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草原的新郎（5） 你拉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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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却被那调笑的语气和弯着的眼睛给攥住了。眩晕中，他听到了一阵杂音，像是钻地兽在地底爬行引发的震颤。然后他发现，外界的一切都是平稳的，不停震动的是他的心跳。
噗通，噗通。
一只蝴蝶飞进了他总是沉闷灼痛的胸腔中。
翅膀扑腾着，带来陌生的、令他手足无措的悸动。
雪想起了刚刚过去的雨季。他从黑暗中醒来，头脑昏沉，肩头添了一道新伤，往外渗着血。他对这样的情形并不陌生。他身体里那个伺机而动的家伙总会趁他放松警惕时挣脱束缚。无论是受伤，还是全兽形使用过度，亦或是潮热期，都是容易被取而代之的时刻。
只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在醒来后，他惊愕地闻见了沾在自己湿透的身体上的、另一个人的气味。
......来自眼前这个人。
尽管并未暴露，但那段记忆的缺失始终让他心怀愧疚。如果他真的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或许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糟，但总归是自己的错。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
一个奇怪的、突然出现在部落里的人。和他见过的所有兽人或亚兽都不同。气味、长相、性格、言语、行为……
雪完全不理解，却在不知不觉中再也无法将目光移开。
梁陌利落地用石刃割断他身上的麻绳，见他一直发呆，用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咋舌道：“小可怜，吓傻了都。”
然后他又转身去帮尤塔，嘴里骂骂咧咧：“我真服了。不知道强抢民男犯法吗？好吧，这里没有法律，但我告诉你，你哥惹错人了，等爷把正事儿办完，再和他好好掰扯。”
尤塔吸吸鼻子，闷声问：“他在哪？”
梁陌指指门口，“路上遇到了，他就在外面徘徊，被我劈晕了。”
“什么？”尤塔急得跳下床往外跑，“你怎么可以打他！”
梁陌那句“打轻了”还没出口，肩膀被轻轻戳了一下。他回过头，眼前是一双雪白的手腕，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被绳索磨出的红痕。
“哎呀，伤得好重！”梁陌夸张地捂住胸口，“心疼死我了！”
雪板起脸。
梁陌跟在他身后，叹气道：“干嘛？哄你你又不开心？”
“我没不开心。”
“啧啧。”
“……”
帐篷外，被劈晕的莫卡在尤塔怀中悠悠转醒。一睁眼，看见头顶三张神情各异的脸正盯着他。再一动，发现自己双手被绑了起来。
“……尤塔？唔——！”
嘴也被堵住了。
“阿兄，你真的很坏。”尤塔将布团塞严实，又将那块粉色的“爱情布”盖在他身上。想到对方做的事，他语气温柔得诡异，“这块布是我亲手为你缝制的，珍藏了好久，你却将它盖在了别人身上......我的心好痛，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梁陌朝雪做了个“哇”的口型，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大渣男，实在是太坏了。我帮你把他抬进去？”
尤塔没理他，看似纤细的手臂一使力，将人稳稳抱了起来。
莫卡不停地挣扎，想辩解，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从来没想过让别人当我的伴侣。”尤塔的声音越发轻柔，秀美的脸颊上浮着怪异的红晕，目光却阴翳得骇人，“我的伴侣，只能是阿兄。既然阿兄做错了事，那就别怪我了。我好伤心……但也很开心……”
梁陌冲着消失在帐篷内的背影喊了一句：“莫卡！咱们的账明天再算！”说完他转向雪，好奇地问：“你说他俩这算同性恋中的同性恋吗？”
雪：“同......什么？”
梁陌放弃了这个问题，道：“那肉被下药了，熠他们还昏着呢，幸好我没吃。哎，你看见凌月了吗？”
“跑了。”
“啥时候跑的？”
“宴会时。”
“估计又去找那个大黑狼了……算了，咱俩先去摘草。天快亮了，抓紧时间。”
......
草原并非一马平川，而是由一座座起起伏伏的草坡拼接而成。路不算难走，背着竹筐的两人翻过最后一座坡后，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片金黄色的花海。
“我去……”梁陌睁大眼睛。
两颗月亮在不知不觉中已交织在一起，合二为一，以某种神秘的能量将天地万物都照亮了。
月辉洒落，银白色的光织成柔纱，笼罩大地。无数米粒般细小的花瓣点缀在如蕨类植物般卷曲的花茎上，每一朵都散发着莹莹微光。它们随风飘浮、荡漾，细碎的光斑连成一片，宛如倒悬的无尽星河。
漫山遍野，无边无际。
如果这世上真有仙境，大概便是如此了。
“太美了。”梁陌站在草坡上，感叹着转过头，却发现身边的人并未在看花，而是静静地看着他。四目相对，对方受惊般将目光移开，睫毛颤得好似蝶翅。
鼻间夜露清凉，衣摆被风掠起。
梁陌想，这个人长得高大，可有时却显得很脆弱。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知道你吓着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饶了莫卡，肯定帮你狠狠出这口恶气。”
