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稿纸》弥傩

4、第 4 章 林薇薇的第

　　第二天早读课，教室里飘着淡淡的早读声。

　　苏青青翻开语文课本，一眼就看到了夹在里面的那张纸条。
　　昨天她写的那句“以后我信你”还清清楚楚，旁边只有林彦添上的一个极小极小的点，轻得像一颗落在纸上的尘埃。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点，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前桌的陈雨回过头，眼神贼兮兮：“一大早就笑，是不是想到谁了？”

　　苏青青立刻把纸条收好，脸微微一红：“没有，就是想到今天早餐好吃。”

　　“哦——早餐好吃。”陈雨拖长语调，“我看是某个人的标点符号让你开心吧。”

　　苏青青没接话，低头假装读书，耳朵却悄悄发烫。

　　她用余光往后瞥了一眼。
　　林彦坐得笔直，正在默背英语单词，侧脸冷白干净，神情淡漠，仿佛昨晚那张纸条、那个小点，从来没发生过。

　　典型的傲娇。
　　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一片平静。

　　苏青青轻轻吸了口气，把注意力拉回课本上。
　　她不急。
　　他冰封了那么久，她愿意一点点晒化他。

　　早读下课，张宇轩一瘸一拐地走进教室，膝盖上的纱布还很显眼。
　　他一屁股坐下，立刻从书包里掏出几包糖，往苏青青和陈雨桌上各扔了一包。

　　“我妈给的，说是补伤口。”
　　陈雨拆开一颗塞进嘴里：“你妈也太疼你了吧。”
　　“那是。”张宇轩得意，“我跟我妈说昨天是意外，我妈还非要给林彦也带一份，说谢谢他当时扶我。”

　　苏青青愣了一下：“给林彦也带了？”

　　“对啊。”张宇轩又拿出一包，转身往后递，“林彦，给你的，我妈谢你。”

　　林彦抬眼，看了看那包糖，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不习惯别人的好意，更不习惯被感谢。

　　可他没拒绝，伸手接了过来，淡淡一句：
　　“不用。”

　　张宇轩嘿嘿一笑：“我妈说给，你就拿着！”

　　林彦没再说话，把糖放在桌角，没有拆，也没有再看。
　　苏青青看在眼里，心里轻轻一软。
　　他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
　　怕拿了别人的好，就要承担更多期待。

　　第一节课课间，班长抱着一摞通知单走进来。
　　“学校要开家长会了，下周五晚上，务必让家长来。”

　　班里瞬间一片哀嚎。
　　“完了，我这次数学考砸了。”
　　“我妈来了我就死定了。”

　　苏青青接过通知单，指尖微微一顿。
　　她家庭条件普通，爸妈开小超市，平时很忙，但对她一向上心。
　　只要是学校的事，她妈妈再累都会来。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林彦一眼。
　　少年垂着眼，指尖捏着那张家长会通知单，指节微微泛白。

　　苏青青心里一紧。

　　他……谁来？
　　爸爸不在，妈妈改嫁，亲戚疏远。
　　家长会，对别人是例行公事，对他，是揭伤疤。

　　林彦察觉到她的目光，猛地抬眼，眼神带着一点被戳中痛处的戾气，又很快压下去，冷声道：
　　“看什么？”

　　语气凶，却没底气。
　　傲娇的人，一被戳中心事，就会炸毛。

　　苏青青没怕，也没戳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软：
　　“没什么，就是想问你，这道题……我还是不太懂。”

　　她随手翻开数学练习册，指了一道昨天的题，给他台阶下。

　　林彦盯着那道题看了两秒，紧绷的肩线慢慢松了一点。
　　他伸手，拿过她的练习册，笔尖落下，写得飞快。

　　步骤干净利落，一个多余字都没有。
　　写完，把本子推回去，语气硬邦邦：
　　“这次再看不懂，就是真笨。”

　　苏青青看着练习册上的字迹，轻轻“嗯”了一声，笑得眼睛弯弯：
　　“我看懂了，谢谢你。”

　　阳光刚好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迅速转回头，假装看书，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陈雨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对着苏青青比了个“厉害”的口型。

　　中午放学，苏青青刚走出教室，就被人拦住了。
　　是林薇薇。

　　她身边还跟着两个女生，堵在走廊拐角，表情不算凶，但气场明显不对劲。

　　苏青青停下脚步：“有事吗？”

　　林薇薇看着她，没有了昨天的咄咄逼人，反而有点不自然：
　　“昨天的事……对不起。”

　　苏青青一愣。

　　“我不是针对林彦。”林薇薇咬了咬唇，语气有点别扭，“我是误会了，我以为……你和李航在一起，我一时糊涂，才乱说话。”

　　她坦白得很干脆。
　　没有装无辜，没有甩锅，就是承认自己吃醋、冲动、做错了。
　　不是纯坏，就是一个吃醋过头、做事不过脑子的女生。

　　苏青青心里那点不满，一下子散了。
　　她轻声说：“我没有和李航在一起，我们只是同学。”

　　林薇薇眼睛一亮：“真的？”
　　“嗯。”

　　“那我就放心了。”林薇薇松了口气，又有点尴尬，“对不起，给你们造成麻烦了，以后我不会了。”

　　说完，她带着朋友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彦那个人……其实不坏，就是看着冷。昨天是我不对。”

　　苏青青站在原地，轻轻点头。

　　误会，彻底解开了。
　　没有深仇大恨，没有恶毒女配，只是青春期里一场糊涂、冲动、好面子、又会道歉的小闹剧。

　　苏青青回到家时，妈妈正在厨房熬汤。
　　超市的围裙还没摘，头发有点乱，却笑得温柔。

　　“青青回来啦？快洗手，我熬了你喜欢的排骨汤。”

