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人鱼岛（9） 破碎的翡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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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兽，兽神陨落后散落世间的碎片，镇守一方土地的神明，拥有无法想象的绝对力量，一个翻身便可引发电闪雷鸣、岩浆喷涌、巨浪滔天、地动山摇......任何一个兽人在信仰的同时，都难以避免地暗怀僭越的期盼，希望有朝一日能亲眼见证神迹震撼降临……
如今，沐因和艾温在这堪称“千载难逢”的日子里，突如其来地实现了心愿。
但……这个“巨兽”，似乎和他们想象中的，有亿点不一样？
震撼无疑是震撼的，但震撼的方向，好像反了。
沐因使劲揉了揉眼睛，指着梁陌那个破旧的挎包，声音都变了调：“你说……那玩意，是传说中的沼泽巨兽，三尾鳄？”他转向艾温，试图从对方那里寻找答案，眼神里充满了“求你，告诉我他在唬我”的恳求。
巨兽，首先得占个“巨”吧？一个能放在手里的能是巨兽吗？！
艾温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仔细观察，能发现他嘴角在细微地抽搐。
沐因从混乱的自我怀疑中得出结论，对着梁陌怒道：“你骗人！”
“你当我是你？”梁陌斜眼睨他，语气冷飕飕的，“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沐因噎住。
是啊，哪怕这只是个信口开河的玩笑，也无伤大雅，没人会因此受伤。而他自己的谎言，却真真实实地把一无所知的对方推进了这个名为“青贝”的深渊。
他垂下头，支支吾吾地辩解：“……我当时真的受了伤，漂到那座孤岛上，遇见了你们。豹阿叔……他本来也不是岛上的人，他和他的伴侣被上一户骗上来，伴侣生产时不幸离世……小宝那么小，无论是谁，都不忍心看着他们父子俩继续困在这里吧？”
“这不是你可以骗我的理由。”梁陌冷酷打断，显然气还没消，“你这叫利用我去慷他人之慨，要我去承担你对另一个人释放的善意的后果？凭什么？”
他一字一顿，“我最讨厌被欺骗，无论出于什么动机。”
“……”
空气凝固了。和沐因一起身体僵直的，还有黑雪。。妖异的绿眸中似乎极快地闪过一丝浅淡的银光。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蜷缩，不自觉地抠着指甲。
“他不是不说，而是不能说。”站在阴影里，宛如一具骨架的艾温突然开口。
梁陌转向他，讽刺道：“还辩护呢？”
艾温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没有否认，“这是他第一次带人上岛。这些天他头疼得厉害，就是因为心中愧疚，想找机会和你们坦白，却被‘祂’的力量所察觉。”
他费力地喘了一口气，带着一种油尽灯枯的意味：“我之所以说你们特别，是因为从没有人可以击退敲门人，抵抗住‘祂’的意志……”
梁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地上那条已经干瘪的死虫子，眉头皱起：“‘祂’就是通过这虫子控制你们？”
艾温苦笑一声：“不瞒你说，我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东西。想必是这样吧。”
一想到这座岛上每个看似正常的村民脑子里，都被植入了这种鲜红蠕虫，梁陌胃里就是一阵翻江倒海。他不免感到一阵后怕，庆幸自己身边有黑雪，否则他现在恐怕早就被同化，永远困在这座诡异的岛上，那真是比死了还难受。
“所以，”梁陌压下恶心感，直指核心，“‘祂’就是海里的巨兽？”
艾温沉默片刻，迟疑地摇了摇头。那并非明确的否认，而是一种全然的茫然。“说来可笑……我是长生种，本该记得自己效忠的巨兽。可我感受不到‘它’……因为在这片海里，只有‘祂’。”
他抬起手，捂在耳朵上，“但我能听见‘它’的哭声。日日夜夜，在和我们一样的痛苦中煎熬……或许，‘祂’就是‘它’，但‘它’却不可能是‘祂’……”
“……”
梁陌被这一连串的tatata弄得心烦意乱，直接打断了对方的梦呓，“别扯那些玄乎的。直接走呢？‘祂’还能把我抓回来吗？”
