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无明》步疑

94、九十三 噩梦其三 天上忽然下

　　他站在一株枝繁叶茂的桃树之下。

　　自离开了北境后，他很少做这样的梦了，更不曾梦到过这样梦幻的景象。

　　大概是自己这些日子见到的苦楚太多，他睡得一直不好，每次一闭眼，那些修罗地狱中的恶鬼便会爬出来蚕食他，向他索命。

　　也是把自己当成瑶神了吧。

　　他有些迷茫地看着面前这株足有几人环抱才能抱住的巨大桃树，隐隐觉着有些眼熟。

　　他向前走了几步，一片雪白之中，天地间的颜色只剩下树上那点桃红。

　　不，那树下还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腰间挂着一把翠色佩剑，手中持一柄拂尘，黑发束在头顶，赫然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听到玄霁走来，他转过身。

　　玄霁的瞳孔微微睁大了。

　　他竟长着青崖的脸。

　　是那个刚才还和自己缠绵于床榻，吻着自己耳廓的青崖么？玄霁又向前走了几步，随着淡淡桃花香气一同吹来的，是一种好似落雪一般的清冷气息，他忽然停下了。

　　“既然来了，为何不走近些？”

　　那人淡淡笑着，向他伸出手。

　　同样是青崖的声音。但玄霁忽然问道：“你是谁？”

　　那人脸上的笑容一僵。

　　身后忽然传来了另一个声音，那是他更为熟悉的声音，他缓缓扭过头去，原本一眼望不到边的雪白被割裂，距他十步距离远的地方忽然出现了一道乌黑的深渊，那里伫立着一方小屋，一个少年身影站在屋前，向他呼唤着。

　　“玄霁，回来——”

　　是他自己的声音。

　　黑与白在他脚下交汇，如同两道雾气互相冲撞，他呆站着。

　　“青崖”似乎急迫起来，桃花如雨落下，他面容有些扭曲道：“你难道不爱我吗？你不是已经选择了我吗？”

　　身后的“玄霁”道：“你不过是个骗子，你利用谢知微，利用温晏，现在还想利用我对你的爱罢了。”

　　“青崖”道：“我会重新获得神力，这难道不是你想看见的吗？难道你希望九州沦于战火，难道你就想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瘟疫蔓延？”

　　“玄霁”道：“你为惩罚我，不惜拖累九州，当年降下灾祸的不正是执掌着‘天’的你么？只要你彻底死了，便没有什么能束缚我，我会是唯一的神明！我受世人供奉，庇护他们千年，谁还能比我做得更好？”

　　“你是因为懦弱。”“青崖”冷笑着，“天要罚你，你却牵连了九州无辜百姓。若你不将神力分散出去，若你不开辟那条修道之路......自始至终，受到诅咒的便只有你罢了！”

　　“你们......在说什么？”玄霁讷讷开口道，“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黑雾与白雾交织在一起，化为一种令人作呕的灰。天上忽然下起瓢泼大雨，玄霁却闻到了那股来自地府的血水腥臭。

　　他看向自己脚下，断肢残臂交错着堆成山，而自己正站在山顶之上。

　　灰雾中，他自己的声音飘来：“我早就提醒过你，接纳我，成为我，你可以避免很多人的死亡不是吗？你看看你脚下踩着的......是谁？”

　　他低下头去，脚下踩着的头颅上满是疮疤，后脑勺上束起的头发上挂着半截沾满血水的发带，上面隐约可见半个“陆”字。

　　玄霁浑身发冷，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去，但偏偏此时丝毫动弹不得。他闭上眼睛，脚下的头颅却忽然哭号起来：

　　“都怪你！——”

　　这声一出，其他冤魂也纷纷反应过来，哭嚎声、诅咒声在灰雾中四处弥漫。那个他一辈子无法逃脱出的噩梦再次侵占了他的整个脑海。

　　“是你的错！——”

