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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墙 柴房七日, ...

  •   月亮偏西了。

      她还站在那堵墙底下。风吹过来,桃花瓣落在她肩上,一片,两片,三片。她没动,盯着墙头发呆,青苔被月光照得发亮,上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刚才还有个人从那上面翻过去。衣角在墙头顿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消失在夜色里了。

      她把那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低头看。

      这只手刚才递出去一包桃花糕。递过去的时候,好像碰到他的手指了。

      她把手收回去,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脚下一顿。

      柴房。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到了这里。

      门半掩着,里头黑漆漆的。风吹过来,把门吹得吱呀响了一声。那声音在夜里显得很响,像什么人在叹气。

      她在门槛上坐下来。

      月光从破窗里漏进去,落在地上,像一摊水。她盯着那摊光,忽然闻见一股味道——药味。苦的,涩的,还混着草堆的干草气。那味道很淡,若有若无的,但她闻见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就看见他了。

      靠着墙坐在草堆上,闭着眼。月光从破窗里落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照得几乎透明。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鼻梁的弧度被光勾出来,像一笔画。

      她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是湿的,热水烫得她指尖发红。伤口在肋下,衣裳和血肉粘在一起,看着就疼。

      她把帕子敷上去。

      他闷哼了一声。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她抬头看他,他别过脸去,只露出半边下颌。下颌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她低头继续擦。手在抖。

      他一声没吭。只有攥着草堆的手,越来越紧,干草被他攥得窸窣响。

      她忍不住问:“疼不疼?”

      “……不疼。”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她低着头,继续擦。擦着擦着,忽然说:“我娘说,疼就要说出来。不说,别人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

      她抬头看他,他正靠在墙上,整个人像一截枯木,一动不动。月光落在他眉骨上,在眼窝处洇开一小片阴影。

      她又低下头去。

      后来她端了粥来。他靠着墙喝,她蹲在旁边看。他喝了几口,忽然停下,转过头来看她。

      她被逮个正着,愣在那儿。

      他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把眼睛移开,盯着地上的草。耳朵根却慢慢热起来,像有什么东西烧上来,压都压不住。

      风又吹过来。

      她坐在门槛上,伸手摸了摸耳朵。

      烫的。

      那天的画面又一帧一帧地往脑子里钻——

      第二天夜里,她去送汤。推开柴房门,里头空空的。草堆上没人,墙角也没人。

      她愣在那儿,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猛地回头,他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清辉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半边隐在黑暗里,明明暗暗的。

      她站在那儿,他也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把汤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跑了。

      跑出去老远,心还在跳,咚咚咚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撞出来。

      后来她问他:“你那天站在门口干什么?”

      他想了想,说:“等你。”

      她愣了一下。

      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听了,心又跳了一下。

      再后来,有一天她给他换药。

      她蹲在他旁边,手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原来他和她是一样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是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

      她把眼睛移开,继续换药。但心里一直在转着那个念头:原来是一样的。

      换着换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总是不说话?”

      他没回答。

      她抬头看他。

      他靠在那里,过了一会儿,说:“没人问我。”

      她愣住。

      他又把脸转过去了。

      她蹲在那儿,看着他侧脸的弧度,忽然想:那以前呢?以前那些日子,他是怎么过的?

      后来她知道了。不是后来,是更后来。但现在她还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天之后,她话更多了。

      给他送粥的时候说,送汤的时候说,换药的时候也说。说边关的风有多烈,说她爹的脾气有多臭,说她娘做的桃花糕有多好吃——说的时候还比划,桃花要选将开未开的,摘下来洗得干干净净,和糯米粉揉在一起,蒸出来又软又香。

      他大多时候不说话,就听着。

      但有一次她说累了,停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后来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后来她又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柴房门口,他在里头。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谁都没说话。

      风从桃花林里吹过来,带着花香。那香味细细的,软软的,绕在鼻尖不肯走。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你为什么救我?”

      她想了想。

      “你长得不像坏人。”

      他没说话。

      她回过头去看他,发现他正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层苍白好像淡了一些。

      “那万一我是呢?”他问。

      她想了想,说:“那我也认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起的皱。那点弧度让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她忽然也笑了。

      风又吹过来。

      她坐在门槛上,发现自己嘴角还弯着。

      她把它收回去。

      后来又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柴房门口,她端最后一碗汤来。他接过去喝,她站在旁边看。喝完了,他把碗还给她。

      她攥着碗,忽然问:“你明天走?”

      他点头。

      她“哦”了一声,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跑。跑回屋里,把那包本来要留给自己的桃花糕翻出来,又跑回来。

      他还在,站在月光下,等着她。

      她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路上吃的,别饿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她。

      月光从头顶泻下来,把他整个人镀成银色。

      他说:“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出一句:“不客气。”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油纸包收进怀里,转身往墙根走去。

      走到墙根底下,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翻身上墙,衣角在墙头顿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消失在夜色里了。

      月亮又偏了一点。

      她坐在门槛上,把这一切又想了一遍。

      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给他换药的时候,他腰间挂着一块玉佩。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她站起来,推开柴房门。

      里面黑漆漆的,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一小块。她借着那点光,在草堆边上找。

      找了一圈,没有。

      又找了一圈,还是没有。

      她站直了,正要放弃,忽然觉得脚底下硌着什么。

      低头一看,草堆边缘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她蹲下去,伸手掏出来。

      是一块玉佩。玉质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泽光。上面刻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字,笔画繁复,像是什么古体。

      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里。

      那触感细细的,滑滑的,像握着一小块月光。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握着它。

      然后她把它收进袖子里,推门走出去。

      月亮已经很低了,快要沉到山后面去。桃花林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时,花瓣落下来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什么人在远处说话,又像没有人。

      她慢慢往回走。

      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风又吹过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她站在那儿,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块玉佩。

      它贴着她的手腕,一点一点,染上她的温度。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落花。

      刚才他说的那句话,忽然又冒出来。

      “谢谢你。”

      她在心里说:不客气。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月亮沉下去了,天边泛起一点灰白。桃花林里还是静静的,只有花瓣落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走过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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