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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还有天降青梅看呢?     在 ...

  •   在李游这糟糕透顶的十几年人生中,得益于她母亲的好名声,她几乎可以说没有什么朋友。

      但陆小二算一个。

      李游第一次遇见陆小二,是在她人生中一个平平无奇的窘迫时刻。

      那时还是个三年级小学生的李游背着破旧的粉色卡通书包,坐在墙面掉灰的小区居民楼的单元门楼梯口写作业。

      她坐在这不是因为被罚了还是什么,而是因为家里没人,她回不去。

      她妈妈或许是在打麻将,也或许是跟别的什么人出去了,总之家里没有人,她找不到备用的钥匙,就只能坐在楼底,趁着太阳还没落山,把作业写了。

      年幼的李游尚且对大人那些复杂的事情没有什么概念,因此也并不觉得窘迫委屈,只是一边写,一边想,妈妈什么时候回家呢?

      或许,写完这一科作业她就回来了?只要她回来,就能第一时间看到李游啦。

      从门口路过的邻居看到她,叹了口气,这样的场景他们已经习以为常了,只念叨两句作孽啊便匆匆路过。

      就是在这时候,陆小二出现了,凑在她旁边看她写作业。

      “你为什么在这写作业啊?”他问。

      “我妈不在家。”李游答说。

      “哦哦,那你妈什么时候回家?”他又问。

      “不知道。”

      陆小二挠了挠头。“诶,那你要不要到我家写作业?”

      “好啊。”

      那个时候的李游实在很容易被拐骗,听进耳朵的话都不在脑子里多转几个弯,傻愣愣地就跟着陆小二去他家了。

      也得亏陆小二是个同样脑子简单的小学生,而不是什么拐子的托。

      陆小二的家跟她的家很不一样,他们家很软和干净,连灯都是暖的,不像她家,灯管冷白冷白的。

      温暖的饭菜,叔叔阿姨关切的问候,让李游像一只暴露在太阳光底下的吸血鬼。她感到有些窘迫,紧紧地抓着书包带,他们问一句,自己答一句,别的该说什么她一点都不知道。

      李游像是客居在陆小二家的老鼠,小心谨慎地看着他们一家在饭桌上有说有笑,阿姨拿今天的菜咸了调侃叔叔厨艺,叔叔也不恼火,嘻嘻哈哈地把菜放进白粥里搅一搅,说这是他的小巧思,创意菜DIY咸粥。

      陆小二吐舌头,立刻给他拆台。“爸你在发明借口这件事上真是老有创意了。”

      这种场面在李游看来简直跟科幻片似的,她做梦都想象不出来原来别人家是这么相处的。

      陆小二的爸妈不会总板着一张冷脸,不会在吃饭的时候拿筷子打他,进他房间的时候会先敲门,写作业的时候还有切好的水果吃。

      但陆小二说平常是没有这个待遇的,来客人才切的水果。

      那天临走时她还被叔叔阿姨塞了俩橘子,他们笑着说小游以后要多来,你一来,这小兔崽子写作业都快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眼睛有点酸酸的,想哭。

      那两个橘子被她特别小心地揣进怀里,当做第二天早上的早餐。

      自那之后,陆小二就天天来单元楼底下捡李游,有时候捡不到,有时候直接在自家楼下就能捡到。

      李游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也没有别的朋友,便成了他家的常客,叔叔阿姨也把她当自己孩子似的,一见她就笑眯眯的。

      甚至有时候周末出门踏青都会带着她一起。

      陆小二不叫李游的名字,叫她小鬼。他们明明就是同样的年纪,都念三年级,但偏偏他就要这么叫,好像叫她小鬼就能显得自己年纪大一点、成熟一点似的。

      他让李游叫他陆招哥,李游不肯,别人都叫他陆小二,所以她也叫他陆小二。

      陆小二头顶还有个哥哥,但他哥念的初中有点远,住校了,因此李游很少见到他。为数不多有关他的印象,就是觉得他长得特别高,戴个耳机听mp3,又帅又冷酷。

      有关李游妈妈的事情,这片巷子的邻里都是知道的,大人们都不太愿意自己的孩子跟她打交道,但叔叔阿姨并不介意,他们说那是大人的事儿,跟小孩儿没关系,还叮嘱陆小二一定要保护妹妹。

      陆小二执行的也非常好,巷子里常常有别的孩子对着李游喊野种、小三的女儿,他就追着那些孩子骂“没教养的坏小孩!”

      有时候跟对方动起手,招来了对方家长,揪着陆小二去他家,让他爸妈好好管管自家孩子。

      阿姨也不甘示弱,把儿子往背后一挡,火力全开硬是把对面给骂得落荒而逃。李游看的目瞪口呆,她第一次知道阿姨的战斗力居然这么凶猛。

      她也开始真把陆小二家当做自己的家。

      小时候的陆小二相当调皮,个子还没车窗高的年纪就敢带着李游跑去水库玩,能全须全尾地长大没缺胳膊断腿的全靠命大,

      水库平时也有不少人全副武装地在水边支起小凳和杆架,陆小二就寻摸了个没人的角落,教李游怎么用小树枝DIY简易版钓竿,然后像模像样地学那些钓鱼佬坐在岸边钓鱼。

      李游不明觉厉,拿着小抄网蹲在旁边看。

      看了半天也没有上鱼。

      陆小二说是没有打窝,要先打窝,于是跑去借钓鱼佬的窝料,让李游照看鱼杆,等他借到饵料,回来一看,桶里已经游着两尾小刀鱼了。

      “它们自己咬钩的。”李游说。

      陆小二不信邪,拿过钓竿又坐半天,依然空军。

      在他守着鱼竿全神贯注地盯着用塑料袋做的简易浮漂时,李游也对着水面发呆,但她看见在水面的阴影下,也有人在盯着她看。

      那人说,躺在水底很凉快,问她要不要一起下去。

      李游问他为什么要躺在水底。

      他便阴恻恻地笑。

      之后发生了什么李游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耳旁一闷,然后眼前就是浑浊昏暗的水,还有那个人在波光下逐渐扭曲的笑脸。

      “李小鬼!!”

