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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露从今夜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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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滴顺着颌面滑落,带起一阵痒意,抬起沉重的眼皮,女人感觉自己脑子像被放在钟里撞过。
无声的音波回荡,堵塞她的思绪。
见人醒过来,万朔夜拿起手中的警棍,在犯人脸上敲敲,带起一阵水声。
看见熟悉的面目,女人心中疑惑,为何自己会在这里。
无意识问出口,万朔夜现在她面前,阴影如山一般压住对方。
“这里是中原女子监狱特殊犯人管教室,你说呢?”
这个不听话的女犯人,实在需要一些教训。
按下电椅通电的按钮,冷冷看着女人脸上麻木的肌肉,半个小时后,她关掉电源,再次询问那个问了无数遍也没得到答案的问题。
“呵……”犯人喘着粗气,浑身颤抖,“这里是女子监狱,要审我也不该是你。”
“现在知道害怕了?”坐在犯人对面的折叠椅上,万朔夜开始翻阅对方的档案资料,已经审讯数日来的笔记日志。
一连数日,都被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还挺棘手,不过,她喜欢有挑战的事物。
“会说话吗?不会的话牙齿就不需要留着了。”
犯人挺着眼珠,咽下一口咸咸的唾沫,缓缓道:“会。”
“姓名。”
“聆秋露。”
“姓名!”
“聆秋露!”
一记警棍落下,犯人从面部的血泊中艰难抬眼,倔强的瞪着万朔夜。
她一字一顿道:“我叫聆秋 露。”
回应她的是一声冷笑。
“呵。”
“你又是谁?一个假装男人的女人?”
万朔夜冷笑一声:“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犯人在监狱中犯罪,罪上加罪。
“我也想知道我犯了什么罪。”
见人依旧冥顽不灵,万朔夜重重的拳头不断落到那张倔强的脸上,打到那个讨厌的神情被肿胀模糊代替,她的手被一旁的同事拉住。
“可以了,再打就死了。”恋红梅有些不忍的看着女犯人糟糕的面目。
“死了就死了,这种教唆他人自杀的罪犯,只可杀不可救。”
“那也要正常走程序,你忘了第一天进来这里告诉你的规矩吗?我们只是执法者,不能代替法度审判任何人。”恋红梅深呼吸一口,“或许你需要一点冷静的时间,这里交给我,你走吧。”
“我很冷静。”万朔夜双眼通红,“是她在挑衅我。”
明明那个被诱导自杀的犯人才叫聆秋露,这个人说她自己是聆秋露,凭什么?
犯人在束缚椅上猛烈挣扎着,朝万朔夜怒吼:“老子就叫聆秋露!你听到了吗?”
恋红梅眼疾手快按住万朔夜:“你去找精神科医生来。”
见人梗着脖子,恋红梅不得不拿出老大的排场,命令万朔夜带医生过来配合工作。
女子监狱的规定,男医生进入工作需要相关流程报备,费了好一番功夫,冥医才跟着一脸阴暗的狱警,进入重重铁门后的逼仄房间。
他上前检查一番,有些恼怒。
“不是说精神疾病吗?人被打成这副猪头的模样也不早说!”他根本没带任何包扎用品来。
“治不了就走。”万朔夜坐在椅子上,眼神没离开过犯人记档。
“信不信我投诉你们执法不规范?”
恋红梅陪着笑脸,安抚住医生的情绪。
“不用在意她。”她对冥医眨眼睛,用手指指着房间和脑子画圈。
她本意是想表达,狱警和犯人一样被关久了,都有职业病,会比常人偏执,但她的动作在冥医眼里变成另一层意思。
忍住想给对方开亡命水的冲动,冥医冷哼一声,让万朔夜去找自己的助手修儒带药箱过来。
恋红梅一脚踢在万朔夜腿上:“还不快去!”
等人离开后,冥医才问起恋红梅:“她这种情况多久了?”
