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吻之下》寿和慈

3、了了

　　江大小姐十七年来那是被捧在心尖尖上长大的，要星星绝不摘月亮，想要的东西最迟第二天就送到手里，犯了天大的错江家也没人敢说一句重话，就连小时候摔碎了她爷爷宝贝得不行的古董花瓶，老爷子也只是笑笑就当过去了。

　　可如今却有人敢骂她滚。

　　江有婵越想越气，给王姨说以后餐桌上有她没陈郁嘉和，有郁嘉和没她，和他呼吸同一处空气江有婵都只觉得晦气。

　　好在一连几天她早上出门玩到晚上十一二点才回家，没和郁嘉和碰面过一次。

　　有天她心血来潮问了问，王姨说来的第二天他又发烧了，又晕又吐，人都瘦了一大圈。

　　江有婵一算，好像就是宋明旭踹他落水的那天，她涌上一点迟来的愧疚，但是一想起郁嘉和骂她滚，江有婵就觉得这是他活该的。

　　昭京又下了一场雨。

　　江有婵拒了宋明旭的约，她推开窗户，潮湿又闷热的风吹进来。

　　郁金香就种在她窗户下，她喜欢郁金香，江柏宇就专门请了花工培育，花季过了又移植新的，一年四季常年盛开。

　　手机里消息进来，是陆莺问她和郁嘉和相处的怎么样。

　　能怎么样？她和郁嘉和又不是同类人，一想到郁嘉和穷酸又故作清高，她就觉得这人和她相处不到一堆去，她最讨厌装模作样的人了，人就应该向现实低头。

　　还行。江有婵回复陆莺。

　　刚刚发出去，电话就来了。

　　“喂。”

　　“了了，”是江柏宇，“你在家里不要欺负嘉和，他家只剩他一个人了。你等会儿和他出去逛逛，买几身衣服和鞋子，你陆姨先前倒是给他买过，但听王姨说他也没穿，应该是不合身。你们也快要开学了，他要买什么东西你也陪他看看，钱先从你那扣，后面我补给你。嘉和人生地不熟，你多照顾照顾他。”

　　江有婵不情愿地哦了一声，心说陆莺和江柏宇怎么一个个的都对郁嘉和这么上心，但转念一想，她又有机会大买特买了，这次说什么也得拿下。

　　她立马给周闻笙打电话，约她出去逛街。

　　周闻笙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拒了宋明旭约我哈哈哈，他在我旁边都听到了，现在正在哭呢。”

　　江有婵:“……哭不死他。”

　　她化好妆，又在衣帽间里挑了一身凉快的，走到隔壁门前敲了敲。

　　郁嘉和打开门。

　　他真的像王姨所说瘦了一大圈，但身材看起来并不单薄，清棱棱的宛如松柏，颈下锁骨明显，脸上轮廓更加分明，薄唇高鼻，眉眼清隽，他很高，或许比宋明旭还高点，上次她没注意，现在他们面对面，她才感到对方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她还看见郁嘉和嘴唇下有一颗小小的红痣，被压在阴影里面。

　　江有婵不得不承认，郁嘉和简直是按着她的标准长的。

　　“喂，”江有婵没个好气，“逛街去不去？看你穿的土了吧唧的，我看着都可怜，你要买衣服吗？”

　　郁嘉和拒绝道:“不用，有衣服穿就行。”

　　“不用，有衣服穿就行。”江有婵阴阳怪气地学他说话，“我要是你，我就马上高高兴兴去买，不知道你在这装什么矜持？”

　　郁嘉和眼神一凛，砰的关上了门。

　　“……真没礼貌。”江有婵嘟囔。

　　昭京国际购物中心天空城，巨大的天使之翼雕像矗立在入口中央，整座建筑采用微水泥和反光铝制品作为材料，镜面切割的样式，十足的未来科技感，阳光下熠熠生辉。

　　周闻笙忘了眼后面跟着的便衣保镖，道:“你爸还真是把你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每次出个门都要给你配两个保镖。”

　　江有婵无奈:“那怎么办，说了不要我爸又不听。后面我爸应该就撤了。”

　　周闻笙:“还不是那次你被那个……那个啥跟踪了……”

　　宋明旭皱着眉提醒，语气厌恶:“三班那个傻逼……”

　　“对，就是三班那个上学期你拒绝了表白后面一直跟踪你那个，齐……齐什么的？要不是被李叔发现了，不知道多危险。江叔安排保镖也正常。”

　　江有婵无所谓:“不是查出来他脑子有病吗？又不是每个人都有病。”

　　她和周闻笙逛了逛，买了几件当季新款，又和周闻笙讨论起最近的新流行，吐槽这些牌子的设计一年比一年差强人意，还不如自家送过来的订制。

　　周闻笙一阵见血:“你江大小姐就没有觉得好看的东西。定制嫌丑，买牌子又说做工差，难将就。”

　　江有婵轻哼。

　　宋明旭点头附和，江有婵横过来一眼，他立马道:“上次你不是说看上了Mordalin的那款包吗，要不我送你？”

　　“谁要你送啊？”江有婵说，“我又不是没钱。”