“不行！”沐因立刻反对，“偷跑的人会在靠近陆地时失去意识，要么沉入海底淹死，要么无意识地游回这里。”他顿了顿，“......我试过很多次，绝对没有骗你。”
草！真一条活路都不给？
梁陌抓起头发，破罐破摔地说：“那我想要离开这里，除了找‘替身’这种缺德法子，是不是就只能直接找‘祂’谈判了？”
石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谈判？和‘祂’？”沐因看梁陌的表情活像在看一个大傻子，“……不然，你还是考虑找替身吧。那样顶多让你心里愧疚一阵子，至少不会拉着全岛人一起死！”
梁陌也觉得自己异想天开，但他受不了被阴阳怪气，刚想回敬，就听见艾温凝重的声音响起：“我有一种感觉……隐隐约约的，却让我很不安，你把‘祂’的‘法’破了，或许，不用你去找‘祂’，‘祂’会来找你。”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倏地灌入小屋，一瞬间鬼气森森，似乎真的有一双来自深渊的眼睛在凝视着他们。
梁陌打了个寒战，一股莫名的冷意顺着脊柱“嗖”地窜上后脑，他有点后悔昨天晚上的蹲守，尽管怎么做都无法破局，但显然这虫子就是‘祂’的‘法’，要是真因为自己的头铁把什么恐怖的东西召唤出来，别说他，黑雪、沐因、艾温，甚至整个岛上，恐怕都得一起完蛋。
……
墨菲定律的讨厌之处在于，它总会在人们最不希望它发力的时候大力出奇迹。
离开沐因的小屋没多久，天色骤变。
浓得化不开的乌云如同泼墨般从四面八方聚拢，低低压在岛屿上空，原本规律的海浪开始变得狂躁，翻滚着，咆哮着，撞击在岸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有一种世界即将毁灭的氛围。
梁陌沮丧地站在小路上，对身边的黑雪说自己想不出办法。
黑雪眼睛却亮晶晶的，专注地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他歪了歪头，不太流畅地蹦出来几个零碎的词汇，“没关系，在一起，和我。”
梁陌一愣，抬起眼。这是在安慰他吗？
这家伙真是越相处，越让人觉得……乖。最初的水妖的滤镜碎得彻底，现在再看，完全就是一只跟脚的大小狗。
梁陌勾起嘴角。
然而，这份轻松心情仅仅持续了片刻。
当他转过头，想再想想办法时，脸上的笑容彻底定格。
黑压压的大海不知何时变成了一锅煮沸的饺子汤，无数具形状怪异的海兽尸体在海浪中翻滚起伏。水汽几乎黏稠到了让人无法呼吸的程度。而在那滔天的巨浪中，几条巨大到难以想象的触手破水而出，在空中疯狂地挥舞！
这啥啊？！
梁陌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一看，心更是沉到了谷底——不知何时，岛上所有的村民如同提线木偶般，从各自的石屋里走了出来，面朝着神明降临的海面，脸上没有丝毫惊恐，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木然，等待着自己既定的命运。
梁陌在人群中看到了艾温和沐因，他们尚且清醒，与梁陌的目光对上的刹那，艾温嘴唇翕动，推了沐因一把。而沐因则一脸惨白，绝望地摇头。梁陌看懂了他的口型——“逃？逃去哪？我们无路可逃！”
海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眨眼间就淹到了半山腰。
雾中，不停舞动着的细长黑影近在咫尺，带着吸盘的腕足重重拍击在一座石屋上！
“轰隆——！”坚固的墙体如同纸糊，在顷刻间化为烟尘。
直到此刻梁陌才意识到，这东西并不是从远处来，而是本就栖息在这座岛的下方。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哪怕明知无路可走，梁陌还是拉住黑雪冰凉的手，拔腿朝着更高的地方跑去。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倒塌的废墟间跌跌撞撞，耳边是房屋倒塌的巨响，而死神在身后追。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因为那些触手避开了经过的所有人，它们的目标只有前方的两个人。
一条腕足精准地截断了前方的去路，梁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被卷住，拖离地面，一头撞进翻滚的怒涛中。