雪想说自己没有被吓到，对方却已经高高举起背篓和石刃，朝着那片璀璨的花海冲去，边跑边唤道：“来啊！一起做采花大盗吧！”
……
摘一朵花或许是件轻松浪漫的事，但若按“篓”计数，便成了不折不扣的苦差。
仙境般的美景迅速沦为背景板。眼看天色将明，两人弯着腰，哼哧哼哧地埋头苦干。看似简单的采摘，实际操作起来才发现既费腰又费手。花茎异常坚韧，石刃难以割断，只能上手硬薅。中毒人数众多，弗让他们尽可能多地收集花朵，若是制成的解药不够，再想来采可就难了。
六个人的活落到两个人的头上，梁陌唉声叹气，不停地碎碎念，一会儿骂莫卡给他找麻烦，一会儿质问自己的手为什么不是镰刀，显然已经疯魔。
雪虽然没有抱怨，但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脸蛋、头发上沾满了花粉，鼻头也红了，时不时要偏过脸去打喷嚏。
不久后，重叠的两颗月亮分开来，无声地各自移向地平线两端。金灿的花瓣逐渐变得暗沉，蓝紫色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滴，在上面晕染开来。
筋疲力尽的梁陌躺在一片狼藉的花田中，无言地望着冷暗的晨光在天际蔓延。
带来的八个藤篓只装满了五个半。
累了，毁灭吧。
雪坐在一旁。
他的悲喜向来不明显，不会因为采的花不够而消沉，也鲜少因为什么而欣喜若狂。
当听到梁陌赌气地说：“待会儿回去先揍莫卡一顿！”时，雪想也不想，说好。
与这个人在一起，他早已习以为常的疼痛似乎不再难以忍受。他可以更长时间地保持全兽形。对着篝火时，也不会被跃动的火苗勾得恍惚，他听见了周围的声音，或者说，他开始主动去听，听对方在说什么。
对方在思考时总会做些漫不经心的小动作，比如揪起一撮他的头发……编成小辫子。等反应过来时，也会一愣，然后偷偷看他的脸色。于是雪总是假装毫不知情，等到对方松口气时，他突然转过头，将人吓一跳。
雪觉得很有趣。
但这样的时刻并不多。因为这个人的身边总是热热闹闹的，熠、凌月、图图、白水那个聒噪的亚兽和不扭屁股就不会走路的花豹，以及许许多多的，面容模糊的兽人与亚兽。
当然，还有住在他身体里的“另一个他”。
自那次失控后，“他”变得更加躁动，总是试图突破禁锢，抢夺这具身体的使用权。那渴望强烈到让雪都感到羞耻，可正因如此，他不得不更用力地去压制。
他，或者说“他们”，是被诅咒的。不应该，也不能够……所以，他必须离这个人远一点。在一切尚能控制之前，这是最好的方式。
但此时此刻，在这片因月光即将离去而变得不洁的花海中，只有他们两个。
于是他又想：只有今晚。不去想那些。
梁陌本想眯一会儿，却听见身边传来清澈的声音：“跑吗？”
“跑去哪儿？”
“随便。”
梁陌浑身无力，但他还是说：“好吧。不过我跑不动，也跑不过你。你拉着我，我就和你一起跑。”
于是，两个人在盛放的、金蓝交织的花海中奔跑起来。雪拉着他，力道大而稳。浅色的长发在颊边飞舞，洁净的肌肤上染着好看的淡绯，眼眸却纯真得像森林深处饮露水、食嫩芽的幼鹿。如果从未见过他的兽形，梁陌一定会相信这是全天下最无害、最需要保护的小动物。
肆意奔跑是一件能让人快乐起来的事，无论是单纯的消遣，还是从某种境况中出逃，它都卓有成效。
梁陌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带着笑意的喘息声。
雪停了下来，两人撞了个满怀，然后一起倒在蓬松的花田中，花瓣纷纷扬扬。
梁陌翻身平躺，对着破晓的天空和那些仍在发光的小虫子畅快大笑。
雪在他身边侧躺下来。
胸腔里那颗总是灼烫的兽核变得格外平和，他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舒服，和一股难以言说的悲伤。
不久，天亮了。
远方传来嘹亮而熟悉的狼嚎——
“呜嗷嗷——梁——陌——”
在随风摇曳、已转为蓝紫色的花海尽头，一只银灰色的狼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狂奔而来。
“凌月？”
灰影快如闪电，眨眼间便蹿到眼前，将刚站起来的梁陌重新扑倒在花丛中。
圆滚滚的狐狸尾巴摇得飞快，小狐狸狼伸出舌头，兴奋地给地上的人洗了个脸，然后被揪着后颈皮拎了起来。
凌月缩起四只爪子，乖顺又疑惑地对掌控着自己“命运后颈”的兽人说：“雪，这是你第一次主动碰我……我有点紧张。”
“……”
梁陌把自己被撞得差点散架的骨头重新拼好，板起脸问：“哪儿野去了？”
凌月也知道自己理亏，夹起尾巴，讨好地指向自己来的方向：“我、我在那边采花呀！”
经过他一番磕磕绊绊、避重就轻的解释，两人大概拼凑出了他的一夜：宴会时听到呼唤，偷溜出去找大黑狼朋友玩，玩到一半想起正事，又溜回部落，却发现三个伙伴呼呼大睡叫不醒，另外两个不见踪影。小狐狸狼慌了神，跑出部落找人时又遇上了大黑狼朋友。听完他的哭诉，大黑狼朋友建议他先去采花，因为“人可以等天亮再找，但花过了黑夜就没有了”。凌月觉得十分有道理，于是在大黑狼朋友的帮助下，薅了一整夜的噩梦草。
梁陌陷入沉默：“……你这个朋友，是个狼才。”
凌月听不懂，但他知道大黑狼被夸了，于是又开始摇尾巴。
三人来到凌月指的位置，果然在一片蓝色中高耸着一座黄灿灿的“小山包”。噩梦草的数量，不多不少恰好能将他们剩下的两个半藤篓填满。
梁陌啧啧称奇，又问：“你朋友呢？”
“他回去啦！”凌月眼睛亮晶晶的，“森林离这里有点远，但是他跑得很快，所以不用担心！”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草原的新郎（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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