　　天空城占地50万方，三层楼，环形设计，Mordalin门店在对面，江有婵今天穿了双7厘米的高跟鞋，她刚刚和周闻笙逛就已经累了，现在脚后跟针扎一样的疼。

　　“美丽刑具。”江有婵说。

　　周闻笙幸灾乐祸:“逛街还穿高跟，你不遭罪谁遭罪？”

　　“我要是长到一米七，我这辈子都不碰高跟鞋。”江有婵说，但很快她又骄傲道，“幸好我腿长。”

　　江有婵这辈子最痛恨自己的身高，她觉得自己的脸漂亮得绝无仅有，可身高拉低了她完美的一张脸。她爸184，她妈据说168，不知道基因怎么在她这里变了道，她今年17，只堪堪到了了一米六二。

　　可反观周闻笙，实打实的173，每次出门她都恨不得脚踩10厘米，不想落人下风。

　　“我就觉得你这样刚刚好，”宋明旭夸她，“娇小可爱的，我就很喜欢。”

　　江有婵坐到休息沙发上脱掉鞋朝他一扔:“谁要你喜欢。”

　　脚疼，江有婵找了家店挑了一双平底的，踩在脚上才觉得活过来。

　　她眼尖瞥见旁边展示柜上的男款运动鞋，简约的白紫配色，鞋面上缀着品牌logo，很经典的款式，江有婵想起郁嘉和，莫名觉得他很适合。

　　她把人家鞋踢了，郁嘉和那穷嗖嗖的样子，来的时候带的行李那么少，不知道带没带鞋，她想象了一下郁嘉和赤着脚的模样，心生怜悯。谁叫我心地善良见不得人受苦，江有婵想，我就勉为其难买一双赔给他好了。

　　“宋明旭，”江有婵问，“你穿多少码的鞋？”

　　宋明旭一瞬间百花盛开，激动道:“你……你要送我鞋？”

　　我的春天到了。他想。

　　“44码。”他忙不迭道。

　　江有婵转头向柜员要了一双45的，还腹诽了一句脚真大。

　　宋明旭强调:“婵儿，我不长了，真不长了，我的脚就44码，没必要考虑那么多还故意拿大一号……”

　　“谁说给你的？”江有婵嫌弃道。

　　宋明旭:“？”

　　“不是给我的那你想给谁……”

　　周闻笙在一边看戏，顺便煽风点火:“哎哟，我们婵儿宁愿买给便宜堂哥也不愿给你，宋明旭你这个舔狗当的真失败啊。”

　　宋明旭不可置信:“你给他买？”

　　“怎么了？”江有婵付完钱，“我想给谁买就给谁买，你管得着吗？”

　　宋明旭今天充当的是拎包小弟，闻言撂了袋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江有婵撇了撇嘴:“小气。”

　　江有婵还是去Mordalin把那款心心念念的包拿下了，在停车场和周闻笙分道扬镳。

　　她爸交给她的任务好歹算是完成，虽然属于郁嘉和的东西就那么一双鞋。

　　她回去的时候郁嘉和坐在楼下沙发上，低着头正在看书，她养的那只布偶猫正扒拉着郁嘉和的裤腿，软绵绵地叫。

　　吃里扒外。江有婵脑海里蹦出几个字，她冷着脸，叫猫的名字:“芙芙过来，什么人都敢上去撒娇，别把自己蹭得脏兮兮的。”

　　芙芙喵了一声，颠颠地朝她走过来。

　　江有婵抱起猫，顺了顺毛，她买的东西多，司机帮忙提进来的，江有婵拎起包着鞋盒的袋子，扔到郁嘉和旁边。

　　“喂，给你买的，不用谢。”

　　郁嘉和当真没有谢她:“我不需要。”

　　江有婵最恨别人一副“高高挂起”的模样，显得像是她热脸贴冷屁股，何况这冷屁股她还不愿意贴，她嘲讽道:“谁愿意给你买？要不是我爸说你可怜，家里就只剩你一个无亲无故的，叫我帮忙照顾，你以为我有那闲工夫？还不需要？不需要行啊，除非你就在这呆到死，不然我看你怎么出门。”

　　“我有鞋。”郁嘉和站起身，声音不卑不亢，“住在你家确实打扰了，但我和江叔商量过，吃住就够，这些费用我以后也会结清，其他的就不用麻烦了。”

　　“你有鞋？”江有婵不屑一哂，“如果你说的是你穿来的那双又脏又臭的鞋，那我告诉你，它已经被我扔了。这双鞋你爱要不要。”

　　郁嘉和面色一滞，没再说话。

　　江有婵抱着猫逼近他，湛蓝色的眼睛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郁嘉和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清冽恬淡，雨后小苍兰。

　　“我可不想听什么那双鞋是你奶奶留给你最后的东西，不见了你发疯都要找到的那种狗血剧情，我也不会道歉。它碍我的眼了，就应该滚出江家，”她意有所指道，“人也是一样。”

　　江有婵蛮不讲理继续道:“这双鞋三千八百八十八，我这个人呢就爱强买强卖，你不穿也得还我，凑个整四千好了，这是你欠我的。”

