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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外面冷,喝口热水 ...


  •   霜刃似的风割过午门刑场,卷起陈年血锈的气味,混杂着今日新鲜的、甜腥的血。
      断头台像个沉默的巨兽蹲踞在中央,铡刀刚刚饮饱,浓稠的暗红正顺着木槽边缘,一滴,一滴,砸进下方干涸又被浸润的泥地里。
      阿沅站在人群最外围,像一株误入此地的、颜色寡淡的植物。
      她身上是半旧不新的青布袄裙,脸冻得有些发白,细瘦的手指蜷在袖子里。周围是攒动的人头,兴奋的私语,压抑的叹息,还有劫后余生或兔死狐悲的复杂情绪,汇成一片嗡嗡的嘈杂,将她裹在中央。
      她却奇异地安静,只微微仰着脸,望着远处高台上那颗刚被刽子手踢到一边、滚了几滚才停下的头颅。
      是个女子的头。发髻散了,黑发糊了半边脸颊,露出的那只眼睛还睁着,空茫茫地望着铅灰的天。
      心里没什么波澜。
      阿沅想,她该认识这个人吗?或许吧。但她不记得了。
      她只隐约觉得,这场景,这气味,甚至那头颅滚动的轨迹,都像隔着一层厚重又模糊的毛玻璃,熟悉又陌生。
      “啧,沈家这回是真完了……”身边一个裹着厚棉袍的老汉咂嘴,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点子看尽兴的意味,“通敌叛国,满门抄斩,这都第几个了?唉,显赫了几十年,说没就没。”
      沈家?
      阿沅的睫毛颤了一下。这姓氏像根极细的针,在她空荡荡的脑海某处轻轻刺了一下,不痛,但留下一点微弱的、异样的触感。
      她努力去想,眼前却只有更浓的雾。
      她只记得自己叫阿沅,住在城西水井巷尽头的小院里,有个沉默但待她温和的未婚夫婿,叫谢徊。
      再往前……就是一片空茫,偶有浮光掠影的碎片闪过,也抓不住形状。大夫说是病了一场,烧坏了脑子。谢徊也是这么说的。
      可她知道不是。至少不全是。
      她记得一个地方。没有具体的样貌,只有一种感觉——凝固的、尘埃的、无边无际的寂静。还有代价。她付出了某种极为重要的东西,才换来了现在。
      那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却无影无形。
      是记忆吗?好像是。但典当给了谁?为何典当?她一概不知。只有一个朦胧的意念指引她,要回来,要看看。
      看什么?大概就是眼前这些,别人的生,和死。
      “让开!都让开!”粗暴的呼喝声打断思绪。几个穿着皂衣的差役拖着几卷破草席过来,手脚麻利地将台子上的尸首,连同那颗孤零零的头颅,一并裹了,草草捆上绳子,像拖什么货物似的拽下高台,在地上留下几道蜿蜒黏腻的暗红拖痕。人群发出嫌恶又兴奋的低呼,自动分出一条道。
      阿沅的目光追随着那草席卷,直到它消失在刑场侧门。心口那沉甸甸的感觉,似乎又重了一分,带着某种迟滞的闷痛。
      她转过身,逆着散去的人流,慢慢往回走。靴子踩在混了冰碴和尘土的硬地上,咯吱作响。
      穿过几条街,喧闹渐远,午门那铁锈与绝望的气息也被寻常市井的烟火气冲淡。路过一个卖胡饼的摊子,焦香混着芝麻味飘来,她停住脚,摸了摸袖袋里几枚温热的铜钱。
      “姑娘,来一个?刚出炉的,香得很!”摊主是个胖大娘,笑脸迎人。
      阿沅正要点头,一个身影挡在了她与摊子之间。
      是个衣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面容有些刻板的严肃,眼神却很复杂,深处似乎压着一丝极力掩饰的激动,还有更多阿沅看不懂的东西。他对着阿沅,极为恭敬,甚至有些过分小心地躬身作揖。
      “姑娘,”他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紧绷,“我家主人……想请姑娘过府一叙。”他侧身,示意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青幔小车。车子并不奢华,但拉车的马神骏,车帘用料厚实,透着低调的不寻常。
      阿沅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你家主人是谁?我不认得你。”
      那管家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恭敬的姿态却没变,反而更弯下些腰:“姑娘去了便知。主人绝无恶意,只是……只是有些旧事,想与姑娘分说。”
      旧事。又是旧事。
      阿沅心里那点茫然,慢慢凝成一种空寂的警惕。她摇了摇头,声音平板:“你认错人了。”说罢,绕开他,径直走到摊子前,递出铜钱:“要一个胡饼。”
      管家僵在原地,看着她接过用油纸包好的、热烫的饼子,看着她小口小口咬着,转身走向水井巷的方向,一次也没有回头。
      他脸上的恭敬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深重的、混合着痛悔与无措的疲态,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只沉重地叹了口气,慢慢走回马车边,低声对车内说了几句什么。
      马车静默片刻,缓缓驶离。
      阿沅吃着饼,胡麻香脆,面饼烫软,温暖了冰凉的手指,却暖不进胸腔里那片空旷。
      水井巷狭窄而长,两旁是低矮的民居,墙皮斑驳,偶尔有孩童追逐打闹着跑过。走到巷子最深处,那扇熟悉的、漆色剥落大半的木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小院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墙角堆着劈好的柴,一口石井,井沿湿漉漉的。
      正房的门开着,谢徊正坐在窗下的旧木桌边,就着天光擦拭一把小弩。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稳定而专注,侧脸线条在微光里显得清隽而安静。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阿沅看到他,心头那片空茫的滞重,奇异地缓和了一丝。
      他是她“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这片混沌世界里唯一清晰、稳定、触手可及的存在。
      他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为她延医问药,话不多,但眼神温和,动作细致。他说他们在水患中失了家人,流落至此。
      阿沅信,因为他身上有种让她本能放松的气息。
      “回来了?”谢徊放下手里的小弩和软布,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一瞬,又掠过她手里吃了一半的胡饼,“外面冷,喝口热水。”
      桌上的粗陶碗里,热水袅袅冒着白汽。阿沅坐了下来,捧起碗暖了暖手,将剩下的胡饼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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