刺骨的海水将他打了个透心凉，他呛了水，但窒息感只持续了一瞬，因为在离开小屋前，艾温给他喝下了自己的血，让他暂时获得了在水下呼吸的能力。
本来只是出于歉意和放缓可能的未然，但谁也没想到未然来得这么快。
梁陌吃力地在混乱的海流中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一面长方形的黑墙。
几秒后，他反应过来，那是一只巨兽的瞳孔。
对视的瞬间，尽管害怕，梁陌没有感到想象中的恐惧。又是那种奇怪的、被吸引的感觉......似曾相识，无比熟悉，还没等他细琢磨，又有一股沉重到令人绝望的痛苦蛮横地冲进了他的意识。
“呜呜……”
他听见了和在海螺里听到的，一模一样，却要清晰万倍的哭声。
听上去荒谬至极，但梁陌在这一刻确信，这只能将他轻松碾碎的巨兽受了伤，而哭声是他可怜的呜咽。这种情绪触动了梁陌，让他在生死关头，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吼——！！！”
一声尖锐到无法形容的嚎叫猛然在深海中炸开！
梁陌一个哆嗦，收回手，随后身体一松，落入一个宽阔的怀抱——不知何时追上来的黑雪搂住他，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远离巨兽的方向冲去。
梁陌怔怔地回过头，看见了一根漂浮在蔚蓝世界中、被生生截断的触手。
受伤的巨兽暴怒，尖啸着将另外几条腕足弹出，在后面穷追不舍。尽管半兽形的黑雪速度惊人，但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前，逃脱的希望注定是个泡影。
最后一秒，黑雪做出了选择。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的人猛地向侧上方推去，同时，毫不犹豫地转身迎向了那些带着杀意的触手！
升腾的气泡中，令人牙酸的挤压声传来。
鲜血如同浓雾般在海水中弥漫开来，黑雪覆盖着坚硬鳞片的半兽身几乎是在被俘获的瞬间皮开肉绽。他的蛇尾和几条腕足死死纠缠在一起，形态扭曲，梁陌隐约听见什么东西碎裂的闷响。
“不要——！”
梁陌目眦欲裂，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并用想要游过去，哪怕只是靠近一点。
黑雪却用仅剩的还能微微动弹的一截尾巴尖，轻轻地将他推远。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绿眸，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温柔的平静。
他目光缠眷，一瞬不瞬地看着梁陌，嘴角微微弯起，似乎想最后摸一摸他的脸，但距离太远了，指尖只能徒劳地在水中划了一下。
那一瞬间，梁陌的内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击中。
藏在水底吓唬他的水妖；月光下空灵的情歌；还有漂流孤岛后的相依为命。那双专注的、亮晶晶的绿眼睛，还有那条总是不打招呼就缠上来的尾巴……尽管相处的时间不长……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在咸涩的海水里。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甚至不相信会真实存在的情感。电影里那些奋不顾身的桥段他曾嗤之以鼻，但此刻他只想号啕大哭。
他在心中绝望地祈求，向那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兽神祈求。
求求你，什么都可以，不要伤害他......
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将他吞噬，他没有像黑雪所期盼的那样逃出生天，追上来触手缠住了他的身体。
他没有挣扎，闭上眼睛，任凭自己被拖入漆黑的深渊。
意识如流沙般消散，世界的光与声飞速褪去，只剩一抹固执地刻印在他灵魂上的翡翠绿。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人鱼岛（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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