　　“你为何要勾结敌国——”

　　“该死的是你——”

　　冤魂们抓住他的手脚、头发、衣衫，剧痛在他心脉之中蔓延，似乎要将他活活撕裂。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滴雨水打在水面的滴答声。

　　刹那间，地狱般的景象离他远去，他的四肢忽然解开束缚，玄霁摇晃了两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其实你知道如何解除往生咒不是吗？”青崖的声音自灰雾中传来，“你既然爱他，为什么还能心安理得的活在世上？你亏欠他许多不是吗？”

　　玄霁将脸埋进掌心，指甲几乎刺进皮肤。

　　“你看到了谢知微和南珠的下场，她们的选择有什么意义？”他的声音虚幻缥缈，带着丝丝冷意，“你手中有巫阳剑，你可以了结这一切的，玄霁——你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证据将一一消除，你不会在他心中留下任何记忆，相应的，他的魂魄将获得自由，这难道不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难道真是我错了？

　　为什么我只是想向他走那么一小步，却要面临这样多艰难？

　　他自己的声音道：“当年你该死在流民队伍里！”

　　青崖的声音道：“你该死在巫阳剑下！将他魂魄还回去！”

　　两种声音于灰雾中融为一体，在他耳边发出咆哮：“你们本就不该在一起！你们不配！——”

　　天地于这一瞬崩塌，他看着面前的桃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一转眼间，树上花瓣与枝叶便像被抽干了似的萎靡下去，他听到了狂风呼啸，沙粒将树身完全摧毁。

　　而身后的那方小屋轰然坍塌，血红的岩浆自地底涌现，将那一片漆黑之中唯一的色彩吞没。

　　那些亡魂的声音盘踞在他身侧，在这些哭号中，他听出了千千万曾经与他耳语欢笑的声音，再仔细辨别些，里面甚至还有陆晚秋和凌霜华。

　　“玄霁！——”刺耳尖叫快要将他的耳膜穿透，他紧紧捂住双耳，跪在尸山血海之中，身体变得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几乎是寸步难行。

　　血雨将他浑身打湿，粘稠的血浆和碎肢挂在他身上，仿佛要将他也带到冥府中去。

　　“玄霁！”

　　“玄霁！”

　　天空被撕开一道口子，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那点微光从天上照下来。

　　在他脚下，数不清的亡魂在继续叫嚣着：“你难道不愧疚吗？你难道还想逃跑吗？”

　　玄霁松开捂着双耳的手，拼尽全力朝天上洒下的那点光触碰去——

　　“玄霁！！！”

　　他骤然惊醒，剧烈喘息着，身上已经完全被冷汗打湿，整个人像是刚从水中被捞出的鱼。他顾不上太多，直接伸手朝坐在他身侧的那人抓过去。

　　这一抓几乎用尽了他的全部力气，那人的小臂上很快被抓出几道血痕。

　　青崖将他抱进怀里，轻柔地抚着他的头发，道：“好了，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玄霁抓着他亵衣的手颤抖着，因为过分用力而青筋迸出。

　　足足在青崖怀中呆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他才慢慢找回自己的身体，抓着青崖的手松开，那里已经青紫交错，血肉模糊。

　　而青崖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只是保持着拥着他的姿势，轻拍着他的后背。

　　似乎是感觉到玄霁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他才轻声道：“做噩梦了么？”

　　玄霁将下颌放在他肩上，疲惫地闭上眼睛。闻言，点了下头。

　　“不怕，我在。”

　　他二人穿着雪白的亵衣，昨晚的事玄霁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大概在结束后他就昏昏沉沉累得睡了过去。仅存的模糊记忆中，青崖似乎重新打了温水来，为他擦净身体，然后换上干净的亵衣。

　　亵衣轻薄，此时已经完全打湿了，微风从窗缝钻进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去给你打点水来，好么？”青崖继续哄道。

