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无明》步疑

97、九十六 烈焰 “二十二年

　　他本就是半神之躯，身形自然极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不见。

　　就在众人还在出神之际，温晏向右跨出一大步，将沈欢向青崖二人的方向一推，道：“快走！”

　　她拼尽全力将仅剩灵力汇入右手掌心，然后向半空狠狠击出！

　　轰！——

　　一股生猛气浪将沈欢三人一同掀飞出数丈远，温晏与金语风与半空中掌心相接，爆发出的气浪滚滚不绝，连四周雾气都吹散开去。

　　天上乌云消散少许，雷声阵阵，但玄霁耳中几乎什么也听不见。青崖一手一个，将他和沈欢从地上捞起来，就见前方温晏已是力不从心，再难支持了。

　　青崖刚想前去帮忙，温晏似是感知到他心中所想，回头怒道：“他不会杀我！你们走！”

　　幽冥鬼火于他二人脚下燃起，金语风气恨道：“我真是不明白，你为何能为了一个与你不相干的人做到如此地步！”

　　“你不也是？”温晏冷冷笑道，“瑶神于你有何恩情？你竟这样卖力为她做事？这样说来，你我倒真真是一类人，不过各为其主罢了。”

　　两人掌心一触即分，温晏向后急退几步，险些跪倒在地。

　　金语风右手托着一曳绿色火焰：“月德君又是怎么回事？！”

　　“哼。”温晏捂着心口，调转灵力强压□□内不适，她并非金刚不坏之躯，如今在金语风接连的杀招之下，身上伤口纵横交错，一身雪白衣衫上沾满血污。

　　“瑶神没有告诉你么？她自然也是你口中的叛徒了——我亲眼看她如何死去的，你知道她死前说了什么吗？”

　　金语风神情严肃：“她说了什么？”

　　“她说，天道啊——”

　　温晏站直身体，周身散发出淡淡的白光，右手指尖指向面前的少年。

　　“就是个屁！”

　　指尖爆出一道尖锐白光，好似破空的利箭追逐着金语风而去。

　　温晏扭回头，厉声喝道：“还不快滚！”

　　青崖一咬牙，他身边带着的两个少年修为尚浅，仅是刚才温晏二人的一次小小交锋就让他们几乎昏厥。

　　不，就算是他的修为也是不够的，贸然留在这里只会给温晏添乱。

　　他马上做出决定，转身朝着另一侧的街巷就跑了出去。

　　他对神都的布局并不熟悉，如今只是凭着一种隐隐的直觉在向前狂奔。不知跑了多远，身上挂着的少年忽然动了两下，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沈欢迷迷糊糊道：“......国师呢？”

　　“她不需要我们帮忙，你若醒了就下来自己走。”青崖道，“依我看，我们还是先出城等国师来找我们会面，现在其他地方都不安全，能去的恐怕只有她所在的那片冰原......”

　　“她还在刚才那里？”

　　“是。”

　　“怎可留她自己在那里！”沈欢奋力挣开青崖的禁锢，“她灵力被瑶神剥夺，那位公......那位国师实力这样强劲，国师怎么可能会是他的对手！”

　　青崖道：“你冷静些！金语风先前同样受了重伤，实力大不如前，何况就算你去了又能帮上什么忙？”

　　玄霁听到两人争吵，有些昏沉的大脑也渐渐清明起来，刚要出言相劝，就见沈欢用力挣脱开两人，转头就向来时的方向跑去：

　　“帮不上忙我也要去！我做不到把国师自己丢在那里！”

　　他脚力飞快，加上夜色极深，竟然三两步就没了踪影。

　　玄霁不禁焦急起来：“我同他一起......”

