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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废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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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的空气里裹着挥不散的硝烟味,通风口的风声混着远处零星的闷响,在密闭空间里撞出细碎的回声。
苏清眠站在射击位前,指尖第一次触到手枪冰凉的金属外壳时,还是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她不是不怕,前几个月她还只会在枪响时死死闭着眼,躲在沈赤厌身后攥着她的衣角发抖,连溅到脸颊的血点都要慌神半天。可她忘不了沈赤厌为了护她,肩膀中枪时染透黑衬衫的血,忘不了她明明疼得额角冒冷汗,却还笑着回头哄她“别怕,我在”。她不想永远做那个被护在身后的人,不想每次危险来临时,只能做沈赤厌的累赘。
“我要学射击,学自保。”她说出这句话时,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沈赤厌盯着她看了半分钟,最终还是拗不过她,冷硬的眉峰松了松,只丢下一句“别后悔”,却转身把最趁手的防身手枪递到了她手里。
此刻沈赤厌就站在她身侧,温热的身躯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带着雪松混着淡硝烟的熟悉气息。她的手掌覆在苏清眠握枪的手上,骨节分明的指腹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一点点纠正着她的姿势,指尖划过她发软的指节,声音压得很低,热气扫过苏清眠泛红的耳廓:“手指别扣太死,预压扳机,用指腹,不是关节。”
苏清眠的呼吸乱了半拍,握着枪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不是因为枪身的重量,是骨子里对这致命武器的恐惧,后坐力的未知、子弹破风的声响,都让她的指尖泛着凉意,连带着小臂都在轻轻发颤。可她咬着下唇,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怯意咽了回去,牙尖用力到下唇泛起白印,也没松开握枪的手。
“肩线沉下去,别绷着。”沈赤厌的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顺着肩胛骨往下,调整着她的站姿,“瞄准的时候,呼吸稳住,跟心跳同频。”她的动作慢得很,耐着性子,一遍一遍掰正她的细节,连手腕倾斜的角度都不肯放过,全然没了平日里对着旁人的冷戾,眼底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苏清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死死锁着远处的靶心,按照沈赤厌教的节奏,慢慢吸气、屏息,指尖缓缓扣下扳机。
消音器闷响一声,后坐力顺着手臂震上来,震得她虎口发麻,手腕瞬间脱了力,子弹脱靶,打在了靶纸外的墙上。
她的脸瞬间白了几分,指尖抖得更厉害,却还是咬着牙,重新举起了枪。“我再来。”
沈赤厌没说话,只是重新覆上她的手,帮她稳住晃悠的枪身,喉结轻轻动了动。她的目光落在苏清眠身上,看着她眼尾因为紧张和害怕泛着红,睫毛都在轻轻颤,却硬是不肯低头,不肯说一句“我不行”,看着她明明怕得浑身都在绷着,却还是执拗地把准星对准靶心的样子,心底那块最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汹涌的柔软与爱意顺着血脉疯长,几乎要漫出胸腔。
她原本不想让苏清眠碰这些东西,不想让她沾染上半分黑暗,想让她永远活在干净的阳光里。可此刻看着她拼了命想要跟上自己的脚步,想要站在自己身边,而不是身后,她又觉得心口又酸又胀,疼得发软,又甜得发烫。
一遍又一遍的射击,闷响在空间里反复回荡。苏清眠的手腕酸得快要抬不起来,虎口震得生疼,下唇被咬出了淡淡的血印,可她的眼神越来越稳,手抖的幅度越来越小。直到又一声闷响落下,她看着靶纸中心炸开的那个洞,十环。
她猛地回头,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带着藏不住的雀跃,看向沈赤厌。
沈赤厌的嘴角难得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伸手用指腹擦了擦她脸颊上沾到的一点细碎火药灰,指尖的温度烫得苏清眠耳尖更红。“不错。”她的声音依旧低沉,却藏着掩不住的赞许。
射击场里的硝烟味太浓,苏清眠跟沈赤厌打了招呼,揣着对方给的便携信号检测仪,走出据点透气。据点藏在城郊的废弃厂区里,周围是荒了的草地,晚风卷着凉意吹过来,吹散了她脸上的热意,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她沿着据点外围的围墙慢慢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检测仪——这是沈赤厌特意给她的,教过她认组织特有的加密追踪信号,说一旦出现异常,立刻告诉她。
就在她走到围墙拐角时,口袋里的检测仪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
