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无明》步疑

30、二十九 顾衡 【人物小传

　　顾衡六岁那年，多了一个弟弟。

　　第一次体会到当兄长的感觉，他心中是有些异样的。没有人教他该怎么对待这个跟自己长得有七分像的小屁孩，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身后就多了一个跟屁虫。

　　父亲给弟弟取名字叫昭衍，昭字取自凤羽国，寓意清晨的朝阳，衍字则让顾衡想到了玄霄国国都天衍神都。用别国的国都取名，父亲对这个弟弟应该是寄予厚望的。

　　可是自己的名字只是一个衡字，年岁尚小的他想不明白这个字该如何解释，干脆便不去想了，只觉着父亲对待两人似乎并不公平。

　　他像个小大人一样每天围着弟弟转，父亲母亲陪弟弟的时间都没有他多。

　　八岁时，母亲病了。

　　她的身体一直不好，生下顾昭衍后身体更差，每天都要喝很多苦药汤。

　　顾衡在给母亲送药的时候偷偷尝过，仅仅尝了一口他就忍不住吐掉了，这么苦这么难喝的药，吃十个蜜饯也盖不住这个味道。

　　但他还是会偷偷拿些宫里的东西去换蜜饯，西北大漠里，各种蜜饯很是风靡。

　　顾衡每隔几天就会偷跑到青霄辰境的市集上，两年里，市集上能买到的蜜饯他都买了个遍。每次回到家，他都会在给母亲送的药旁边放上一颗，其他的他会藏起来留给弟弟，实在嘴馋的时候他才会自己吃一颗。

　　刚开始时，母亲会当着他的面喝掉那碗苦药汤，然后再吃下那颗蜜饯。母亲会笑着跟他说先苦后甜，他听不太明白，但他很听话，一直坚信母亲会好起来的。

　　可后来，她好像不爱喝那些苦哈哈的汤药了，寝殿角落里的花花草草总是散发着和药一样的味道。

　　但是顾衡送过去的蜜饯，母亲还是会吃，她很喜欢甜的东西。顾衡觉着自己应该多陪着母亲，但她总是哄着他去找弟弟玩，顾昭衍这时正是满地跑的岁数，每次都扯着他的衣摆不让他离开，烦人的很。

　　如此过了几个月，母亲便去世了。

　　那年顾衡十岁，顾昭衍的个头才不到他一半。

　　葬礼是他们的父亲顾惊弦亲手主持的，顾衡哭的很伤心，十岁，已经是能够分辨生离死别的年龄了。他长久地跪在母亲的灵堂前，供桌上被他摆满了各种蜜饯糖果，顾昭衍迷茫地在他身边，小手几次想偷拿供桌上的蜜饯。

　　他问哥哥母亲去哪里了，顾衡答不上来，想编个漂亮的谎话也编不出。

　　也是从这时开始，两人能见到父亲的次数越来越少了，父亲总是把自己关在寝宫里，每天烧香拜佛的谁也不见。

　　顾衡很迷茫，顾昭衍也是一样，但作为父亲唯二的孩子，他们身上流着凤羽国皇族的血脉，朝堂中的大臣将军们开始把目光放在他们两个身上。

　　骑射、课业、兵法、治国，样样都有专人教导，顾衡学的很辛苦，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和父亲是不一样的。

　　他的性格或许更像母亲一些，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他学不明白，相比朝堂上的事，他更愿意跟着军队在边境历练。

　　玄霄国和凤羽国一直不和，驻守边关的将士里有个姓秦，两人年岁相仿，很快就打成一片。大家知道他是凤羽国的大公子，对他都是照顾有加。

　　十四岁那年，边境战事又起，他带着凤羽国军大获全胜，还没来得及庆祝，青霄辰境那边父亲却派人传来急报，招他尽快回都城。

　　顾衡见到了他的弟弟，三年里聚少离多，顾昭衍的个头也往上窜了一截。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些，那双眸子里满是淡漠。

　　这副神态，像极了他们的父亲。

　　而顾惊弦这次终于出现在了朝堂上，父子三人难得相聚。但这次相聚，顾衡听到的却不是什么好消息，他在父亲的安排下要和顾昭衍一同前往幽篁国十年。

　　临行前，顾惊弦单独传唤他，这次的命令更让他惊恐，父亲要他在幽篁剖出顾昭衍灵根，然后杀掉他。

　　这是神的指示，也是他的命数。父亲这样说着。

　　凤羽国的顾家世代单传，唯独在他这一代出了个弟弟。这是不祥之兆，而这种不祥必须由兄长亲自斩断。

　　等你做完这件事，国主的位置自然会落到你的手上。父亲这样许诺。

　　那把象征凤羽国血脉的弓交到他手上，他只觉着沉重。

　　幽篁国的日子过得很苦。

　　在这里，他和顾昭衍不再是尊贵的皇子，一切脏活儿累活儿他们都要做，没有任何倌人照顾，连住的地方都是在苍梧仙邦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破楼里。

