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历史性合作 专 ...
-
专案组与李游的第一次正式会面就在她的病房。全程保密,整层楼的监控临时关闭,邢铭和竹序之守在门外,只有组长姜何进入病房,跟李游单独会谈。
邢铭知道这个病房里住着这次绑架案的受害者,他也见过,但要说她是李游……他是不信的。
他不是没想过李游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可能是一个女警,或者退役军人,甚至有可能是雇佣兵,但怎么也不太可能是个女高中生。
再说了,她要真是李游,怎么会被绑架,要知道就连竹序之的各项体能属性都远超常人,更何况是杀人如麻的李游。
“里面那个,真是李游?”他忍不住问道。
竹序之:“根据保密协议,我无权向你……”
“就当我多嘴。”邢铭抬手阻止了他继续背保密条例。
病房内的谈判只花了十五分钟,从姜组出来时的表情来看,她似乎对这次会面的结果很满意,神情姿态很是放松,手上还拿着两瓣没吃完的橘子。
“走吧。”姜何对邢铭一颔首,他便也不多说,立刻紧跟着她的脚步离开。
身后病房门口,李游特意出来相送,倚在门边热情地朝他们挥了挥手:“姜组慢走,有空常来啊。”
姜何闻声停下脚步,回头,笑着答说:“会的。”
邢铭颇感意外,因为姜组还真不是常对人笑的人。
他再看向那个倚在门边、穿着病号服的小姑娘,她就是李游?可她看起来实在太普通了,普通到很难让人相信她跟传闻中的那个李游会有什么关系。
但还没来得及再多看几眼,姜组就已经走远,他只得快步跟上。
姜何没在这层多做停留,快步到了电梯间。因为提前清场,整个电梯间就只有专案组二人。邢铭的个子很高,但姜何站在他旁边竟不逊几分。
“组长,您接触下来觉得李游怎么样?”邢铭问。
姜何不着痕迹地扬了下眉尾,侧额的皱纹微微压深。她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不想知道那个救你一命的特警是谁么?”
邢铭一怔,瞳孔立时紧缩。“该不会就是……”
“没错,小邢,我们还欠着人家两条命的人情。”说罢,姜何将手中的两瓣橘子塞到了他手里。
这动作让邢铭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条件反射地道了声谢。
“不用谢我,这是她剥的。”
“?”
对专案组来说,李游依旧是个充满谜团的人物。尽管她从小到大所有的档案都能清清楚楚地调取出来,甚至细致到她上学时都认识什么人,每科每年的成绩,却反倒让她的身份更加迷雾重重。
这一份简单到普通的履历,根本无法解开她身上任何一个谜团,无法解答李游为什么会成为「李游」。
但唯一能让姜何稍微宽心的是,到目前为止,这个神秘的李游还尚算盟友。
走廊里李游目送二人离开,又抬头看向在门口当门神的竹序之,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他们说你是我根班,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竹序之咳了声,目光游移。“他们瞎说的。”
李游笑着转身回到了病房里,极为放松地往病床上一坐,半蜷着一条腿,在病床的小桌板上剥着橘子。
这副松弛神态全然就是滨海市的李游,而非津川市那个阴郁沉默的李游。
竹序之不知为何有些紧张,明明此前已经相处了一段时间,可现在他竟有种与她初相逢的窘迫和不安。
或许是因为她掉马之后表现出来的状态与此前判若两人,像是撤下了一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屏风,叫他终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见到了李游的庐山真面目。
“傻站着干嘛?坐。”李游抬手招呼他坐下,这副从容淡定的样子,倒显得他的紧张更加难以自容。
“好……。”
似是看出了他的不安局促,李游将剥好的橘子一分为二,就像刚刚与姜何聊天时那样,塞了一半在他的手里。
“我猜你有满腹疑问,你可以问了。”平日里那双阴郁又拒人千里的眼睛,此刻带着几分笑意,看过来时清亮亮的。
四目相对之时,「她确实就是李游」这个无比明确的事实让他的心稍稍定了些,可马上又错开目光,不敢再看她,只垂眸盯着她手上剥开的橘子。
他有什么想问的?
