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七十九 盖头 “你不得好 ...
-
也许是受了玄霁刺激，它愈发狂躁起来，两侧的纸人列队站在它身后，空洞的眼睛里开始逐渐闪烁猩红的光。
他们的五官分明是用笔画上去的，现在一个个都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出现了各色神采，但无一不是狰狞可怖的。
一个做成年轻女子形象的纸人向前走了几步，几欲触碰到玄霁衣袖，她眉眼弯弯，笑意盈盈，胭脂点了红唇和脸颊，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着什么。
“我就知道出了叛徒......”鬼神嘻嘻怪笑着，“你该老老实实呆在床榻上，没有我的允许，怎么能下地乱走？”
这话好像有种神奇的魔力，玄霁感觉有一股大力从头顶拍下，他浑身经脉好像冻结成冰，四面八方似乎有无数只手将他按在原地，大脑运行迟缓下来，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头顶的盖头轻飘飘地盖下来，封锁住玄霁的视线。
“嘻嘻......是我的小丫鬟......她竟然想放走你......”
它笑得花枝乱颤，玄霁面前的纸人女子像听懂了它的话，转向躲在角落中的女童，脸上的笑意转瞬间便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愤怒与不解。
黑色墨笔画的眉毛拧成一团，她的眼睛睁大，眼眶里流出黑色的眼泪，猩红的嘴唇大张着叫喊着什么，但她终究只是个纸人，发不出一点声音。
刺啦——
一声撕扯皮肉的声音，玄霁心下一跳。
女童的呜咽声在下一秒响起，有什么东西掉在他脚边，甩了他一腿湿漉漉的血水。
他不用低头看也知道是什么。
冷汗从额角顺着鬓发流进颈间，他并非害怕，而是让他眼睁睁看着、听着一个孩童受凌迟之苦而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无异于架他在烈火之上。
心口处血脉贲张，他浑身颤抖，那股冷气被他驱赶出躯体，大约是愤怒令他不管不顾，玄霁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他忽然发出一声咆哮：
“南珠！——”
令人作呕的笑声停下了。
“你难道不知道谢知微就是月德君？......将你束缚在阵中的，正是她！......”
玄霁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这几句话似乎耗费了他全部心神。
盖头遮在眼前，他看不到面前发生了什么，但是那鬼神的声音似乎变了：
“谢知微？谢公子？”
“那个负心汉怎么可能来？！她是个骗子！这个人也是个骗子——”
“......谢公子在哪里？”
两种声音交织着在耳畔回荡着，躯壳中残存的南珠的意识似乎被玄霁这一声喊了回来，她用力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一会儿尖叫一会儿哭号。
在玄霁看不到的山洞深处，那顶血红色的棺盖剧烈晃动起来，砰的一声被掀到一边。一个苍白枯槁的手攀上棺材边缘，紧接着，南珠的脸便露了出来。
“......扰我心神，我先杀了你！”
一声尖叫，周围的纸人一并狰狞着脸朝玄霁冲来。
虽然是纸糊的身体，但在鬼神驱使之下，他们的身体坚硬程度不亚于刀剑。
玄霁暗骂一声，又拼尽全力大喊道：“青崖！你他妈哪儿去了！！！”
利爪就要触碰到玄霁动弹不得的身体，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将他向后一拉，接着玄霁觉着眼前一亮——
那层薄如蝉翼的红纱盖头被人整个掀掉，几乎在瞬间，玄霁找回了身体的掌控。
掀掉他盖头的人揽着他，右手持剑凌空劈下，将那纸人的双臂齐齐斩落在地。
四周乍起一阵狂烈罡风，带着剑身如霜一般的冷气，朝角落中那顶棺材而去。两侧纸人几乎在刹那之间就被绞杀撕裂为碎片，剑气杀过，鬼火幽幽晃荡一瞬，又变为淡淡的橘红。
肃杀剑气在玄霁身侧盘旋不止，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冷。
玄霁长出一口气。
青崖右手执剑，神情肃穆，一如他的凛冽剑意。
在鬼火映衬下，他眸中有着跳跃的火光，本就凉薄的唇角显得更加凌厉，两道剑眉微微蹙起，上面像是落了一层霜。
玄霁道：“......这次可不是我耍心思，我也不知为何就到了这里！”
青崖松了手：“跟在国师身边！”
温晏和沈欢从他身侧走出，借着这个功夫，他才舍得将视线从青崖脸上挪开，望向棺椁所在的不远处。
趴在棺椁上的南珠全然不再温婉可人，而是实实在在化为厉鬼。
皮肤苍白的发青，两个眼眶中空洞洞的，只剩下两个血窟窿，往外汩汩冒着鲜血。它披头散发，枯草般的头发上没有任何装饰，混着血泪糊在脸上。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大红色的裙裾，但那裙裾早已腐烂得不成样子，像片破布似的挂在身上。
沈欢不禁喃喃：“天哪......”
