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劫》浇鱼

2、这是哪里

　　无间的晨，从不是天光破晓，而是地火潮汐的一次微涨。
　　幽蓝的地火在魔宫殿壁的裂隙中窜动，像沉睡巨兽的呼吸，将冰冷的石廊映得忽明忽暗。肖风跟在董清身侧，赤足踩在铺着玄冰玉砖的地面上，狐裘的下摆扫过砖缝里凝结的霜花，发出细碎的摩挲声。
　　“无间分三层，自下而上，是熔狱、寒阙、凌霄台。”董清的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比地火的温度还要低几分，却刻意放柔了语速，“我们现在所处的，是寒阙的核心——无间魔宫。”
　　肖风侧耳听着，目光却忍不住四处打量。
　　魔宫并非单一殿宇，而是由无数悬空石楼与锁链回廊交织而成。脚下的玉砖源自寒阙底层的万年玄冰，触手生凉，却能隔绝地火的灼烫；两侧的殿柱是从熔狱深处采来的玄铁岩，柱身刻满晦涩的符文，每当地火涌动，符文便会亮起淡金光芒，将溢出的燥热尽数吞噬。
　　“熔狱在最底层，终年烈火不熄，是无间罪魂受刑之地，也是地火的源头。”董清抬手指向廊道尽头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谷中隐约传来岩浆翻涌的轰鸣，“寒阙在中层，天地阴阳在此交汇，故而一半冰寒，一半温热，魔宫便建在这阴阳平衡点上。”
　　他顿了顿，又指向头顶。肖风抬头，只见漆黑的穹顶之上，悬着数座倒悬的石台，石台间以金链相连，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那是凌霄台，无间的最高处，也是唯一能望见外界天光的地方。”董清的眼神暗了暗，“但十年之内，你不能去。”
　　肖风的脚步微顿。他不懂“十年之期”的含义，只从董清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容置喙的决绝。他攥了攥狐裘的衣角，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这副乖巧的模样，让董清放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了几分。
　　二人沿着锁链回廊，走向魔宫西侧的揽星阁。那是寒阙少有的能晒到“天光”的地方——所谓天光，不过是凌霄台折射下来的一缕微弱日辉，却已是无间最珍贵的光亮。
　　刚走到揽星阁外的白玉广场，一阵嘈杂的争执声，突然从广场东侧的仆役房方向传来。
　　“我家公子刚醒，需要静养，你们这些魔宫的杂役，凭什么拦着我们送药膳？”
　　“放肆！魔宫地界，岂容你们东山派的人随意走动？董主有令，肖公子的一切用度，皆由我亲自打理，轮不到你们多事！”
　　肖风脚步一顿，眼里露出几分茫然。董清眉头微皱，拉着他的手腕，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广场东侧的空地上，两拨人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一边是两个身着青灰色劲装的少年，一人腰悬铜铃，一人手持黑漆食盒，正是肖风的贴身仆役李豪与王汗。李豪性子火爆，此刻正攥着拳头，额角青筋暴起；王汗则护着身后的食盒，面色沉稳，却也带着几分警惕。
　　另一边，只有一人。
　　那是个身着墨色锦袍的青年，身形挺拔，面容清俊，却带着一股与董清如出一辙的冷漠。他腰间挂着一枚刻有“寒”字的玉牌，正是董清的贴身仆役，自寒。
　　自寒手持一柄银色长鞭，鞭梢垂在地上，玄冰玉砖被鞭梢扫过，竟结出一层薄冰。他看着李豪二人，眼神里满是不屑：“董主救回肖公子，已是天大的恩典。你们二人若识相，便立刻离开魔宫，若再纠缠，休怪我无情。”
　　“离开？”李豪怒喝一声，上前一步，“我家公子为了救董主，连命都差点丢了！如今失忆被困在这里，我们做仆人的，岂能丢下他不管？”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董清的心里。他站在不远处，看着场中对峙的几人，指尖的凉意愈发深重。
　　王汗适时拉住李豪，对着自寒拱手，语气缓和了几分：“自寒大人，我们并无恶意。只是公子刚醒，胃口虚弱，这些药膳是我们按照东山派的方子熬制的，最是养人。还请大人行个方便，让我们把药膳送进去。”
　　“不必。”自寒冷冷回绝，“魔宫的药膳，比你们东山派的精细百倍，岂用你们操心？”