疑惑太多,他反倒不知如何开口,有关李游一切在脑子里打成了结,千头万绪,一时间竟理不出一个线头。
为了打破沉默,他慌不择路地选择了一个其实最不该问的问题:“你们刚刚聊了什么?”
话刚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明明有那么多问题可以问,怎么就偏偏选了这个?
李游微挑眉头,稍感意外,怔愣片刻后很诚实地回答说:“在聊橘子。”
“橘子?”
“是啊,我说这个季节能吃到这么甜的橘子很不容易的。现在不应季,津川又不是橘子的产地。“李游把手中剥好的橘子举到眼前。“你看我手里这颗,它产自江南地区,果大肉甜,一年一收。可这样的橘子,无论什么时候,我只要想吃就能吃到,只要两块钱一斤。”
“所以呢?”竹序之没太明白。然后李游看着他,有些怪异地笑起来,像是苦笑,又有几分无奈。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他有些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李游托着腮,颇为老成地叹了口气。“没什么,我只是在想,生在承平年代的人,说起话来果然有种天真的残忍,叫人听着上火。”
莫说是荒年,在小李将军的时代,就是物产最丰厚的丰年,像这样的江南橘子也不是她想吃就吃的,贵就不说了,若想吃新鲜应季的,还得驿马日夜兼程,存以冰鉴。一颗江南甜橘的价钱,能抵一家人半月的收入。
更别说是反季,若是叫御史看见,下午吃的橘子,晚上弹劾他们李家恃权、奢靡无度的折子就能到皇帝案头。
竹序之有些尴尬地半张着嘴,想辩驳一二,李游便又开口道:“那就不说远的,只说滨海市。在滨海市,如果我想吃橘子,得先去找果树苗和种子,从种进地里到结果要两年啊两年。要看天气,看年份,看气温,除虫害,升肥力,还不一定结的是味甜水足的好果!”
说到这,她比着两根手指义愤填膺。“滨海市有什么能吃的?压缩饼干,乱炖罐头,十天半个月都不见点新鲜水果蔬菜,鲜肉更是没有!”
这下竹序之听明白了,她是在滨海市饿出火气来了。
“现在有一帮精神病想把这边的世界也变成末行,就为了满足他们做人上人的优越感,这不就是要我的命吗?!”
说罢,李游深呼吸平复了些许情绪,语气逐渐平静下来。“所以我就跟姜组说,谁要让我吃不上饭,我就让他也吃不上饭。”
竹序之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半个橘子,脸上忍不住浮起些笑意。
估计姜组听到她这么说时也笑了。
毕竟专案组起初对李游的预设,大概是那种心眼又多又狠的人,或许还相当自负。强大的人总是自负的,更何况是她这样会全城广播的狂徒。她会选择合作,可能是出于某些复杂的利益考量,也可能是为了寻求政府势力的庇护和支持。
毕竟她在滨海市的所作所为,真算起来得有个几十起蓄意谋杀,够枪毙十几个来回。
但她却说出了这么简单且纯粹的理由。
她要吃饭。
在竹序之看来,从她嘴里说出这种话实在很合理。
在滨海市时她就很爱吃东西,工作间里甚至还有零食墙,出门赚了积分全拿来吃吃喝喝。因此不能吃点好的对她来说完全无法忍受。
想到这,他忽然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李游在滨海市恐怕再也不能吃饭了。
她尸化时那灰白空洞的瞳孔突兀地出现在竹序之的脑海里,与眼前的李游重合在一起,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攥着他的心脏,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李游敏锐地觉察到他眼神的变化。“你同情我?”
“不……我不是……”他慌乱地避开她的眼睛,又低头盯着橘子看。
“阿竹,你真不适合撒谎。”她凑近了些。“为什么同情我呢?明明你才是一直在饿肚子的那个,不是吗?”