　　郁嘉和冷道:“江有婵，你真的很让人讨厌。”

　　“讨厌我的人多了去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半不少，我又不会在意。”说完她朝郁嘉和明媚一笑，哼着歌上了楼，她微卷的棕色长发披在身后，背影纤细，短款白色连衣裙温柔美好，可郁嘉和清楚，她有多恶劣。

　　隔天一早，江有婵发现沙发上的鞋盒没了，浅棕细纹奢石茶几上放着一沓钱，江有婵数了数，四千整，她轻哼，算郁嘉和识时务。

　　白赚他一百多块钱。

　　王姨说:“郁少爷一早就让李叔带着他出去了，给自己买了东西，钱也是他回来放在这的。”

　　“那他不是有钱吗？装的又穷又可怜的，指不定想装一装，在我家白吃白住。”江有婵揣测道。

　　“小祖宗，”王姨无奈道，“你们以后是要一起相处的，别老是这样说人家，俗话说恶语伤人六月寒呐，这孩子我瞧着挺乖，他奶奶救过老爷子，人走了，照顾照顾她孙子也是应该。”

　　江有婵坐到餐桌前，对面摆了一份和她一模一样的早餐，江有婵喝了一口牛奶，就听王姨又说:“我把您的要求给他说了，他说只要您在，他就不下来一起吃饭了。”

　　江有婵毫无愧疚感:“那我一直坐在餐桌前，他会不会被饿死？”

　　王姨:“……”

　　暑假末江有婵继续胡天海地疯玩，中间甚至一个人出了趟国，在加拿大的黄刀镇蹲了两天，看了一场盛大璀璨的极光。

　　回来就得知噩耗，江柏宇回来了，标志着她的好日子也彻底结束了。

　　餐桌上，江有婵被迫和郁嘉和一起吃饭。

　　她心里不乐意，可碍于江柏宇在场，江柏宇宠是宠她，从来没有凶过她，可她就是怕他。眼下陆莺也没回来，她不敢造次。

　　一抬头却瞥见郁嘉和泰然自若，当她空气人似的吃得慢条斯理，江有婵愤愤，觉着郁嘉和占了上风，扒拉了几口饭抱着芙芙去了花园。

　　江家一向奉行食不言寝不语，吃完饭后江柏宇单独把郁嘉和叫到书房谈话。

　　他盯着郁嘉和看了半晌，才问:“这里的一切还习惯吗？”

　　郁嘉和:“习惯。”

　　“奶奶留给你的钱先放着，”江柏宇说着拿出一张卡推到他面前，“拿去花。想买什么东西就买。这儿就是你的家，你不要拘束，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说到底，是我们江家欠你的。”

　　“你奶奶这些年把你藏得我们都找不到，要不然早早把你接到这边来，也不用呆在南沅这么些年。”

　　郁嘉和没回答他的这些话，也没接那张卡，只是说:“不用了。你们也不欠我什么。”

　　江柏宇见他不想谈这个话题，换了个内容:“和了了还相处的来么？”

　　郁嘉和眉头一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江柏宇说的什么，江柏宇给他解释道:“就是有婵，她生在八月，蝉鸣不绝，所以给她取了个小名叫了了，知了的了。”

　　郁嘉和想起江有婵咄咄逼人的样子诚实道:“一般。”

　　江柏宇叹了一口气:“她做的那些事王姨都告诉我了，她自小被宠坏了，没有分寸，等会儿我让她给你道歉。”

　　江柏宇接着道:“快开学了，我们打算给你转到明潭中学国际部，和了了一个班，也不用担心成绩，等高中毕业就送你和了了出国，你觉得怎么样？”

　　郁嘉和说:“我想读普通部，以后我也想留在国内。”

　　江柏宇并不强求，让王姨把江有婵叫过来。

　　江有婵一进门，她爸眼神晦暗地看她一眼，风雨欲来，江有婵心里咯噔一声，心想肯定是郁嘉和告了状。

　　“了了，”江柏宇的语气不容置喙，“给嘉和道个歉，我教你的待客之道你就是这样实践的？”

　　江有婵恶狠狠剜了郁嘉和一眼，对方一脸冷漠，可江有婵莫名觉得郁嘉和在嘲笑她。

　　“凭什么？！”江有婵的大小姐脾气也上来了，“非亲非故的住进我家，没感谢我就算了，凭什么让我道歉？”

　　“你还知道这是你家？你想想你干的什么好事？开车遛人，恶语相向，丢人家鞋子，不让上桌一起吃饭，你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还不赶快道歉！”江柏宇的声音已经隐隐有了一些怒气，江有婵长这么大头一次见江柏宇朝她发火，还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她眼泪唰一下就流出来了。

　　江柏宇心疼，江有婵抽抽噎噎哭得大声又委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才是你们的亲生儿子对不对？我就是和他一起出生在医院里被调换了的那个别人的孩子对不对？他一回来你们就不要我了，我以后没有爸也没有妈了！我知道我就知道呜呜呜……”

　　江柏宇:“……”

　　郁嘉和:“……”他到底没忍住看了看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江有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