　　“你！”李豪气急，猛地推开王汗的手，“跟他废什么话！今天我们非要送进去不可！”
　　话音未落，李豪便抽出腰间的铜铃，抬手就要朝着自寒摇去——那铜铃是东山派的护身法器，摇响后能发出破邪之声，专克妖邪之气。
　　自寒眼神一厉，手中长鞭瞬间扬起，鞭梢带着凛冽的寒气，直逼李豪面门！
　　“住手！”
　　一声清喝，骤然响起。
　　董清牵着肖风，缓步走入人群。他没有看自寒，也没有看李豪二人，只是低头看向身侧的肖风，声音温和：“是不是想看看他们？”
　　肖风的目光落在李豪和王汗身上，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亲近感。他点了点头，又有些怯生生地看向自寒，似乎怕自己的举动会惹董清不快。
　　董清捏了捏他的手腕，以示安抚，这才抬眼，看向场中众人。
　　自寒见董清到来，立刻收了长鞭，单膝跪地，恭敬道：“董主。”
　　李豪和王汗看到董清，也不敢造次，只是对着肖风的方向拱手，眼眶微红：“公子。”
　　肖风看着他们，张了张嘴，却叫不出名字。他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只能轻轻挥了挥手，算是回应。
　　这一举动，让李豪和王汗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们知道，他们的公子，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董清的目光扫过自寒，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自寒，退下。”
　　“董主，他们……”自寒还想辩解。
　　“我说，退下。”董清的声音冷了几分。
　　自寒浑身一颤，不敢再多言，只得躬身退到一旁，眼神里却依旧带着不甘。
　　董清这才看向李豪和王汗，指了指肖风身侧的位置：“过来。”
　　李豪和王汗对视一眼，连忙走上前，恭敬地站在肖风身后。王汗将手中的食盒递到肖风面前，轻声道：“公子，这是您最爱喝的莲子羹，温着的，您尝尝？”
　　肖风看向董清，眼神里带着询问。
　　董清点了点头：“想吃便吃。”
　　得到许可，肖风才接过食盒，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这香气很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几分。
　　他用勺子舀了一勺莲子羹，放进嘴里。温热的甜意滑入喉咙，一路暖到心底。
　　董清站在一旁，看着他小口进食的模样，眼底的寒冰，悄然融化了一角。他看向李豪和王汗，缓缓开口：“你们既想留下，便留下吧。”
　　李豪和王汗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
　　“但记住，”董清的语气陡然转冷，“魔宫有魔宫的规矩。肖风的一切，由我做主。你们若敢擅作主张，或是试图带他离开，休怪我不念旧情。”
　　“是！属下遵命！”二人连忙躬身应道。
　　一场纷争，就此平息。
　　肖风吃完莲子羹，将食盒递给王汗，又看向董清：“我们……还去揽星阁吗？”
　　董清收回目光，重新牵起他的手，指尖的温度，比刚才暖了几分：“去。”
　　二人再度踏上锁链回廊，朝着揽星阁走去。
　　李豪和王汗跟在身后，自寒则远远地缀在最后，几人的身影，在幽蓝的地火光中，被拉得很长。
　　肖风走在中间，左手牵着董清，右手被李豪递来的暖炉暖着。他看着两侧不断后退的玄铁殿柱，看着远处熔狱翻涌的火光，看着头顶凌霄台缭绕的云雾，心里渐渐有了一丝实感。
　　这里是无间，是他今后要生活的地方。
　　身边有冷漠却护着他的董清，有熟悉却叫不出名字的仆人，还有这片冰冷又神秘的土地。
　　只是他不知道，这份看似平静的安稳，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序曲。
　　揽星阁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玄冰镜。镜中没有映照出任何人影，反而清晰地映着凌霄台的方向。
　　肖风走到玄冰镜前，看着镜中那一缕微弱的天光，忽然开口：“董清，十年之后，我们能去凌霄台吗？”
　　董清站在他身后，看着镜中肖风单薄的身影，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