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七十六 东珠其一 怨心上人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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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鸡鸭鱼之类的牲畜祭祀海神，倒也合理。”玄霁自语道。
隔壁两人的谈话还在继续。
“真羡慕这些有钱人，随便就能在酒楼一掷千金。我有多长时间没吃到一顿饱饭了！真想把我家老大老二也带过来吃一顿！反正有人买单，不吃白不吃！”
“他们来路可不干净呢，老王头的东珠，怎么来的你知道吗？”
“不是说是出海时候捞的蚌么？”
“你可真天真，别人捞不着，就他能捞着啊？他是踩了狗屎运还是怎么？”
“这不是运气？”那人压低了声音，“你是说还有隐情？”
“我也是听说，你可别告诉别人。”另一个小声说道，“海神怎么会随随便便就给他东西？想要什么东西，就得用祭品来换！”
“你什么意思？”
“他家闺女，前几天突然没了，你知道这事吧？”
“知道啊，不是说失足落水吗？后来又救回来了呀！”
“哎哟，人家说什么你信什么啊？他闺女——是被老王头扔到水里祭祀给海神当老婆啦！那东珠就是海神给的聘礼啊！”
“是这么回事？那她后来被救回来......”
“自然是没祭成喽！所以老王头才招来了杀身之祸啊——我猜，大约是他闺女长得太丑，海神没看上？”
隔着墙板传来对面两人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
“这丑不丑的，下聘前怎么不看清楚？这回好啦，老王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把自己也给搭进去了。”
“他笨的跟个猪一样，早把他那个貌美如花的媳妇献给海神不就行了？他媳妇那模样，海神总不能嫌弃。”
“说不定他死了，他媳妇过两天真要去跳海呢？”
“那你也去海里捞两下，把他媳妇捞出来，也演一出英雄救美！哈哈哈哈！”
“装什么你？你对他媳妇就没点想法？现在老王头死了，还不知他媳妇怎么办呢。”
“哈哈哈哈，要是我家没那个黄脸婆，我还真想把他媳妇带回家好好照顾照顾——”
这次两人说完，再也忍不住，竟是放声大笑起来。期间拍桌子、摔椅子的声音不绝于耳，两人像是喝了不少酒，推杯换盏间连桌椅都扶不住了。
玄霁一脸嫌恶地站远了些，再也不想听隔壁两人的污言秽语了。
沈欢涨红了脸，愤然道：“这都是些什么货色！色丕！淫贼！看到别人蒙难落井下石的怂货，呸！”
玄霁忍住心中恶心：“他们口中这位王姓老伯的事情还不知是真是假，或许村民以讹传讹也说不准。”
顿了顿，又道：“不过也当真叫人恶心。”
“以活人祭祀——这种事情不可能吧！”沈欢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
青崖从桌上各取了两盏茶杯，提了茶壶给他们两人各倒一杯热茶，推到两人面前。
“先喝点茶。”他道。
“真是罪过，呕，不行不行，快让我喝口茶顺顺，真叫人倒胃口。”
沈欢一边叫着，一边劈手夺下玄霁已经送到自己嘴边的茶杯，拿起就一饮而尽。
“......活人祭祀有什么？当今的天道瑶神，不也是要活人祭祀么？”青崖道。
“那不一样。这祭祀是为了一己私欲，用活人去换什么金银珠宝，这怎么行？活人的命跟钱财能是一回事么？”沈欢愤然，“瑶神那是我们不得......”
他忽然顿住。
青崖一脸淡然地看着他，静静的等着他接着说完后面的话。
“是我们不得不......不得不......”沈欢突然说不出来了。
不得不什么？沈欢挠挠脑袋，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胡乱道：“总之不一样。”
玄霁道：“除了百年献祭大典这样流传下来的盛事，从未听说过哪里有这种活人祭祀的传统，这种手法当真是蛮夷才能做出，我以为这种陋习早就消失了。”
“没有消失。”温晏忽然说道，“是人就会有欲，既然有欲便有所求。”
“有人为荣华富贵，有人为步平青云，有人为报仇雪恨，有人为长生不老。烧香燃纸不足以满足时，他们会想到用牲畜飞禽，再不足以满足时，就会有人想到用活人。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祭祀几个活人算什么？所谓神祇，也不过是他们用来对自己欲望的遮掩。说出去好歹算是在祭神，若身边有人指责，只要把这些推脱到神祇身上就好了。”
温晏说着，脸上隐隐有些嫌恶，但那点神情一闪而过。