被点明了行尸身份的竹序之更加窘迫,下意识往后躲避,浑身发热。在现实中,他几乎绝口不提末行里的事情,连想都不愿意想,更别说眼前的人当真亲眼见过他最狼狈最不敢示于人前的一面。
明明是个体面光鲜的医生,游戏里却是个靠着食人才能活下去,几乎毫无人类理智可言的怪物。
她究竟如何看待自己呢?一具可悲的、随时准备啃了她的活丧尸?还是……
他不敢问,不敢提。如果可以,他希望她也不要提,一直保持着默契的沉默不也很好吗?
李游突然伸出手,捏捏他瘦削的脸颊:“在滨海市就一直饿肚子,回津川也不吃饭,所以你才这么瘦。”
派出所初遇时她说的话似乎也是这些。
「太瘦了。」
「要多吃饭啊。」
那时竹序之只觉得她有些奇怪,乃至后来的每日「吃了没」打卡,他也只是觉得这个小姑娘有点人机。
可如今再回想,她说过的那些话似乎有了完全不同的意涵。
她想要他活,好好地活,好好地吃饭。
“你不会觉得我是个……”
是个吃人的丧尸,是……令人作呕的肮脏生物。
“是什么?行尸?”李游的语气十分轻松,极顺手地扯紧他的领带,逼迫他不得不躬身低头。他如同末行游戏中一般,顺从地被领带扯低脖颈,在极近的距离对上她那双极有神采的眼睛。“那咋了,我也是啊,你什么意思,歧视我?”
“我不是!我没有想歧视你,我只是觉得……”竹序之慌忙辩解,他的手臂撑着病床的桌板,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几乎在瞬间过速,连要说什么都忘记了。
随后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缓缓地顺着领带拉扯的力向靠近。
然而在越发靠近的瞬间,脖颈上的拉扯力道又消失了。
李游笑眯眯地从枕头下面拿出小白板和可擦记号笔。“一看就知道你第一次当行尸没有经验,所以心态没有放平,我给你分享一点长者的生存心得。”
“呃……啊?”他还撑在桌板上,没从刚刚的氛围里抽出身来。
李游在小白板上画了个长尖牙的火柴人,又在旁边画了几个不长牙的火柴人。然后坐起身,让自己显得比他稍高些,更有权威。
“李游的行尸小课堂开课:
常变行尸的人都知道,变成尸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什么呢?是放平心态,认清现实。自己变成了狼,需要吃羊,这并不是你自己的错,是世道的错啊!”
“既然已经变成了狼,那你再怎么内耗也没用,唯物事实不会因你个人的道德水平高低而产生任何变化。所以呢,接受自己身份的转变是必须的事情——狼就是要吃羊的。”
小白板上,尖牙火柴人头顶画了个箭头直指小火柴人。
“可人不是羊,我也不是狼。”竹序之说。
李游敲了敲小白板:“没错,这就是我要讲的第二点,唯心。在接受自己身份上的转变之后,依然要知道自己本质上是什么。你,竹大医生,是人。我,李游,也是人。
依然用人类的原则来行事,但这对你来说可能会有点难。因为你不太好控制你自己,但没关系,我可以来控制你。”
竹序之看着李游在尖牙小人旁边又画了一个头戴王冠的尖牙小人。
“我肯定比你厉害,所以我是行尸老大,行尸小弟,也就是你,需要遵守老大的规矩。
喏,我的规矩是——第一,你,不能袭击人类,
为什么不能袭击人类呢?因为袭击人类会被我攻击。
第二,我,可以袭击人类,
为什么我可以袭击人类呢?因为我本来就会袭击人类。
听明白了吗?”
好明目张胆的双标。
但……非常可爱。
李游发现竹序之直愣愣地盯着她看,完全不给任何反应,便敲了敲小白板:“听明白没有啊?”
