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六十五 面纱 你让那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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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了随身的佩剑随着戏曲的节奏敲打着桌面，哐哐声毫无美感，但戏台上的南珠姑娘丝毫不受干扰，甚至目光都没往这个方向扫，依然目不斜视，保持着自己的节奏腔调。
其他客人似有不满，频频往少年身上看来，但那少年一脸自信狂妄，别说普通人了，就连酒楼老板他都不放在眼里。
沈欢观察了阵，问道：“这人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早就来了，你只顾着听戏，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注意到。”玄霁道。
“动静是不小。”沈欢随口抱怨了句，“刚才在门口站着的就是他们几个吧？大白天穿着一身黑，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玄霁笑骂：“祸从口出，你这胡乱说话的毛病得让国师好好帮你改改。”
沈欢吐吐舌头。
剑鞘击桌子的声音还在持续着，其他的客人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了，有些在小声议论，有些则站起来想看看是谁打扰大家听戏。
不过那少年任凭其他人骚动，自己动作不乱，仍是铿锵有力地有节奏的敲击。
间奏罢，乐再起。
但这次那少年也站起身，与南珠姑娘一道合唱起来：
今日收得春千缕，明朝镇上换轻纱。
只盼归来茶烟起，共煮星光落玉盏。
这句戏词唱的恰是采茶女归家后与心上人共同煮茶聊天的场景，少年的声音并不突兀，配上敲击声，倒是显得多了一股澎湃之气。
方才还在议论纷纷的客人们声音渐渐低下去，不是因为少年唱得好，是大家注意到这少年身边还跟着三位身材高大的黑衣人，自诩没那实力能跟这三人过招。
少年越唱越开心，情绪高涨，两句唱罢又是间奏。
南珠姑娘一手琵琶弹得更是出神入化，时而如春日骤雨落下，时而缠绵氤氲、余音绕梁，最后一声轻挑，余韵经久不歇，配着满屋茶香蔓延，在酒楼内打着转儿。
“好！”少年娇喝一声，一脚踩上座椅，一手举起面前的茶碗豪饮一口，道：“姑娘果真好手艺！此行不虚。”
满堂宾客还都老实坐在位置上回味，少年突兀的这一句将众人唤醒，再次有不爽的目光朝这个方向投来。
玄霁向桌子另一侧的青崖看去，只见青崖此时也轻皱了眉，似是对少年的打断略有不满。
“疯子一个。”沈欢吐出一句，“还没唱完，叫唤个什么劲儿。”
玄霁不明所以。
“这段戏应该还没到结尾。”沈欢解释道，“至少还有一折。”
少年喊完，四下里寂静无声。
片刻，南珠姑娘手指在琵琶上轻柔一拨，似是春风拂过，一汪春水荡开。
她再次开口，声音却是凄凄惨惨戚戚：
春山悲，绿竹泪，却留残茶待谁煎？
尽思念，无甘甜，山风尚欠我纱衫。
至此，全曲才算是彻底唱完。
青崖和沈欢都松了口气，在场的宾客也稀稀拉拉地开始鼓掌。最后这一句戏词将原本欢喜的故事直接变了基调，原本情绪高涨的宾客们也都为南珠颇具感染力的唱腔动容。
玄霁一回头，只看那少年依然一脚踏在长椅上，大手一挥，叫嚷道：“早在第五折就结尾多好！大好的中元佳节，偏要唱这种扫兴的曲儿！”
戏台上，南珠姑娘只是抱着琵琶冲众宾客欠了欠身，便要信步退到台后。
老板娘走上戏台，依旧风情万种地给大家赔罪。
“南珠姑娘的脾气大家都清楚，向来是看心情选曲儿。今儿虽说也算个节，但中元节毕竟是给鬼神祭拜的节日，唱些喜庆的跟咱们中元的氛围不搭，还请诸位多包容......”
