来泉州啊，他前世在这做好久的官呢，能不熟悉这吗？不过她还是尽地主之谊，指着不远处的灯说道，“那个叫长昼灯，漂亮吧，两边都是卖好吃的，你想不想吃？”

　　“想。”

　　别问薛鸣野，只要能跟骆文漪在一起，什么都行什么都好，就带着他去把所有小吃铺子逛一遍，少东家出手阔气，待人很好，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一股脑地放在薛鸣野面前。

　　薛鸣野看了骆文漪一眼，读懂了他的心思，他曾经看过这样的话本子，父母无力抚养小孩，准备把他丢掉时，就是这样要买许多东西。

　　很显然，少东家不是要丢掉他，是在告别。因为打心眼里，她就没想让他留下来。

　　当然，她凭什么把他留下来呢？可是他根本离不开她啊！

　　骆文漪是这么想的，她指了指远处的船，泉州江景很美，会有有情人在此相会，共赏江景。

　　“你想坐船吗？”

　　薛鸣野没想到骆文漪会这样问他，可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难得地摇摇头，“下次吧，有机会的。”

　　他很有自知之明，骆文漪不在意这些，他得护着点她的名声吧，另外重要一点，他不想走。

　　“好吧，好吃的好玩的，都逛得差不多了，哦对了，还有最北的藩商乐坊。那里面都是异域商人，有很多异域的美人汉子，眸色比你还要漂亮。”

　　薛鸣野听了，不满地皱皱眉。

　　“三郎，你有没有想过，你有可能……”骆文漪若有所思地说过，她从小到大接触过不少藩商，南洋西洋的人也不少，从她见到薛鸣野第一眼起，就觉得他是不是有异域血统，当然也无从查证，除非蓝美人还在世。

　　“我想去海神娘娘庙。”薛鸣野岔开话题。

　　“哦？”骆文漪有些意外，没想到薛鸣野看着像是不会信仰神明的样子，她收起偏见，“好啊。”

　　海神娘娘庙位于城镇南门要冲，坐水朝山，负阴抱阳，青瓦如鳞，檐角高翘，远处看像是金色的海浪，威严又大气，每日都有不少人来来往往。

　　泉州出海经商也好，打渔也罢，都要来拜一拜海神娘娘，祈求出海平安归来。

　　骆文漪心里最敬重的就是海神娘娘，不是她吹嘘，她觉得娘娘好像很宠她，每次来为父亲祈福，都没有不灵验的。

　　从小到大她掷出的杯筊，永远都是圣筊，唯有远嫁那次，两阳一阴，说明还有余地，她该要去义无反顾地走一回。

　　庙祝是个姓周的中年妇人，看上去很慈祥，而她也认得骆文漪，与她眼神交汇，目光微微略过她身旁的人，垂眸不语。

　　薛鸣野也不是第一次来这，他确实鲜少求神拜佛，前世是为了骆文漪而来。

　　他问了很多问题，却多数都是凶，他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华京的骆文漪是凶多吉少。

　　最后一个问，是他能不能带骆文漪脱离苦海。

　　杯筊是两阳一阴，他认为神明说不清的事，那就要靠人为，所以才有义无反顾。

　　他以为神明不会眷顾，不专心供奉他的人，可这次他掷出了圣筊。

　　从海神娘娘庙出来时，骆文漪忍了一路，终于没忍住，她问：“你刚才问了什么啊？”

　　这次薛鸣野很大胆，直奔主题，他自己都没想到，能不能与骆文漪长相厮守这事，会出圣筊。

　　他故作玄虚，夜色为绿眸渡上一层深色，像是墨玉宝石，神秘又妖媚，“我问海神娘娘，你心里有没有我。”

　　结果显而易见，骆文漪看到他掷出圣筊了。

　　说完，薛鸣野迈着步子，悠哉悠哉地往骆宅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