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无明》步疑

58、五十七 石窟其二 必招祸殃，

　　短短一句话却好像平地三声惊雷，将玄霁三人震得头晕目眩。

　　沈欢结结巴巴道：“什......什么？那这些石头......”

　　温晏道：“这根本就不是石头。”

　　从地底喷涌而出的岩浆吞没人的躯体，灰烬包裹住人身，形成一层好似岩石般的躯壳，而被包裹住的人体几乎在瞬间就会化为如炭一般的干瘪躯干。

　　放眼望去，这样的石头多如蚁穴，当年凄惨可见一斑。

　　玄霁和沈欢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温晏穿过这些千年前还存在，如今已经化为灰烬的人群，向前走着。

　　“这是九州中的第一座城池，这些人也是九州中存在的第一批子民。”

　　走过其中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女童时，她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

　　“这座城名为临雍，之所以建在此处，是因为千年前这里的土地肥沃，四季分明。不但适合春种秋收，也是适宜居住的风水宝地。”她静静阐述着，“临雍城存在了将近四百年，期间君主更迭数十人，最终落入了一位年轻男子手里，名为禧。”

　　玄霁几人强忍着心中不适，随她向前走着。

　　古城中还存在着众多尚未坍塌的房屋，玄霁看到有打了一半水却挂在半空的水桶，有四处奔逃的牲畜，还有吃了一半的饭菜，甚至还有正在躺着小憩的孩童。

　　整座城停止在了被岩浆吞噬的那一瞬，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千年，但整座城中的景象栩栩如生，竟然像下一秒就会重新动起来那样。

　　“雍王禧是个有野心的君主，他在位时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于是他不想再将自己的领土局限在这一座小小的城池里。经过数年的准备与谋划，他终于决定举兵南下。暗中决定后，他便率先做了一件事——祭祀。”

　　温晏的脚步停在一座已经被毁了大半的圆形祭坛前。

　　这座祭坛足有四进院落那么大，周遭摆放了一圈两人高的人皮鼓。花岗岩砌起两层半人高的神台，虽然被毁的差不多了，但依稀能想象出曾经的气派。

　　众人随温晏爬上祭台。

　　玄霁扫视了一圈，不觉喃喃道：“这与神都的金阙台十分相似，只是少了当中的大殿，难道是被完全毁坏了？”

　　温晏瞥了他一眼：“这里没有什么大殿。”

　　“没有？”玄霁奇道，“但祭祀瑶神，怎可缺了......”

　　“临雍城在时，祭祀的并非瑶神一人。”温晏静静道，“瑶神主阴，象征月亮与地；还有另一位主阳的神，象征太阳与天。”

　　众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欢惊叫道：“怎会？九州不是只有一位创世神么？擅自祭祀别的神明，这是大不敬的忌讳！”

　　玄霁道：“古籍中也没有过这样的记载。”

　　“这另一位神祇怎样了？”青崖道。

　　温晏伸手在脚下的祭坛表面上轻轻擦了擦，她的灵力从掌心倾泻而出，纯白色的圣光将祭坛上包裹着的岩浆与灰烬除去，露出底下干净的岩石表面。

　　其他人这才看清楚，他们脚下的岩石上刻满了各种鬼斧神工的精美雕像。

　　而在祭坛中心的一左一右，确确实实刻着两位神像，只是左边那位因为祭台崩坏，只留下了半个身体，头颅不知所踪。

　　“这位执掌太阳与天的神尊号为甫，他与瑶神共同接受临雍国的祭拜，两位神共保临雍国运昌盛，子民万安。”

　　温晏继续说道：“雍王禧在祭祀中向两位创世神问询了南下之事，没想到两位神祇也产生了截然相反的意见。甫神主怀柔，认为四处征战必招祸殃；瑶神主杀伐，认为此等机会千载难逢，但一路杀伐实为逆天而行，想求得瑶神保佑，需要拿出十足的诚意来。”

　　“——这个诚意就是，临雍国从今往后只可供奉瑶神一位神明。”

　　玄霁心中隐隐有了预料：“雍王是如何选择的？”

　　“雍王禧不信任两位神明，但思考良久，他的野心最终还是战胜了这点怀疑，于是他瞒着临雍国其他人和甫神，暗中答应了瑶神的要求。”

　　“这就是我们现在只供奉瑶神一位神祇的原因？”沈欢呆呆问道。

　　“不，甫神就算没有人供奉，也是主掌天与日的主神，他的地位依旧难以动摇。”温晏道，“雍王禧与瑶神达成协议后，便挑选了良辰吉日带兵动身。他为这件事准备了许多年，临雍国中有半数人口都充了兵，出发那日阵仗极大，十分气派，但同时也惊动了一直被蒙在鼓里的甫神。”

　　“甫神是天神，震慑着人世间万千天灾，雍王禧没有求得甫神庇护，很快便等来了报应，只是这报应没有降落在他自己头上，而是在他的子民身上。”

　　温晏说罢，朝着四方已经化为焦炭的临雍城看去，脸上虽然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玄霁却感觉到了一种淡淡的悲伤。

　　一座城、半城人，连带着临雍国四百年的根基，全部被这场天灾吃干抹净。

　　温晏停顿了下，抬脚继续向前走去。

　　“就在出征那日，天灾毫无征兆地爆发了。大约午间时分，大地震颤不已，接着是用来祭祀的祭台坍塌了一半，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再然后就是冲天高的浓烟与血红的岩浆，不出一个时辰，整座临雍城就被吞没了。”

　　玄霁跟着温晏走过坍塌的祭台那侧的黑洞，里面深不可测，他只感觉里面吹来阵阵阴风，好像这个洞口通向的是阴曹地府。

　　他忍不住问道：“后来如何了？”

　　“天灾降世，证明雍王禧犯下的是不可饶恕的罪孽，凡人哪里争的过天道呢？眼看岩浆吞没临雍城还不够，要将雍王禧和他带领的半城兵马尽数杀尽才肯罢休。甫神实在不忍临雍城全部子民葬身火海，只能挺身而出，用神力将临雍城沉入地底，以此保全雍王禧和他带领的其他人马。”

　　青崖道：“所以你是......”