　　“他当真是不省心！”青崖暗道一声，两人一同朝他离开的方向追去。

　　刚追出三步，却见黑夜中忽然亮起一道血红光芒，接着是难以言喻的炙热疼痛扑面而来，好像被丢进了炼丹炉中灼烧。

　　这道红光将二人一齐逼退，玄霁心道不妙，手腕一翻，连忙丢出两道护身咒环绕在青崖和自己身侧。然而这种护身咒常用来抵挡刀兵，对于抵抗烈火炙烤却不尽人意。

　　玄霁脸上被烤得一片通红，接连退了几步：“有人埋伏！”

　　二人齐齐调转了方向，刚跑出没两步，面前再次出现一道同样的血红光芒，再就是比刚才还要灼热数倍的烈火几乎要从脚下燃起，地面上的那条红线在这一瞬似乎成了不能跨越的天堑。

　　两道红线分别向一左一右弯折，最终形成一个五尺来方的封闭法阵，将青崖和玄霁二人束缚其中。

　　因为地方狭窄又灼热难忍，两人只能背对背靠在一起，玄霁额头上已经渗出不少汗水，护身咒在这灼热红光炙烤下，只坚持了须臾便消散了。

　　玄霁还想再祭出两道符咒，青崖一伸手拦住他，道：“护身咒没用的，不必耗费灵力。”

　　接着，他目光一转，冲着面前茫茫黑夜喊话道：“国师既然有话要说，又何必隐匿身形，用这种方式留下我二人呢？”

　　玄霁周身巨震，显然想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对着那片黑暗道：“难道是......玉腾......君？魏国师？”

　　血光骤然消失，从那片黑暗中缓缓走出一个人物。这人穿了一身黑衣，原本藏匿在黑暗中，但当他走出那片黑夜后，四周光线似乎又因他而亮了起来。

　　微风吹过，他衣角微微卷起，男人身材魁梧，眉头紧锁，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不少风霜痕迹，双方相隔十步之遥，那股不怒自威的气质却凭空震得玄霁一阵心悸，好像他走出的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上一般。

　　但他仅震惊了一瞬，心中很快涌起另一种五味杂陈的情绪，他不知自己究竟是何想法，也无暇整理。在看清魏焰的那一刻，比眼前烈火还要灼热的愤怒将他淹没，或许其中还夹杂着痛苦、不解、无奈，青崖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变化，一把将他抱进怀中。

　　“你混蛋！王八蛋！陆家何时对不起你！......你，你让他们去送死！我伯父伯母尸骨无存，你还纵容他们毁了陆府！——”

　　玄霁声声泣血，说到最后几乎像是野兽咆哮，声泪俱下，只剩细碎的呜咽。

　　青崖心疼他，但又不能让他真的冲上前去和魏焰拼命，只得用双臂箍住他，轻声安慰。

　　“你很恨我吧。”魏焰道。

　　他抬手收回了禁锢着二人的那方形红光，热浪在他收手的那一瞬间便消逝殆尽，玄霁浑身力量像是被掏空了，腿脚一软跪在地上。

　　“我不该恨你吗？我不能恨你吗？伯父做了一辈子将领，对你的决策向来说一不二！但你......你辜负了他......”

　　“那你便恨我吧。”魏焰道，“我欠陆府的人命多得数不清，这么多年来，我欠玄霄国子民的人命也已经多得数不清了！你们恨我也是该的，但若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出一样的决定。”

　　青崖皱了眉，道：“玉腾君！”

　　“你......你视人命如草芥！你罪该万死！”玄霁嘶吼道。

　　“不错，我确实视人命如草芥，我也确实罪该万死。”魏焰道，“陆晚秋必然死在边境一事，我早就知道，按照我的计划，那一万人该被凤羽国屠杀干净，连着百花一脉也全部划入凤羽国土的。”

　　“啊！——”玄霁一声嘶吼，几乎要挣开青崖的双臂，他双目含着血丝，脸色涨红，牙关紧咬，甚至从唇缝中渗出血丝来。

　　“我没想到的是凤羽国的顾惊弦老儿竟然卖了个巧，派了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前去，更没想到你和陆长庚两人胆大至此，竟敢背着我偷跑到百花城中！”魏焰厉声道，“原本死一万人能解决的事情，因为你的出现而全部被打乱！你想救那一万人？哼，瑶神自然会降下神罚，结局如何你不是眼睁睁看着吗？若非张一仙那老头儿出手相救......”