　　不过幽篁国国主盛朝在课业方面对他们还算厚道，虽是质子，地位低了点，但读书写字这种基本功，他们还是有资格和幽篁国的公子公主们一起的。

　　相处久了，顾衡注意到了那个总是缩在角落里的女孩。

　　她比其他公子公主小了一圈，也瘦弱一圈，身上丝毫没有贵为公主的气质，连衣衫都是破破烂烂的。

　　她总是在咳嗽，夫子讲学时，每次讲到精彩处大家聚精会神，她总会用一连串的咳嗽打断，她的哥哥姐姐们都很不待见她，用来形容她的词汇来去就那几个：病秧子、可怜虫。

　　顾衡会莫名想到自己的母亲，这个女孩会不会也要喝很苦的药汤？喝完药汤又有没有人给她一颗蜜饯呢？

　　他还在默默观察着她。

　　她叫长歌。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真是好听的名字。

　　顾衡知道她住的离自己不远，知道她做的刺绣活儿是全仙邦数一数二的，知道她不受盛朝喜欢，连哥哥姐姐们也经常欺负她。

　　他看着长歌每隔几天就拿着刺绣布匹去绣坊换银子，这条路并非官道，夜半长歌返程时危机四伏，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

　　他终于被迫在盛长歌面前现身了，怕她误会，可她只是塞给了他一卷怀中的云锦。

　　而那个弟弟，也在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

　　随着年龄的增长，顾昭衍的天资太盛，甚至压过了幽篁国一众公子公主。这终于吸引来了那个人。

　　分明是十几岁少年郎的模样，但那双猩红的狐狸眼眸里却满是与他岁数不相符的狡猾和狠辣。

　　你知道盛长歌是活不过三十岁的吗？那人笑着问。

　　顾衡愣住了，心想这苦药汤果然不是个好东西，带走了他的母亲，现在又要带走他的玩伴。

　　于是他第一次有了反抗的念头。

　　“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她？”

　　“她呀，身体羸弱，天生没有灵根，既没有修道资格，也不会继承大统。”

　　顾衡被迫想起来父亲交给他的使命来。

　　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生了根发了芽，他默默地催眠自己，这是顾昭衍的命数。

　　银白色的匕首在他手中泛着寒光。

　　弟弟的血染满顾衡的双手，泠泠月色下，他的双目一片赤红。

　　他本该对准顾昭衍的胸口的，只要对准那里，所有的难题都迎刃而解，但最后一刻，他迟疑了。

　　原先那个白团子现在已经跟他长得一般高了，像他们的父亲一样，带上了那股阴郁气质。毫无疑问，他在幽篁的这十年并不快乐，顾衡盼望着回到家乡，他又何尝不是？

　　夜幕下顾衡把他叫出来时，顾昭衍没有丝毫怀疑。

　　可顾衡还是动手了。

　　他在河边洗了很多遍手，洗到两只手都泡的发白起皮，稍微碰一下就痛入骨髓，但那股恶心的血腥味还是洗不掉。他的手上沾上了自己弟弟的血，可是他还是无法杀掉他。

　　长歌什么都不知道。

　　也一定不能让她知道。

　　金语风那双勾人心魄的狐狸眼时常出现在他面前，出现在他梦里。

　　盛长歌的哥哥姐姐们开始接二连三的出现意外。

　　最后是她的父亲突然重病，哥哥姐姐们病的病死的死，唯有盛长歌一直效力于塌前，盛朝终于注意到了这个一直不受宠的小女儿。仅仅不到半月，盛朝便不治而死，死前自然把国主之位传给了盛长歌。

　　同时，辅佐盛长歌的，还有那个人，幽篁国的国师金语风。

　　盛朝已死，十年之约已到，顾衡可以回到凤羽了。那天凤羽国派来了一队人马前来接他，但顾衡拒绝了。

　　青霄辰境还是他的家吗？他的母亲不在了，父亲送他到别国为质十年，而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弟弟。他回得去吗？回去心安理得的接受父亲传给他的国主之位？他做不到。

　　看看长歌吧，那个他曾经护在身后的小女孩，现在正意气风发地坐在国主宝座上，没有当初的卑微怯懦，没有当初的小心翼翼，这是真正属于她的江山。

　　顾衡迎娶盛长歌，放弃凤羽国的一切，甘愿陪她永远在幽篁。

　　她只要做在那个位置上就好，她只要不受任何委屈就好，其他的脏事累事，会有我来做。

　　可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顾昭衍没有死，不但没有死，还回到了凤羽国。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说不清心中是庆幸还是恐惧。他将这点秘密埋藏在心底，然后默默等待着顾昭衍的复仇。

　　一个谎言背后，总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的。他明白这个道理，可他不得不这样做，他总是期盼着谎言被戳破的那天迟一点，再迟一点。

　　可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长歌，这次却勇敢地冲在了最前。

　　他从未想过一直默默无闻，甚至有些懦弱的那个女子，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一直以来自以为心甘情愿的付出，对于她来说究竟带来了什么。

　　但在最后一刻，那个玄衣少年将那枚玉佩放在自己掌心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该让这些事情有一个终结。

　　窗外下着丝丝小雨，冲刷尽这一地的血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