苏清眠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骤然一缩。她立刻掏出检测仪,屏幕上跳动着刺眼的红色波形,频段、加密方式,都是沈赤厌反复让她记熟的、只有她们之前逃离的那个杀手组织,才会使用的专属追踪信号。
信号强度不低,说明发射源离这里很近,很近。
晚风的凉意瞬间顺着脊椎窜上头顶,刚才射击的雀跃荡然无存,苏清眠的指尖瞬间冰凉,握着检测仪的手微微发紧。她抬眼看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又回头看向据点里那盏亮着的灯,沈赤厌还在里面。
她咬了咬还带着牙印的下唇,握紧了别在腰后的手枪,枪身的冰凉透过衣料传来,却奇异地让她稳住了心神。
组织的人,找过来了。
这一次,她不用再躲在沈赤厌身后了。
废弃实验室的钢筋水泥碎块堆了满地,霉变的纸张混着玻璃碎屑踩在脚下发出细碎声响,空气里飘着经年不散的消毒水与灰尘混合的呛人味道。苏清眠蹲在变形的铁皮文件柜前,指尖已经被锋利的金属边缘划开了几道细口,却浑然不觉,只顾着翻找父亲生前遗留、没被组织销毁的研究资料。
柜底最深处压着一个防水密封袋,她费力抠出来时指节都泛了白。擦去袋面厚厚的灰尘,一叠泛黄的纸张露了出来,最上面是一张模糊不清的监控截图——画面里是深夜的实验室走廊,一个穿黑色作战服的高瘦背影踹开了核心实验室的门,画面角落标着一行极小的字:零号执行者,目标清除,数据回收。
她的指尖顿了顿,那背影的肩线、身形熟悉得让她心口莫名一紧,可画面太糊,连头发长短都辨不清,她只能压下那点异样往下翻。底下是一份盖着组织红章的绝密内部文件,标题刺目——《记忆清除靶向手术临床规范》。她快速扫过密密麻麻的术语,目光死死钉在了最后一行的术后标注上:术式需经后颈入路,受术者术后将在颈椎第三节对应皮肤处,遗留永久性线性疤痕,无法消除。
嗡的一声,苏清眠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凉得彻骨。她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纸张在手里哗啦作响,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是她帮沈赤厌吹干湿发时,撩开对方后颈碎发看到的那道浅浅的、被问起时只轻描淡写说是“任务里被弹片划到”的线性疤痕;是沈赤厌每次穿露颈衣物时,都会下意识拨头发挡住那处;是她无数次指尖划过那道疤,沈赤厌都会微微僵住,却从来不肯多说半句。
零号执行者。记忆清除手术。后颈的永久疤痕。
几个词在她脑子里疯狂打转,撞得她心口发疼,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荒谬的猜测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勒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清眠?”
熟悉的低沉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惯有的温柔。苏清眠猛地回神,几乎是下意识把手里的资料死死攥紧,飞快塞进随身背包,指尖都因用力而泛白。
她转过身时,脸上已经勉强挤出了一点笑意,只是眼底的惊惶还没来得及完全藏好。沈赤厌就站在不远处的废墟入口,手里拿着一瓶拧开了瓶盖的温水,夕阳的碎光落在她身上,把平日里冷硬的轮廓都揉得柔和。
沈赤厌迈步走过来,自然地伸手替她拍掉头发和肩膀上的灰尘,指腹轻轻擦过她脸颊上蹭到的黑灰,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怎么蹲在这里这么久?灰尘这么大,也不怕呛到。”
她的掌心温热,带着熟悉的雪松混着淡硝烟的气息,是无数个日夜里护着她、给她安全感的温度。苏清眠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对外人淬着冰、唯独对她盛满温柔的眼眸,心里那翻涌的、快要破土而出的猜测与不安,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按住,硬生生压回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她怎么会怀疑沈赤厌呢?是这个人在组织的追杀里一次次把她护在身后,替她挡下所有的子弹与黑暗;是这个人耐着性子手把手教她握枪射击,把她护得周全;是这个人会在她做噩梦的夜里抱着她,一遍遍地说“我在,别怕”。
怎么会是她呢?
苏清眠垂下眼,接过沈赤厌递来的温水,指尖碰到对方温热的指腹,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了一下。她小口喝了一口水,把喉咙里的涩意压下去,再抬眼时,已经把所有情绪都藏好了,只对着沈赤厌弯了弯眼:“没什么,找到一点爸爸留下的资料,看得入神了。”
沈赤厌没多问,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裹住她发凉的身体:“天快黑了,这里不安全,我们回去。”
“好。”苏清眠轻声应着,顺着她的力道靠在她身侧,手悄悄攥紧了背包里那份文件,后背抵着沈赤厌温热的胸膛,鼻尖萦绕着她熟悉的气息,心底那丝荒谬的不安,被她强行锁进了不见光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