　　玄霁又点了下头。

　　青崖的体温穿透两层薄薄的布料落在他的肌肤上，带来丝丝暖意。玄霁安心下来，重新躺回床榻上，青崖为他盖好被子，起身出门。

　　他什么也没有问。

　　这时时辰尚早，窗外还是漆黑一片，玄霁躺在床上看向窗外，但噩梦中的那个「青崖」和「玄霁」的身影却一只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知道那大概就是甫神和瑶神了。

　　神本无相，多借世人样貌以化形。

　　恐怕是感知到了他二人的结合，因此出现在他梦中示警。

　　玄霁用手掌盖住眼睛，心里想着那两位神祇的话。

　　难道说当年临雍城的天灾是甫神降下，并非什么“天道”？难道当时的临雍国主沈禧并非生来好战，而是以战争为借口带出了一半人口出城？

　　若真是这样......

　　他感觉手腕上有什么东西扎扎的，拿开小臂，是青崖缠在他手腕上的发带。发带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玄霁愣愣看着它发呆。

　　房门响了一声，青崖打了一盆温水，又为他拿了干净的亵衣。

　　他食指指尖触碰了一下桌上的烛台，将燃了一半的蜡烛点燃，然后走到床边半跪下来。

　　玄霁慢慢从床上爬起，身上的衣服还湿着，贴在皮肤上有些难受。青崖在木盆中仔细打湿了方巾，然后凑到床边。

　　“我自己来就好了......”玄霁嘟囔道。

　　青崖没应他，将被子掀开一半，露出他双腿和脚踝，然后坐在床边将他脚心放在小腹上暖着，手持白方巾细细为他擦着小腿。

　　玄霁的脸无端红了。

　　青崖道：“这时候还有什么可害羞的？脱了衣服吧，湿着多难受。”

　　玄霁慢吞吞地将身上被汗沁湿的亵衣脱下，青崖为他将身上的汗水一点点擦干净，然后又帮他换上干净衣服。

　　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默默做着这些事。尽管他昨夜很温柔，但玄霁身上还是难免有些青紫和疼痛。为他处理完这些后，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了，青崖在他唇边吻了一下。

　　“还要再睡会儿么？”

　　玄霁一愣，然后摇了摇头。

　　这个吻莫名让他想到了昨晚的一些荒唐事，视线难免胡乱躲闪。这时他才发现青崖竟然一直也只穿着亵衣，就连出门为他打水时也不曾披上外衣。

　　他连忙伸手触碰了一下青崖的小臂，丝丝凉意传到指尖。

　　盛夏已过，正是初秋，早晚更深露重。他常在天衍神都呆着，知道这种时候最容易感染风寒，不禁有些焦急道：“你怎么只穿着里衣就出去了？外面风大，你心脉弱，更要注意这些！”

　　玄霁一掀杯子：“快进来。”

　　这话一说出口，似乎又带了些别的意味。玄霁红着脸，青崖却看着他，笑了下，乖乖钻进被子里。

　　他手脚冰凉，好在被褥中是暖的。玄霁犹豫了下，张开双臂抱住他。

　　“我一个不需要吃饭休息的人，若是吹点凉风就染了风寒，那还要不要在外面混了？”

　　玄霁闭着眼睛：“我不管。”

　　青崖指尖绕着他的头发：“......你别抱那么紧，哪怕是我这种无欲无求的人，早上多少也会......”

　　“你怎么不问我梦到了什么？”

　　青崖愣了下，继续玩着他的头发：“你想说的话自然会告诉我，我又何必追问？”

　　玄霁忽然道：“你喜欢神都么？”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青崖低头在他额心吻了一下，“既然是生你养你的地方，我当然喜欢。”

　　“那就好。”玄霁自言自语着，又抬起头吻了下青崖的唇，“你刚才说早上会怎样？”

　　“你......”

　　青崖看向他，在清晨的微光中，垂眼，吻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