“从那个犯人死了以后就一直这样。”
冥医点点头,沉默的看向椅子上头颅低垂的犯人。
“看着像精神分裂,是个很棘手的病。”
“再棘手也得治。”毕竟是故人之子。
“我先开一点镇静的药物,你办完手续过来取,将病人约束起来,她不能再受外伤了。”
“知道了,谢谢医生。”
椅子上的女人忍住肿胀眼皮上的麻痒,艰难的开口。
“红梅姐,我没病!”
“都叫红梅姐了,还说没病!”冥医摇头,出门透气。
每次来这种地方都让他心情不好,家里那个最近也有点不正常,应该说是一直不正常,哎!
发出一声中年男人的叹息。
恋红梅走出来,将冥医手里的烟掐掉,指了指头顶的监控。
“她不能这样一直下去了,建议保外就医,这里的环境和条件都不行。”冥医朝里屋努嘴。
“放不了,一放就起肖。”恋红梅吐出一口浊气,“我每次进门都要观察她的神情,好确定她是聆秋露还是万朔夜。”
这场角色扮演游戏,有时她也配合得极不耐烦。
她哪里会想到,平日安静乖巧的义女,会因为爱上一个犯人变成这样的下场。
冥医问起她:“那个女犯人为何自杀?”
还能为什么,这里是监狱,不止关了一个人,况且狱警与犯人,女人和女人,重重枷锁,没人能够逃出去。
犯人不行,狱警更不行,况且是从狱警变成犯人的女人。
“行医数十年,我始终对心病束手无策,药物只能麻痹精神,让她的感情变成一条直线,副作用很大。如果可以,还是让她去正规医院接受系统治疗。”
“少跟你祖母我打官腔。”恋红梅呛他。
“最烦你们这些医闹!”
“她有时候也会正常一小会儿,问我要琵琶弹。”恋红梅唇角挂着一丝苦笑,“我常常在想,为何天公独独薄待了她。”
这孩子很早就没了爹娘,后来连义父也没了,跟着自己这个不负责任的继母,是她没把她照顾好,才让她养成了这样的回避型人格。
发展到现在,不断否定过去的自己,不能接受真实的自己与现实。
“没必要自责,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宿命。”
“医生也信命?”
“有时候不得不信,不敢不信。”
恋红梅听到屋内的动静,拍拍冥医的肩膀。
“不耽误你啦,再见。”
“再见。”冥医站起身,等待片刻的头晕缓过去,起身走出这座大型铁笼。
屋内的万朔夜对着电椅站立起来,双臂因为强行挣脱束缚带而鲜血淋漓。
她的眼白被红血丝爬满,像落入一张深不见底的大网里,恋红梅眼疾手快,在人冲出房门前将屋门锁住。
她没办法了,只能等她精力消耗完毕再出来喂药,重新约束起来。
硬下心肠,恋红梅转身离开了这间屋子,关上了屋内可能导致危险的电源。
黑暗带来了短暂的安静,万朔夜徒劳的睁大双眼,心中的恐惧与愤怒陡升,她尖叫着,直到喉咙嘶哑。
“我不要死,凭什么我要死?”
意识转换,聆秋露仿佛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
是那个总是冷着脸的女人。
她发现了,发现自己爱她,她发现自己在躲着她。
“为何表白后又立即拒绝我?”她很伤心。
聆秋露只觉得太不合理,她竟然会爱上自己,自己竟然会爱上她,这根本就是错误。
她在怪她,她情愿得到她的讽刺、冷漠,而不是掺杂着怜惜的爱意。
她是用什么自我认知的身份爱上了自己的?男人还是女人?
