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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浅苏醒 岁冬,漫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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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冬,漫天大雪饶是由着性子铺洒开来,田舍,原野皆是一片银白。人们乘了这寒冬时节正消闲,躲在屋子里吃酒。唯有武陵郡城季府深处的一处小院落,却无半分闲逸暖意,反倒透着一股沉甸甸的焦灼。
偏院卧房之内,傅母阿秀正端着一碗刚晾温的药汁,小心地将床榻上躺着的小女君扶起来。那小女君面色苍白得像窗外的雪,双目紧闭,胸口微弱的起伏。阿秀用银匙舀起一勺药汁,一点点喂了进去。
侍女小穗正守在炉边,细心地熬着药。
主母陈氏带着刘媪和几个仆妇,正往季府拢翠院走去。她边走边听刘媪的说话,脸上满是不耐烦。
“又不是咱们这一房的,偏生得出这许多事来。”陈氏声音不大,但也没刻意压着,“病了就病了,请个寻常医工看看便是,非要兴师动众去请陆医工。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季府养着多大的贵人呢。”
刘媪赔着笑:“云浅到底是亲侄女,伯爷那边总是要顾念些的。”
“顾念?”陈氏冷笑了一声,“顾念了这些年,还不够?她们阿父在外头做西席,两年都没有归家,二房三个孩子吃喝嚼用,哪样不是府里出的?如今倒好,病了还要请陆医工,往后是不是出阁也要咱们陪嫁?”
刘媪几个仆妇没敢做声。
说话间,几人走到了尹姨娘的门口。陈氏抬头一看——拢翠院,这几个字还是季安亲自写的。
陈氏气不打一处来,脸色沉了下来,径自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小艾正在给尹姨娘梳头,尹姨娘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她生得极为妖媚,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未笑便含着三分笑意。
见陈氏进来,尹姨娘连忙笑着起身行礼:“主母怎么来了?”
陈氏没理她,在屋里走了一圈,目光落在柜匣上。刘媪明白意思,立马上前打开柜门——只见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新做的衣裳,料子比寻常侍妾用的好得多。
“这是什么?”陈氏指着那些衣裳,声音冷冷的。
尹姨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回主母,是……是前些日子做的。主君说天气冷,让裁缝给做了几身新衣裳。”
“主君说的?”陈氏打断她,冷笑了一声,“主君天天在衙里忙,哪有功夫管你做几身衣裳?是你这个狐媚子贴上去求的吧?”
尹姨娘低下头,没敢吭声。
陈氏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着她。那目光像窗外的寒风一样,从她脸上刮到身上,又从身上刮到脸上。
“我当年让你进门,是看你歌舞好,想着主君喜欢,给你口饭吃。”陈氏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外头的雪,“你瞧你那样子,一天到晚打扮得妖妖娆娆的,给谁看?”
尹姨娘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是歌舞倡出身,就该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陈氏往前逼了一步,“要你伺候主君,那是给你的福分。看看隔壁的柳姨娘,多向她学学,刺绣女红,哪样你学不得?你要是敢动别的心思,别怪我不客气!”
尹姨娘身子晃了晃,眼眶红了,却还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刘媪在一旁看着,她跟在陈氏身边多年,知道主母的脾气——平日里待下人和气,可一碰到尹姨娘的事,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主母消消气。”刘媪上前劝道。
陈氏深吸一口气,看了尹姨娘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屋檐的冰。
“把这些衣裳都收了。一个姨娘用这么好的料子,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刘媪应了一声,示意几个仆妇上前。
尹姨娘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衣裳被一件件拿走,心里直疼。可她一声都没吭。
等陈氏出了拢翠院,尹姨娘才恨恨地咬着银牙骂了句:“老虔婆。”
陈氏出了院,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刘媪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说:“主母别气坏了身子。尹姨娘那人,不值当您生气。只当她是个蠢人,日后晾着她就是了。”
“晾着她?”陈氏冷笑,“我晾了她两年,她倒越发出息了。前几日主君在她屋里连着歇了三晚,你当我不知道?”
刘媪没敢接话。
陈氏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问:“那小丫头片子怎么样了?”
刘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云浅:“还昏睡着。阿秀守着呢,说是烧退了些,可就是醒不过来。”
陈氏“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不管怎么说,这小丫头发烧是和自己儿子有关系,发牢骚归发牢骚,该请的医工还是要请的。
卧房之内,王凤凤的意识正挣扎着浮出水面。
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从喉咙口蔓延开来,苦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疼。她下意识想皱眉头,想问问到底是谁给她灌这么难喝的东西——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在医院里,怎么会喝到这么苦的中药?