“谢知微，在哪里？”厉鬼哭喊着，血泪从眼眶中流出，在它青白色的脸上划出一道道痕迹，然后滴落在衣衫上。
它没了眼珠，只能凭直觉四处寻找，她扬起头在空中嗅了一下，似乎确定了方向。接着众人只觉着眼前一花，原本在棺椁中匍匐着的女鬼刹那间就漂浮在了青崖身前。
苍白的手钳制住青崖的面颊，强迫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青崖皱眉盯着它，青离剑握在手中，向前送进一寸就能刺穿鬼神身体，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公子！”沈欢叫喊一声。
鬼神根本不看他，另一只手一挥，一股大力直接将他和玄霁二人掀飞出去。
“不要轻举妄动。”温晏道。
鬼神黑漆漆的眼洞盯着青崖，露出一口森森白牙：“你当真以为我没了眼珠，就认不出谢知微了么？”
玄霁被那股威压拍得五脏六腑都在震痛，闻言又强撑着身体爬起来。一抬头，正看到鬼神的指甲嵌进青崖皮肉，掐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你与她气息相似，你们都是骗子。”鬼神笑着，“......我找的正是你。”
青崖冷静道：“你找我干什么？”
“我被困在这阵中多少年，那傻女人一直坚信谢知微会回来寻她，不肯离开这副身躯！她误我多少事！我要离开这里，只有你能带我离开！”
正如温晏推测，那把古剑的可怖煞气占据了南珠躯体，而月德君布下的落幡阵将它困在其中。然而一同困住的，还有南珠不肯离开的魂灵。
“我如何带你离开？”
鬼神一怔，接着自言自语起来：“对，现在还不行，我还没有找到我的‘钥匙’，就算出去也发挥不出我万分之一的实力！我要先找到我的‘钥匙’......”
青崖继续问道：“你的‘钥匙’在哪里？”
“有人藏起来了......”鬼神喃喃，“为了镇压我，她藏起来了......”
青崖轻微皱眉。
他不知这半人半鬼的妖物口中的“有人”是谁。
这把古剑大约是沾过太多血腥，凝聚出的这股煞气中融合了太多血泪，言语混乱不堪，交流起来十分困难。
青崖只能继续顺着它的话道：“既然是你的‘钥匙’，怎么会被别人藏起来？”
“她怕我！她恨我！她要让我永世不得超生！”鬼神突然愤怒起来，“她从我身体中剥离出了一部分，将那部分带走藏起来，那是剖灵之痛啊......她做了足足三天三夜！”
“她是谁？”
鬼神一愣，森森笑起来：“你不知道？她姓谢，是个挺有能耐的丫头片子......但她没想到我会用这种方式报复她！她成为了国师又如何？她御下有千万里国土又如何？她心里终究装着一个可怜人，她有天大的能耐，也救不了她，放不下她......”
说到这里，鬼神挂在脸上的两个血洞忽然盯向青崖。
“我好像忘记了一件事。”
玄霁心中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我为什么要呆在她身体里？明明你这副躯壳灵气逼人，虽然......”它困惑地歪了歪头，“少了点东西。”
抓在青崖脸颊上的鬼手瞬间移动到了他的脖颈上，五指爆出深黑的青筋，一并用力。同时青崖手中的青离剑调转方向，朝向它的心窝刺出。
然而化为厉鬼的南珠毫不畏惧，依旧咯咯鬼笑着：
“......你不是知道我的来处吗？”
剑气呼啸而起，却穿透它的身躯，尽数击在身后的棺椁上，山洞四周墙壁巨震，簌簌掉下碎石和沙砾。
鬼神声音轻柔：“那你就该知道，我早就看穿了你的剑法。”
它张开血盆大口，身躯膨胀数倍，身侧爆出一团黑雾，血红的瞳孔中闪烁着一道金色的寒芒，两颗毒牙在黑雾中若隐若现，朝着青崖狠狠咬下！
“退后！”
温晏呵斥一声。
玄霁冲向匍匐在山洞一侧的女童身影，一手抄起她，另一只手抓住沈欢的衣领，三人闪身躲在石壁凹处。
温晏两指触向地面，她脚下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漩涡状飓风，狂风向四面八方汹涌冲去，青崖身前浓烈的黑雾被狂风吹得四散，尖锐的咆哮响彻洞顶。
“你是谁？！”
温晏在漫天呼啸中走近，兜帽被风吹落，露出她满头雪白发丝，和一双如鬼魅一般的猩红色眸子。
“我原想留你一命......现在看来，你实在该死。”温晏依旧语气淡淡，但目中红光突然大盛，汹涌的罡风气劲更大，像是要将整座幻境摧毁。
黑雾散开，四处逃窜：“你是骗子......你还是瑶神手下的叛徒......”
温晏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漫天黑雾被她撕开一道裂口，浓黑如墨的血水从裂口中流下。
“你不得好死！你永生永世不得自由！——”
诅咒声夹杂着刺耳的咒骂回响在耳畔，玄霁被震得头痛，他伸手捂住女童的双耳。远处站在风暴中心的温晏岿然不动，她微微扬起下颌，接着朝那黑雾中伸出手。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她从黑雾中抓住了什么东西，然后狠狠砸在地上。
漩涡状的罡风化为向地面砸下的威压，她脚下蔓延开蛛网一样的裂缝，轰隆声好似天雷。玄霁看到黑雾消散，被占据身体的南珠被按在地上，身下源源不断涌出黑血。
它脸上尽是狰狞之色，狂笑道：“你毁了这副躯壳又如何？我本无形，你这样杀不了我！”
温晏道：“你以为我像月德君一样好说话，真会看在南珠的份上宽恕你？你早先占据这副尸身时，也没想到这会世世代代困住你，束缚住你吧。”
鬼神一怔，接着奋力挣扎起来：“卑鄙小人！谢知微那个卑鄙小人！南珠为了她丢了性命，她竟然能做出这种事......她竟然将南珠的尸身同我一道镇在海底！”
它短促地咳了两声，嘴角涌现出血沫：“你不能杀我！南珠身上有往生咒，对......我与她早就共生，你杀了我也就是杀了她！那蠢女人会死的！”
温晏手上的力道一点一点加深：“那又如何？”
四周黑雾忽然散去，温晏身下抑住的邪魔露出本来面貌，看清掌下人容貌时，连温晏也忍不住气息一滞。
一旁的青崖扶着剑，低声道：“南珠姑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