她一挥手，店里的小二们也忙碌起来。
端茶的、送点心的、还有煮好的暖汤面一碗碗地送到桌上。
“多谢各位老爷捧场，咱们今天戏就唱到这儿......”
“怎么这就结束了？小爷还没尽兴呢！”那少年压根不买账，又是嚷起来。
有他这么一煽风点火，有的客人也反应过来，纷纷叫着要让南珠再唱一曲。
“再唱一个！”
“对啊！唱个高兴的！”
“大家伙儿都没听够呢！今天就别守着她那规矩了罢？”
少年眼睛一亮，道：“还有规矩呢？什么规矩？”
玄霁四人也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您不知道南珠姑娘的规矩啊？都说南珠姑娘作为梦红楼的名伶，出来唱曲儿有三道规矩不可破。”一旁的客人一脸兴奋。
“其一便是不在客人面前露真容。所以南珠姑娘从来不忘戴着她的面纱。”
另一人从旁边挤过来，抢答道：“其二便是每天只唱一曲，至于唱什么，全凭南珠姑娘心情。”
“还有其三呢？”少年问。
方才说话的两人相视一眼，其中一人道：“其三便是南珠姑娘只谈钱财不谈风月，之前有不少达官显贵想赎她回家，人家就是不答应。您若是也想跟她谈感情什么的，还是省省吧！”
少年闻言放声大笑，道：“有意思！有意思！一个酒楼豢养的伶人倒是故作清高起来了，那若是我破了她这三道规矩，她又能如何？”
戏台上正在退步的南珠闻言脚步一顿，这次终于无法再继续无视少年了，她轻抬眼皮，目光静静地看着少年所在方向。
老板娘连忙出来打圆场：“咱们南珠姑娘向来如此，不曾为谁破过先例，还请客官不要为难，我这厢替她向您赔个不是。”
少年却得理不饶，咄咄逼人道：“你赔什么不是？你让那姑娘把面纱摘了给小爷我一亲芳泽，这事儿我便不提了。”
玄霁看这少年如此嚣张跋扈，有些疑惑道：“这少年是什么来头？怎么还与姑娘家家的过不去呢？”
沈欢不屑的撇撇嘴：“看穿着打扮，大约是哪个名门世家的子弟，偷跑出来撒野的。”
这话似是意有所指，玄霁觉着自己膝盖好像有点痛。
“他若一直这样不依不饶，老板娘怕是不好收场了。”玄霁说。
“自然不会这样由着他胡来。”
两人话音刚落，就见台上的南珠姑娘向前迈出一步，竟是不打算退场了。
“客官恕罪，并非是奴家有意吊着大家胃口，而是奴家学艺前就在师父面前发了毒誓，这三个规矩只可为心上人破例，还请客官莫要为难奴家。”
“南珠姑娘可有心上人了？”少年戏谑道。
南珠一愣，随即稍一福身，道：“尚未。”
“哼，既然没有心上人，这些规矩留着又有何用？”少年嗤笑一声，“还说不是吊人胃口，怎么，难道你真长得美若天仙？”
这句话说的台上哑口无言，南珠本就不是伶牙俐齿之人，让少年这么一说，那双漂亮的眼睛上朦起一层雾气。
“这有点过了吧。”玄霁道。
四人当中最会怜香惜玉的沈欢早就怒了，此时拍案而起冲到少年面前挥拳便打。
但一拳挥出，竟像是打到一团影子似的，只轻飘飘穿过少年的身体，反倒是沈欢自己因为用力过猛险些栽个大跟头。
“落幡阵内，只可看，不可碰。”温晏冷冷道。
“是可忍孰不可忍。”沈欢揉着自己甩脱的肩膀，愤愤不平，“仗着自己的身份这样随意欺负一个弱女子，实在是小人行径。”
戏台上，老板娘将南珠向身后拉了拉，用眼神示意小二给少年那桌换上顶好的茶水。就算两桌之间隔着不少距离，玄霁也能闻到壶中散发出的茶叶香气。
但这少年连看都不看一眼，甚至险些一脚踹翻那壶价值不菲的茶。
南珠站在原处不动，轻声细语道：“这规矩是奴家为自己而设，无论如何也要遵守，若是客官接受不了，日后也请不要看奴家的戏了。”
“你这是赶客人走了？”少年眯起眼睛。
“奴家不敢，贵客自便。”
说完，南珠又冲他稍微欠身，接着转身便要到台后去了。
少年被她这态度撩的火起，眼看人就要从视线里消失了，他忽地一拍桌子，大声喝道：“别走！小爷今天非得扯了你的面纱不可！”