“最肮脏最下流最见不得人的欲，都是在神祇的庙堂中听到的。”她低声道，“神衹独坐庙堂之高，所见所闻不过下贱腌臢事。”
“这可真是......”沈欢皱着眉，看着手中杯子里的半杯茶水，竟是一口也喝不下去了。
玄霁有意想调节下氛围，摆摆手道：“听着确实恶心，不过我觉着把自己女儿扔进海中祭祀海神换取钱财的事情，大约只是他们闲来无事编纂出来的，一个父亲何至于此。”
“不论是不是编纂，起码证明这种活人祭祀的传统在沧海国是存在的。”沈欢皱着鼻子，“月德君怎么不管这些事情？任由这些村民祭祀一个他们想象出来的神？”
“有心无力罢了，没了海神，还有河神、山神、土地神，说不定村民们还会用活人祭她呢。”
“......那确实难办。”沈欢道，“哎呀我也是随便发发牢骚，我们总纠结这些事有什么用？现在沧海国人和月德君都不知到哪里去了，这些不过是留给我们的幻境。”
青崖思索了一阵，皱眉问道：“国师对这种祭祀可有了解？”
温晏对这种祭祀也是极为不喜，沉默半晌，才道：“各地风俗多有不同，我也只听说过部分。用瓜果点心、鸡鸭牛羊这种祭祀，称为死祭，是因为祭品都是死物，所求也大多都是些琐碎小事，大多数地方都是沿用死祭进行祭祀。”
“据我所知，玄霄国现在都是死祭，魏国师对这种祭祀规格看的确实不重。”玄霁道。
温晏看他一眼：“其他四国也全部都是死祭，不光是因为活人祭祀违背人伦，更因为这世上能受活人祭祀的神只有一个。”
至于这个唯一指的是谁，在场四人都心知肚明。
“至于用活人祭祀，叫做生祭，所求的大多是性命攸关、国运昌盛之类的大事。生祭除了百年献祭大典，在其他各地几乎早就消失殆尽了，不过这种事情总不好明令禁止，民间有些地方可能还有这种传统。”
“......这种祭祀以前确实存在不少，古籍中有载，对各种神祇祭祀都要用活人，聊表敬意。”青崖低声道。
“一次祭祀，流血漂杵，民不聊生。”温晏道，“不过后来，甫神废止了这种生祭，改用纸人、冥钱、果蔬点心等物品，是为假祭。”
“啊！”沈欢忽然回想起了什么，“所以咱们在海边看到的那些渔船，和那些做得活像真人一样的纸人，就是这个用途？”
玄霁叹息一声：“只是那时......南珠应当已经变成了棺椁中的海神，这其中发生的事情......”
众人皆是沉默。
他们已经将谢知微和南珠二人的相见相知看了两遍。虽都是只言片语，但根据这些猜测出事情的大致经过并不困难。
谢知微用再多金银财宝买南珠为她一人唱曲儿，也难填他人贪欲。
更何况她并非日日前来，甚至后来因为旁的事耽搁了数月之久......
一个酒楼的乐伶能有几年青春？
也许最初时酒楼老板娘看在那点金银的面子上可以雪藏南珠，但随着时间推移，有几人能看着一个活生生的招财树呆在自己家里而忍着不去摇动？何况那根本不是一棵普通的招财树，那是老板娘花了重金买回来的，调教好的——绿萝千屿中才貌双全的名伶南珠。
她就像一颗尚在蚌中的东珠，世人皆垂涎她美貌，妄图开蚌取珠，一亲芳泽。也许有人能把价格出的更高，远高于谢知微之前买她为自己独奏的价钱，面对这种诱惑，又有谁能拒绝？
戏台上的那个红衣少女不但貌美有才，而且很乖巧听话。
才貌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乖巧——玄霁在风月楼中见得多了。
戏子们唱得多了，有了客人捧在手心，难免心高气傲。心气高了便不好掌控，因此要在让她们初次登台前就调教好了，要让她们知道谁是她们头顶的天。
显然南珠被教导得很好。
酒楼的老板娘安排她带上面纱藏匿容颜，又安排她每日只能唱一首曲子。她大约觉着这样也很好，不用无休止的卖唱哄客人开心，也不用担心会有客人看上她的美貌而言语骚扰。
不知她会不会想到，酒楼老板娘这样安排的用意，不过是想将她卖个更好的价钱，能一本万利的价钱。
她便一直在这里呆着，戴着她的面纱，唱着她早练了无数遍的戏曲，抱着一把老板娘特意买给她的五弦凤颈琵琶，她还有了一个名字。
可是在这个酒楼里，她见到了谢知微，见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公子。他出剑挑掉她的面纱，他一掷千金，买她只为自己弹唱。他告诉她不必在意那三条规矩，他还送了她一把琵琶形状的步摇，这是第一件完完整整属于她的东西。
可这位公子后来不再来了。
他向她道了别，许诺最长半年便会回来。等他回来，她还为他一人唱曲儿，为他一人弹琴。
可他没回来。
不知道等了多少年，他一直都没回来。
玄霁心口一缩。后面的事情他不需要细想了，总之南珠死了，死于生祭还是自戕，他不清楚，他只知道那个原本乖顺的女子死时满是怨恨。
怨心上人不归，怨命运凄苦，怨不得自由。
她做了一辈子乐伶，做了一辈子别人眼中的玩物，不知最后她是否自己决定了生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