“听,听明白了。”看他这副走神的样子也不像明白了。
李游放下小白板,眯起眼睛凑过来。“真的?那我刚刚说了什么?”
她往前靠近一分,他就往后躲一分,直到她上半身都探过小桌板。
竹序之不敢看她,别过头,呼吸越发急促起来:“你,你说……我得听你的。”
李游强行把他的脸扭过来面对自己。“竹序之,你会因变成行尸而痛苦,是因为你是个好人。好人才会痛苦,而真正的怪物是不会痛苦的。
比如你面前的这个,她还没变成行尸的时候就在杀人了,变成行尸之后更是为所欲为,完全不内耗。对比一下,你简直是个没有道德瑕疵的大好人,明白吗?”
“你不是怪物。”他说道。
“这不重要,竹序之,重要的是你,你得意识到无论你在哪一具躯壳里,你的本质依然是个好人。你会为了萍水相逢的同僚不眠不休地做一整夜的手术,为了救人连着几天宿在医院,生怕病人半夜病危,来不及赶来手术。
即便是在行尸的躯壳里,也逼着自己忍受饥饿,当然这虽然是被迫的,但你自己也很乐意不是吗?所以,你是个道德水准远超九成同类的人,你值得在现实中睡个好觉,吃顿饱饭。
跟我重复一遍:我是丧尸,我也是个好人,我值得好好生活。”
重要的……是我吗?竹序之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她坚定又无可置疑的语气像是某种无法违背的指令程序,完全接管了他理智的所有权。
“我是……”那两个字依然难以启齿。
“是丧尸。”她非要撕开他的伤口,让他不得不去面对这个现实。
“我是……丧尸,我也是个好人,我值得……好好生活。”这句话一出口,便像是解开了一道无形的锁链,连呼吸似乎都轻松一些。
从变成丧尸起,竹序之就一直在等,像个溺水的人一样,等着什么人来了结了他的痛苦,亦或者来救他。
这本来是一种妄想,然而此时此刻,他终于被一双手拉出了水面,得以喘息。
而禁锢着他、迫使他必须看向她的那双手也适时地松开了。
她笑着坐了回去。“看吧,这也不难吧。”
竹序之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盯着她收回的手,希望这双手继续抓住自己,就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一般不愿意轻易松开。然而理智克制住了这种疯狂的冲动,逼迫他坐在原地。
李游把橘子塞进嘴里,开始大吐苦水:“做行尸真是太辛苦了,变成行尸之后每分每秒我脑袋里只有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想吃人,想吃活人,人好吃,人能吃。除了吃人之外吃什么都没滋味……早知道就不变成行尸了。哇你知道吗我发现我回到现实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暴饮暴食,死也要做饱死鬼……”
这种竹序之原本连想都不愿意去想的话题,在她嘴里像是大学选错了专业。
“当时我就在想,哇原来阿竹天天都这么饿吗?那也太可怜了……怪不得每天都在试图袭击我,换我我也袭击。阿竹,你每次袭击我的时候是不是也想着好饿好饿好饿?”
“……嗯。”
“那你平常还不多吃饭?这么耐饿吗?”
“……我…吃不下。”
“这可不行。”李游摸了摸下巴,思考了会儿,然后灵光一闪。“你以后要不跟我一起吃饭吧!”
“可以……吗?”
“当然可以,因为我是行尸老大。”李游昂起她骄傲的脑袋。
竹序之借口上厕所,进了卫生间,关上门。然后立刻捂着心口,扶着洗手池蜷起身。
好可爱……真的好可爱……
她现实里怎么会可爱成这样……
在缓了几分钟之后,他面无表情地走出来,像一个专业而冷酷的医生。
“对了阿竹,这里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李游笑着问。
“坏消息?”
“坏消息是……今天晚上大概率就是重新登录的日子。”赤霄MS的终端传回了游戏系统维护完毕的消息。
竹序之闻言浑身一僵。“那好消息是……?”
“好消息是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做些准备工作。”
“准备……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