　　“妈，下周五开家长会。”
　　“知道了，班长在群里说了。”妈妈盛汤的手一顿，“我那天早点关店，一定去。”

　　苏青青接过汤碗，小声说：“妈，我们班有个同学……人挺好的，就是家里有点特殊。”

　　妈妈抬头：“怎么了？”

　　“他爸爸不在了，妈妈也不在身边，一个人生活。”苏青青声音轻轻的，“家长会可能没人来。”

　　妈妈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那孩子不容易。”
　　她顿了顿，看着苏青青，眼神认真，“你别欺负人家，要多照顾点，知道吗？”

　　“我知道。”苏青青点头，“他是我后桌，叫林彦，成绩特别好，就是话少。”

　　“林彦……”妈妈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下次有机会，妈见见他。”

　　周五下午，天空飘着小雨。

　　苏青青妈妈特意关了半天店，换了干净衣服，提着一大保温桶汤，来学校了。

　　她一进教室，目光先落在苏青青身上，然后自然而然，看向了她身后的男生。

　　林彦正好抬头。
　　四目相对。

　　他冷白、清瘦、眉眼好看，坐姿端正，身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安静，一看就让人觉得懂事、稳重、不惹事。

　　苏青青妈妈心里第一印象就很好。

　　“阿姨好。”林彦先开口，声音清淡，却有礼貌。
　　“哎，你好你好。”妈妈笑得温和，“你就是林彦吧？青青总提起你。”

　　林彦愣了一下，看向苏青青。
　　苏青青脸一红，赶紧拉妈妈：“妈，你坐我这。”

　　妈妈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我熬了点汤，你和你同学都喝点。”
　　她打开盖子，香味立刻飘开，“林彦，你也来一碗。”

　　林彦下意识想拒绝：“不用，阿姨……”

　　“拿着。”妈妈不由分说，盛了一碗递给他，“看你这么瘦，多喝点。青青在学校多亏你照顾。”

　　那句“照顾”，戳中了林彦。
　　长这么大，很少有人跟他说“多亏你”。
　　他沉默了两秒，伸手接过，声音低低的：
　　“谢谢阿姨。”

　　汤很热，很鲜，带着家里的味道。
　　林彦捧着碗，指尖微微发烫。
　　他很久没喝过，有人特意给他熬的汤。

　　苏青青坐在旁边，悄悄看着他。
　　他喝汤很安静，一口一口，很慢，却把一碗都喝完了。

　　傲娇的人，最扛不住温柔、不追问、不怜悯、只对你好的人。

　　妈妈看在眼里，心里更确定：
　　这孩子，外冷内热，靠谱。

　　家长会开始前，林彦起身出去。
　　苏青青看着他的背影，跟妈妈说了一声，悄悄追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边，林彦靠在墙上，看着外面的雨。
　　背影孤单，却挺直。

　　“林彦。”苏青青轻轻喊他。

　　他回头。

　　“我妈……没有别的意思。”苏青青声音软软的，“她就是觉得你人好。”

　　林彦看着她，眼神很轻，很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汤很好喝。”

　　苏青青一下子笑了：“那我以后让我妈多熬点。”

　　“不用。”他立刻拒绝，又怕太生硬，补了一句，“太麻烦。”

　　“不麻烦。”苏青青摇头，“我家经常熬。”

　　林彦没说话，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又迅速移开，看向窗外的雨。

　　雨丝细细的，飘在玻璃上，像一层薄薄的雾。
　　他的侧脸在雨光里，柔和了很多。

　　苏青青轻声说：“家长会……你别难受。”

　　林彦指尖一紧。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我不难受。”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点逞强，“我习惯了。”

　　傲娇的人，永远嘴硬。
　　明明疼，却说没事。
　　明明渴望，却说不要。

　　苏青青没拆穿，只是轻轻说：
　　“没关系，就算没人来，我和我妈，也算是你的半个家长。”

　　雨还在下。
　　走廊很安静。

　　林彦猛地转头看她，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动。
　　像冰封的湖面，被一块小石头，彻底砸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所有的傲娇、冷漠、防备，在这一刻，全都碎了。

　　苏青青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
　　“我先回去了，你也快点进来。”

　　她转身跑回教室。

　　林彦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很久很久，他轻轻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胸口。

　　那里，跳得很快。

　　有一束小太阳，不是照在他身上。
　　是照进了他心里。

　　家长会结束后，妈妈牵着苏青青的手走出教学楼。

　　雨停了，晚风很凉。

　　妈妈忽然开口：“林彦那孩子，心里苦，但是人真的好。”
　　苏青青轻轻“嗯”了一声。

　　“以后你多跟他相处，”妈妈语气温和，“互相学习，互相照顾。他要是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我们能帮就帮。”

　　苏青青抬头，看着妈妈，眼睛一亮：
　　“妈，你真好。”

　　妈妈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
　　“我女儿是小太阳，就要照一照那些心里冷的人。”

　　同一时间，教室里。

　　林彦一个人收拾着东西。
　　桌角，那张家长会通知单还放在那里，家长签字那一栏，空无一字。

　　他拿起笔，想填，又放下。
　　心里空空的，却又不冷。
　　因为他记得，有个女生跟他说：
　　我和我妈，也算你的半个家长。

　　他拿起苏青青落下的一张草稿纸，上面是她的字迹，小小的，很温柔。
　　林彦沉默了很久，拿起笔，在纸的角落，又添了一个极小的点。

　　两个点，并排在一起。
　　像两颗靠得很近的星星。

　　他把纸条小心翼翼，夹进自己的课本最深处。
　　动作轻得，像在收藏一整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