　　“是，雍王禧带领的兵马中不止成年男子，女人和孩子也有不少。不止是我，金语风、魏焰、张一仙和那位我素未谋面的沧海国国师都是临雍国的遗民。”温晏淡淡道，“在甫神的协助下，我们这些人躲过了一劫，但此时临雍城已经沉入地底，我们再也无法回到大漠，只能跟随着雍王禧一路向南，就在此时，我们才意识到她还有别的目的。”

　　玄霁恍然道：“她原就想成为唯一的神明。”

　　“不错。虽然雍王禧答应了瑶神只供奉她一人，但瑶神素来谨慎，有这样的机会必然不能错过。趁着甫神神力几乎耗尽之时，瑶神终于出手。”温晏道，“那天天雷滚滚、电闪雷鸣，山川河流巨震不已，大地裂开深不见底的鸿沟，天空也近乎撕裂。”

　　青崖道：“甫神输了。”

　　“自然是输了。他本就耗尽神力，又没了供奉，怎么抵得过与他比肩的瑶神。但这场战役同样令瑶神遭受重创，在甫神近乎神魂俱灭之际，他留下了一则预言，或者说，是一则诅咒。”

　　“想要取代甫神获得掌管天和日的瑶神没能逃脱过诅咒，她虽成为了九州中唯一的神灵，却一直被这则诅咒纠缠着。瑶神日思夜想，终于暂时想到了办法。”

　　玄霁问道：“是什么诅咒？”

　　温晏没有接话。她已经走到了整座城池的尽头，在这里伫立着一排石碑，两侧摆放着昏暗的长明灯。

　　她动了动手指，将长明灯拨弄得更亮了些，以便照亮石碑上的碑画。

　　这些石碑每一个看起来都有千斤重，非人力能够搬动。在这里摆放得如此整齐，大概是温晏用灵力做的。

　　玄霁三人凑近石碑。

　　正如温晏所述，石碑上明明白白地画着两位神灵。

　　这两位神衹分别站在一左一右，左边的是位女子，发髻绾在头顶，戴着极其繁琐的发冠，身着交领道袍，周身环着一圈彩绫，她手持一把颇为秀气的青铜长剑，剑尖直指画面右边的另一位。

　　众人皆知这便是瑶神。

　　瑶神一直是以女子的形象出现，听闻早时许多画师觉着女子形象英气不足，难当守护天下的大任，所以画出很多男子形象。

　　但这些画作无一不遭瑶神迁怒，不但画师们走了霉运，画作也在流传中烧的烧毁的毁，直到今日，关于瑶神的画作传说都是女子，这已经是九州公认的事实。

　　而画面的另一端，与瑶神相对应的则是一位男子形象。他没有挽发髻，头发飞扬在空中，面容清秀眼含笑意，同样着道袍，他身上的装扮相比瑶神，显得极其素净，手里只拿了一柄拂尘，挥出的拂尘绕在瑶神手中的那把青铜剑上。

　　这画面看起来正是两位神明在斗狠。

　　玄霁挪动脚步，三人看向下一块石碑。

　　这幅画上没了刚才那位男子，只剩瑶神一人。画上十分清晰地用云层分割成了上下两部分。画师雕工了得，上面是瑶神一人站在云端，神态神韵栩栩如生，面含笑意，衣袂飘飘，美得不可方物，当真如神仙入画一般。

　　玄霁还没仔细瞧，眼睛向下一瞟，顿时就被画面的下半部分给惊骇住了。

　　在云层之下，画着一座城池，准确的说，是如地狱一般的城池。

　　整座城浸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而城里的人们在四相逃窜，玄霁能分辨他们脸上的惊恐，愤恨，惧怕，有的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祈求着上苍，有的人在街上咒骂，嫌弃别人挡了自己逃跑的路，还有的人将孩童护在怀里，只能无声的流泪。

　　可那座城的城门却死死的关着，无数人跪倒在城门下，还有无数人在拍打着城门，盼望着能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画师将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描绘得入木三分。

　　玄霁知道，这便是温晏所说的临雍城经历的天灾。

　　他吞了吞口水看向青崖，青崖同样凝视着这幅石画，面色凝重。

　　再看向下一副石画时，内容已经丝毫不令人意外了。

　　正如温晏所说，甫神的拂尘掉落在地，衣袍不再像第一幅画那样整齐洁白，而瑶神站立在他面前，青铜剑直指男子咽喉。

　　沈欢指向画中男子的手：“你们看，他果然还在召唤着什么。”

　　玄霁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虽然甫神跌坐在地，但手指依旧指向天空，空中乌云密布，似乎在等待他的召唤。

　　温晏这时才施施然开口：“这便是甫神在神魂俱灭前降下的预言——他预言瑶神‘必招祸殃，不得安宁’。”

　　玄霁心中感慨万千，他们从未想过这世上竟然还会有另一位创世神的存在，也从未听闻过瑶神能够成为唯一的天道，竟然是靠的这种手段。

　　思索之间，几人已经走到了最后一块石碑前。

　　“瑶神被这则预言终日困扰，夜不能寐，过了许久才终于想到了解决的办法。”温晏轻声道，“那就是——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