　　玄霁吼道：“我杀了你！”

　　“你若有这能耐就杀了我。”魏焰冷冷道，“前世你还是个哑巴的时候，我就杀过你一次了，我欠你一条命，你能做到的话就来吧！”

　　玄霁不管不顾地挣脱开青崖束缚，几乎拼尽全力站直身体，他抽出腰间折扇，左手一翻抖出足足五张符咒来。

　　青崖眼神一凛，一眼便看出他要用的正是咒法中威力最大的澄爆咒和却邪咒。前者他曾在青崖面前用过，而后者则是能做到破杀一切邪祟恶念的咒法，同时对施咒人的反噬极大。

　　“玄霁！你住手！”青崖大惊之下，劈手便要去夺。

　　“滚开！你若拦我，我连你一道杀了！”

　　玄霁哑着嗓子嘶吼一声，周身爆出一阵凶猛白光，源源不断注入手中符咒之中。这仅仅是眨眼间发生的事，随后他折扇一挥，五道符咒朝着魏焰凶猛刺去！

　　“玄霁！”青崖失声叫道。

　　符咒飞出的同时，玄霁嘴角也流出一道鲜血，显然用了十成力气。

　　魏焰站在原地并没有动作，五道符咒飞至他身前一步之遥的地方，竟是寸步难行。魏焰面前像是有一堵看不见摸不着的墙，将这些进攻完全阻隔。

　　金光夹杂着气浪几乎将他们面前的石板地面都炸出一个深坑，玄霁单膝跪倒在地，嘴角涌出的鲜血愈加猩红。

　　青崖抓住他手腕：“你住手！”

　　“你有什么资格叫我住手？若不是当初你在顾昭衍身边做事......若不是你当时擒住我，我......”他双目猩红，断断续续说着，声音中却全是哭腔，“我该杀了顾昭衍的！对！我当时如果杀了他就好了！”

　　轰！

　　一声巨响，金光化为漫天的繁星，又随着一个漩涡状的飓风尽数飞进魏焰掌心。

　　玄霁见他毫发无伤，拿起折扇几步冲到魏焰面前，青崖横出一步，站在他与魏焰面前，道：“你冷静下来，先听听玉腾......”

　　“让开！——”

　　呲啦——

　　折扇毫不犹疑地杀向青崖侧颈，他稍一偏头，锋利的扇刃顿时在他眼下划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而魏焰一掌推开青崖，另一手向前伸出——

　　一阵令人头晕目眩的失重感瞬间击中玄霁心口，他奋力挥动折扇，想将魏焰的胳膊整个砍下，然而身体很快失去了控制。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夺舍了一瞬，等神智清明过来时，魏焰已经单手捏住他喉骨。

　　窒息感瞬间袭来，他脸色涨得通红，双手抓住魏焰手腕。

　　魏焰将他举起，然后冲着地面，狠狠砸下！

　　“魏焰！”青崖失声叫道，来不及多想，他当机立断拔出青离剑，狠狠朝魏焰刺去！

　　那面无形的墙依然存在，青离剑尖泛起代表着汹涌灵力的白光，然而始终无法更进一步。

　　“你以为我当真怕死？你知道我为了玄霄国子民能活下去，花费多少心血，身上背着多少人命债！”魏焰斥道，“一万人而已，死就死了，但我能保下玄霄国剩下的几十万子民！你如今看到了，那些人不死的下场是什么？！”

　　玄霁呛出一口鲜血，面目狰狞道：“......难道他们该死？！”

　　“不该死！但我没办法！”魏焰道，“你以为百年献祭大典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安抚瑶神而为她上的供！她是天道，我们是死是活都是她一句话说了算！你说，我是该保陆府，还是保玄霄几十万人？”

　　“我才不管什么狗屁天道！我要他们活着！”玄霁失声喊道。

　　“天下人都有资格这样要求，唯独你，玄霁，你没资格。”

　　颈上的力道忽然一松，魏焰弯下腰，一把抓住他散乱的长发，迫使他从地上起身。

　　“你看清这是哪里了？”

　　在他难掩怒气的语调之下，四周的景象在玄霁眼中渐渐清晰起来。

　　这是一片略显空旷的场地，眼前不到百步之处，是一个足有半人高、占地有一个宅院那么大的玄色祭台。祭台周围每隔十步便立起一个硕大烛台，每到祭祀之时，烛台中会放上鲛人泪点燃，灯火几十年不灭。

　　“二十二年你死在这里的，不认识了吗？”

　　玄霁咳出两口血。

　　这里他自然认得，是天衍神都——金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