在场众人皆是大惊。
连玄霁也被吓了一跳，心说这少年果然是个没人管的纨绔疯子，不但言语无状，就连行事作风都叫人琢磨不透。
正这样想着，就见少年右手猛地抽出佩剑，足尖在椅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直朝戏台飞去。
在场众人都是一阵惊呼。
他所在的位置距离戏台还有一段距离，少年在木桌之上来回穿梭，几次都是擦着众人的鬓角飞过。
沈欢不禁叫了一声：“好身法！”
几次跳跃后他便已经冲到戏台上，剑尖直挑南珠的面纱。
南珠哪里见过这阵仗，一回头就见一个黑衣少年持剑直奔自己而来，顿时眸中尽是惊慌之色。她身上各色首饰堆积太多，本就行动不便，何况手里还抱着个重量不轻的花梨木琵琶。
仓皇之下，她只能举起琵琶尽力去遮挡自己的容貌。
但那少年身手不凡，仅仅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哪能挡住他的剑意。
剑光乍起，却并非是为了伤她。
那条轻薄的红色纱巾挂在剑尖上，瞬间被挑上空中。
但没人注意空中的那条红纱，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南珠，尽力在用琵琶遮挡面容的南珠。
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泠泠剑气。
面纱挑落，南珠虽然努力在挡，但也只能遮住一点点侧脸，少年已与她近在咫尺，此时早就将她的面孔看了个清清楚楚。
少年明显僵愣了下。
台下的宾客看不清楚，但早就围在戏台周围的玄霁几人可是看了个明明白白。这南珠姑娘实实在在是个美人。
她的眼睛本就极美，薄纱挑落，露出她高挑的鼻梁和秀气的红唇，这张脸完美的无可挑剔，好像画中走出的仙子，四周晃眼的灯笼都因她黯淡了下，满台雕梁画栋在她身侧都成了陪衬。
但现在，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分明的挂着两道泪珠。
玄霁很是理解，南珠岁数并不大，如今让人当众羞辱地下不来台，羞愤交加，自然忍不住落泪。
美人垂泪，让少年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他有些悻悻地退后了几步，又觉着不妥，纱巾此时还施施然的在空中飘着。于是少年向空中一跃，将那条红纱攥在手心，然后递到了南珠面前。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十分漂亮。后面的客人还伸着脑袋想一睹芳容，少年背对着其他人，用身体将南珠挡了个严实。后边的人只能看到少年清瘦的背影和南珠的红色裙摆。
“什么情况？你那儿看得见吗？”后面的客人都纷纷站起身，推搡着要往戏台上挤。
“看不到！喂！那位公子别光顾着自己看啊！让咱们也过过眼瘾！”
“看够了就往旁边让让罢！”
“便宜可不能只自己占！”
酒楼里瞬间乱成一团，推搡声、叫骂声震天响。
但酒楼的老板娘见多了这种场面，第一个冷静下来，当即大手一挥，后台里涌出数十个打手，将戏台团团围住，让众人不得靠前。
老板娘面上还是笑着，言语却多了几分冰冷：“诸位稍安勿躁，扫了大家的兴致，实在是奴家罪过，今日所有的吃食饮水，都由梦红楼......”
“我买单。”少年说道。
“今天中元节小爷高兴，在座所有人的账，小爷包圆儿！”少年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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