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深流》青风不眠

1、第 1 章 唐

　　唐佩岑把手提包放在右边的椅子上，左手摩梭着桌上的玻璃杯，玻璃杯上凝出的水珠湿了指尖，在九月的天气里，略有凉意。

　　坐在对面的男人滔滔不绝地谈论着唐佩岑并不感兴趣的话题，出于礼貌，偶尔对方讲到情绪激昂时，她便应和几句。更多时候她透过对方脸上的褶皱，竖着他背后那片窗户上滑落的雨滴。约莫数到第三百下的时候，男人的电话铃声响起，他面露歉意，唐佩岑顺水推舟，以今天时间不早了为由，让他先去忙。二人在咖啡厅里道别。

　　走出咖啡厅，唐佩岑深吸了一口气，舒展了一番筋骨。雨恰好停了，空气残存着未散尽的潮湿。回到家的时候，已是傍晚，王婉瑜从厨房里端出一锅冒着热气的排骨汤，摆在了餐桌上。唐强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手夹着烟头，一手握着遥控器调控频道。电视频道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一句完整的话便被跳过下一个频道，唐佩岑被烟味呛得咳嗽了几声，在玄关处将高跟鞋换了下来。

　　王婉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上来，给唐佩岑递了一杯水：“小岑，咋样啊？”

　　唐佩岑接过杯子，没有喝，含糊道：“就那样。”

　　王婉瑜急了：“啥叫就那样？这男生隔壁黄姨给介绍的，我见过他的照片的，长得还算端正，在银行工作，性格应该也很稳重。这孩子，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今天聊得咋样，你倒是跟妈详细说说。”

　　唐强又点了一根烟，还没挑上中意的节目：“你女儿眼光可高了，寻常人家那是看不上的。不然也不至于一把年纪也还没寻到好人家。”

　　王婉瑜瞪了唐强一眼，摸着唐佩岑的手安慰道：“你爸他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小岑啊，确实咱也得考虑一下现实的条件，不然这一天拖一天的，也不是办法。最近见了这么多，就没有一个能试着发展一下吗？”

　　唐佩岑抽回自己的手：“妈，我自己能照顾好我自己。”说罢，便自顾自地往餐厅走去。

　　王婉瑜追了上来，夺了唐佩岑手里的碗筷，气急：“小岑，你别跟妈妈赌气。爸妈年纪也一天天上来了，我们只是希望你能找到一个人替我们照顾好你，我们错了吗？”

　　“我说过了，妈，我能照顾好我自己。不合适，它就是不合适。”

　　一顿丰盛的晚餐，三个人相顾无言。

　　唐佩岑环顾了家里的一切，客厅的相框，墙上的字画，厨房的锅碗瓢盆，阳台的花花草草，一切都被王婉瑜收拾得整齐有序，她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宣布自己的决心：“爸、妈，我想搬出去自己住。”

　　王婉瑜顿了顿，仍自顾自地说着：“不要任性，小岑。跟爸妈一起住，你下班回来就能有热饭热菜吃，你要是一个人住，没时间做饭就只能天天吃外卖，到时候准是要吃坏的。再说市区的房租多贵啊，一个月下来每个小两千怎么能租到像样的房子，咱何必花那冤枉钱。自己有家不回，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家庭不和呢。”

　　再后面的话，唐佩岑没有再听清了。

　　两周的时间，唐佩岑找到了心仪的房子。这房子离市区有些距离，每天的通勤时间是原来的两倍以上，只是一套破旧的楼梯房，但好在有一个大阳台，阳台上原本饲养的花草都枯萎了，但若是摆上新的，又将是一副好风景的，唐佩岑笃定。这段时间，家里没有人提起唐佩岑要搬出去住的事情，又或许打心底王婉瑜和唐强就没把唐佩岑说的话当一回事儿，觉得这只不过是一时气话，他们总是这样以为的。

　　周末，家里来了搬家公司的人，看着他们一件件地打包着东西，唐佩岑也和他们一起打包着，整个人都灰头土脸地，黑色的衬衫也显得很是狼狈。王婉瑜和唐强震惊之余，才接受这一切竟都是事实。他们劝阻着然后逐渐气急败坏，唐佩岑宽慰着，并承诺每周都会回家来看看他们的。

　　搬家的卡车呼啸而去，唐佩岑望着后视镜里那个逐渐远去的楼栋，三十二岁的她第一次有了逃离的实感。这种感觉让她觉得激动不已，澎湃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她来到租住的家里，看着一片狼藉的房间也没有消退，整理了一整天，终于先收拾出一间卧室让她今晚可以安然入睡，闭上眼睛时仍没有消退，第二天早上睁开眼，她换了身衣服来到学校坐在办公室里批改着上周末的作业时，仍没有消退。

　　周涵带着两个学生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唐佩岑心下了然周老师又找人约谈了。这其实是家常便饭的事情，她听到有个声音说，这个天气适合喝铁观音。铁观音初尝时茶汤饱满略带微涩之感，咽下后如清泉入喉泛起回甘。唐佩岑忍不住抬头望向窗外，正是雨过天晴之际，确是同一番意境，她忍不住笑了。

　　而后她感受到了一股探寻的目光，她才惊觉自己刚才的失态，敛了笑意，将目光紧紧锁在眼前的作业本上，加快了批改的速度。等周涵送走了二人后，她拿了杯子，倒了一杯茶。老纵水仙的口感更加糯感浓香，确实不适合这九月新雨后。

　　周涵回来的时候仍是一脸苦相，唐佩岑便也给周涵递了一杯茶，问刚才那两位同学是哪个班的。

　　周涵叹了一口气：“别提了，唐老师你这学期才接手实验班，可能对大家还不太熟悉。尤其是那个冉闻，净给我生事，之前的任课老师不是来跟我告状上课迟到的，就是作业没交的，更气人的是，有一次还被别的同学举报上学校后面那条街的网吧鬼混去。”

　　唐佩岑略有些吃惊：“那在网吧，你们抓到现行了吗？”

　　周涵摇了摇头：“我赶过去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她。但是事后我问她，她也没否认，我就让她写了检讨，检讨倒是写得态度诚恳，这事儿也就这么过去了。不过她也因为这事儿出了名。”

　　唐佩岑听说过这个事情，只是今天才知道这个事情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