她为何要对自己特别关照?在一个崇尚平等的环境,她得到的特权就是别人憎恨的靶子。
太多双眼睛看着她们了,她不敢逾越重重枷锁,甚至不敢将眼神放置上去。
她恨自己的不自控,恨自己的情不由衷,过早走到人生死角的她,居然又给自己带上一层镣铐。
这样的爱,太危险了……似乎只有死亡才能逃离。
如果死亡能够带走她后半生全部的爱,似乎也是一件值得的事情。
她的残魂会永远萦绕在她心间,她就算分不清自己是男是女,也会记得有一个人永远爱着她,她将这份爱情定格在最高处,悬在她头顶……
“朔夜……朔夜……”女人嘴里吐出鬼泣低语。
夜晚依旧浓郁,或许此刻不是夜晚,但,也没分别了。
“朔夜……你爱我吗?”那声音执拗的开始问讯,并不在意答案,只是一直强调、重复。
汗水变得湿冷黏腻,粘在她身上,带起一阵钻心的痒,她的指甲挠到外翻,仍旧不能缓解。
似乎她的皮肤里即将长出什么东西,在此之前,黑色的水影挤出来,赶走周围的空气。
分不清是闷热抑或血热,她好像被蒸汽笼罩了。
倒在地上,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太阳穴刺痛,她眼前再次划过一段段熟悉的记忆。
那是一个经常在记忆里被温习起的角色,一个老男人,一个她曾想与之比肩的人,他突兀的死在了某个人手里,他的身影和她重叠起来,胸口像遭遇了一记钝击。
转而,她看见一个胆怯的女孩,她蹲在原地,捂住耳朵,尽管害怕,却始终没有挪动一步。
她是谁?她在心里反复诘问。
这样的人不该与自己产生联系!
可以确定的是,他们都死了,可恰恰因为他们都死了,他们被永远的留在了这里。
记忆里男人挥刀的背影闪过,她伸出手,仿佛也拿起了刀,一把能够稳住她漂浮心绪的重剑,她挥刀出去,身影慢慢和那个男人重叠在一起。
在成为那个男人后,他们都消失了,内心罕见的平静下来,她睁开眼,已经能够适应黑暗,看到屋内物件的轮廓。
根据这些轮廓反射回来的光感,她一个个去猜它们的名字、用途,在摸到时又犯了难。
看得到和看清楚是有区别的,天壤之别。
她以为面前冰冷的触感是墙壁,其实那是一面镜子,能够将她的身影完全装下的镜子,在里面,她无所遁形。
她看不到,镜子映出了她身后的影像,鬼魂们围绕在她身边起舞。
她一直保持着手部和这处空间内物品的接触,以维持她如氧气一般必须的掌控感,外界越确定,她内心的力量越强大。
摸着摸着,她手中一片黏腻,她知道,那些都是一个女人的血,为了留下这些痕迹,她撞断了自己的脊椎。
她想告诉她,她看见了,只有她看见了。
她离去的路上对她敞开一扇大门,她迟早也要经过那扇门的。
“哈……你们想逃吧,你们都想离开我,放弃吧!你们永远也别想摆脱我。”
笑容在她脸上绽开,强烈的愉悦,由内而外的让她的骨骼舒展开来。
她成功了!她终于成功了!
如此轻而易举就让她爱的人永远留下了,下一步,是找到害死他们的人。
除开自己这个执刀人,那些直接或间接害死他们的都要死,她要亲手斩断他们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如此,他们就永远的被困在她心里了。
他们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瑟缩着想将自己藏起来。
多么天真!
“别怕!你们只是病了,别怕!”
“药在我这里,猜猜看,我把药藏在了哪里?”
“猜对了!”她没等对方回答笑得肆意,“我就是你们的药啊!来,将我吞下去,我们已经是一体啦。”
鬼魂嘶叫的声音更大,与她不同,他们像是被扔到了滚烫的岩浆里,痛苦凄惶,摇摇晃晃。
“想死?没门!”她已经化成的锁魂的铁链,他们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我知道你们想离开这座监狱,别着急!”门外那个走远了的女人就是机会。
她总会来的。
走廊上的恋红梅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走出重重门廊,穿过带着铁丝网的大门,她终于接触到自由的土地。
天色即将破晓,黑暗正在慢慢离去,她深呼吸一口,吸满一口带着草木与露水的空气,清新的感觉触发了她的劳累。
没留神,药竟然被她带了出来。
回去休息一下,下午再去看看她吧,夜晚还没有彻底过去,她还能把不想面对的一切都推给“明天”。
一片被霜露打下来的树叶旋过她的眼帘,她伸出手,没被接住的叶片摔在泥土地上。
冬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