她不是王凤凤吗?那个苦逼备考一年,却在公考中失利,还被刚上岸的男朋友劈腿分手的王凤凤。
思绪涌了上来。公考失利,男友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父母偏心,雨夜开车,撞击……然后是一片黑暗。
咕嗵咕嗵声中,有一个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别怪我。”
是谁?
她来不及细想,意识又被苦涩的药汁拉了回来。
“咳……”她忍不住咳嗽出来,可那咳嗽声太小了,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她心里暗自着急,再这样下去,就算不被病死,也会被这苦药灌死。她必须醒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掀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瞬间僵住了。
这不是医院。这是一间古色古香的房间——抬梁式的木构架,雕花屏风,青砖地面,她躺着的是一张矮足漆床,窗棂上糊着薄纸,透过薄纸能看到窗外飘飞的大雪。
一个念头浮现出来——她,可能穿越了。
“哐当——”她不小心撞翻了床边小几上的漆碗。
房门猛地被推开,阿秀和小穗急匆匆跑了进来。看到床榻上睁着眼睛的云浅,两人脸上涌出大大的惊喜。
“小女君!你醒了!”阿秀快步冲到床边,小心翼翼扶住她。
王凤凤犹如看到火星人,吓得往床里躲。
“小女君莫怕,我是阿秀,这是小穗。”阿秀轻声安抚着,转头吩咐小穗,“快去请主母和碧小女君,再请陆医工过来诊脉!”
小穗应声跑了出去。
王凤凤呆呆地看着这一切,脑海里一片混乱。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几名身着古装的女子走了进来。为首的是陈氏,她身着一身深衣,脸上笑。身后跟着季云碧,季云舒,还有两个年轻女子。一个穿着淡绿襦裙,眉眼温顺,另一个桃红襦裙,顾盼之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媚。
陈氏走到床边,俯身看着王凤凤,语气含着关切:“云浅,醒了?可有不舒服?”
陈氏心里暗想:醒了好,看来以后就不用请陆医工了,费用那么高,一般人哪看得起。
云浅?
王凤凤的眉头微微蹙起。这个妇人是谁?她口中的“云浅”是谁?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努力发出细细的声音:“这……这里是哪里?”
她的声音十分微弱,可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季云碧闻言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一步:“浅妹,你说什么?这是你家啊!是季府啊!”
浅妹?季府?
王凤凤的脑袋又是一阵眩晕。
“许是云浅睡得久了,神思还未清醒。”陈氏连忙拉住季云碧,很高兴的样子,“等下陆医工来了,让他好好诊脉,开些调理的方子。”
那桃红襦裙的女子站在陈氏身后,目光在王凤凤脸上转了一圈,又垂下去,嘴角还挂着一抹僵笑。王凤凤说不清那眼神里有什么,只觉得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一群人围着床榻,七嘴八舌地询问,王凤凤一句话也接不上来,只能保持着呆滞的状态。
陆医工很快就来了,诊断高热已经彻底退去,脉象平稳,余下需静养。
几人逐渐离云,只余季云碧和云柠没有走。云浅眼见那桃红襦裙的女子跟在陈氏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云浅。那一眼带着点好奇,带着点打量,还有一点云浅看不懂的东西。
云浅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
她闭上眼睛,不去想。可那一眼,却像印在脑子里似的,怎么也抹不掉。
“二姊,二姊。”有人摇晃她的手。
睁开眼,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小女孩身上,稚气未脱,圆溜溜的大眼睛,像黑葡萄一般,好奇地盯着王凤凤,眼神里满是天真烂漫。
看到这个小女孩,王凤凤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动了几分。这个小女孩,实在是太可爱了,她下意识地,朝着小女孩露出了一个微弱的笑容。
小女孩看到她的笑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拉了拉季云碧的衣袖,大声说道:“大姊,大姊,你看!二姊朝我笑了!二姊朝我笑了!”
季云碧闻言,连忙回过头,看到王凤凤脸上微弱的笑容,眼底也露出了一丝笑意,语气温柔地说道:“云柠别闹。二妹,你刚醒过来,身子还没有恢复,先生说还要好好静养”
她说着,伸手轻轻摸了摸王凤凤的额头,语气里满是温柔和关切:“正旦之前,阿父就会回来了,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就能好好聚聚了。等阿父回来,看到你醒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季云碧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可王凤凤却听得头昏昏沉沉,脑袋嗡嗡作响,季云碧的话,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不清。
她眨巴眨巴眼睛,算是回应了季云碧,随即,便再次陷入了昏睡之中。
睡梦中,她依稀感觉到,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她听到,
“阿母,我没有照顾好......”
她还感觉到,有几颗冰凉的水珠,落在了她的额头上,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冰凉刺骨——那,不会是眼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