      其实后来李游总是想,要是那天就死了,那她的人生可能要轻松得多。

      水库落水事件后,陆小二就被阿姨叔叔勒令不准独自出去玩,自此失去了成为幼年体钓鱼佬的权利。

      阿姨叔叔还带着陆小二上门给李游妈妈赔礼道歉,谁知道妈妈得知这事后反应极为冷淡,拿了赔礼还朝他们多讹了一笔钱。

      三年级的李游不理解复杂的事物,但她有种很敏锐的直觉,她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去陆小二家玩了。

      李游,你怎么就没死在那?你活着就只会给我添麻烦。

      妈妈对李游说。

      李游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之后叔叔阿姨还是待她很好,但多了几分疏离,李游也默默地厚着脸皮来,因为她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终归阿姨是个心软的人,她说小游,你可以把这里当自己真正的家,你的妈妈对你不好,你就来阿姨这儿。

      李游说我知道,但我不能离开她。

      为什么?阿姨问。

      李游说,如果我也离开了,妈妈就只有一个人了。

      阿姨听着就掉下眼泪来,抱着她说好孩子,小游是个好孩子。

      再后来,

      陆小二一家忽然搬走了,像是一阵不留痕迹的夏风,在酷热难耐的夏夜留下一丝凉意,随后消散无形。

      在他们搬走那天,陆小二去她家找过她,可她不在,他只来得及在她家门口匆匆留下一缸小金鱼和一包鱼食,贴上小纸条嘱咐她要好好照顾它们,还有,不要忘记陆小二。

      那天李游被妈妈拽去跟李秉中要钱了。

      她同父异母的哥哥躲在他妈妈身后,用一种接近仇视的目光瞪着她。而她被妈妈推到身前,羞耻,窘迫,无地自容。

      后来那缸小金鱼没活过一个星期就死了,连鱼食都没有喂完,就翻着肚子和浮在水面的烟头漂在一起。

      李游抱着鱼缸独自哭了一晚上。

      眼泪掉进水里消失无踪。

      他们一家搬走之后,她再没蹲在楼梯口写过作业。

      时间久了,她几乎忘记了他们的容貌,忘记了陆小二叫什么,只模模糊糊地记得他们的声音。

      然而多年之后,这段已经落了灰的记忆,忽然被那几个关键词唤醒了。

      “陆小二?”

      “李小鬼,我就知道,你还记得我!”陆招从祁萌身侧探过头,一双杏眼亮晶晶的。“请你吃顿饭,给个面子?”

      “小姐才不会……”

      祁萌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身后人语气轻松:“可以。”

      她那一整天没半个笑脸的大小姐,对着陆招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诶?”

      竹序川一看这场面,就贱兮兮地开始起哄:“哦哟哟不得了哦居然有人能把你李大小姐约出去哦——”

      李游白了他一眼。“那你要不要来蹭饭?”

      竹序川刚想说要,第六感的危险直觉就让他后脊一阵汗毛倒竖,回头一看,校门外他哥正冷着一张脸盯着他们几个。他立刻话风一转:“不了,我不去了,我哥来接我了再见。”

      说完就立马跑回去给他哥表忠心,结果他哥的注意力全在李游那边,眼神冷得跟下刀子似的。

      回家路上,车里的气压低得竹序川不敢说话,生怕一张嘴就引动什么雷霆之怒。好在他哥还没那么丧心病狂,只是冷着脸开了一路车,一言不发地上楼,开门回家。

      他哥不仅没发脾气,而且还亲自下厨。

      但对竹序川来说他下厨比发脾气还可怕,那个菜刀切菜砸上案板的邦邦声听得人胆战心惊。

      另一边,陆招说要请客,结果请的是校门口的黄焖鸡米饭,且非常大方地给李游多加一份鸡肉一份土豆。

      在校门口美食街请客这事儿对高中生来说有点正常过头了,李游很少遇到这么正常的……因此反倒是有点不太习惯。

      仨人往黄焖鸡店面里一坐,陆招拍着胸脯保证这是方圆五里最好吃的黄焖鸡,给柜台后面的老板娘哄得咯咯笑个不停,又多给他们仨送了三瓶饮料。

      黄焖鸡一上桌,祁萌先吃第一口,确认没问题,才让李游动筷。

      陆招喔了一声,震惊地看向李游:“李小鬼你现在是给什么豪门捡回去当真千金了吗?吃饭都有保镖试毒的啊?”

      “……你洋柿子小说看多了。”

      真要论起来的话,李家其实比豪门吓人,津川最大的豪门见到李秉中也是得点头哈腰……

      陆招笑着挠了挠头。“嘿嘿嘿,对了,你现在是改名叫李未白了?平常我就叫你小白行不行?”

      “都行,随你。”李游夹起一块鸡肉,细细嚼了嚼。虽然是冷冻鸡,但也还算新鲜,不是预制菜,这年头做黄焖鸡米饭的不用预制菜那真是够稀罕的。

      “李小鬼你现在好高冷啊,明明小时候那么可爱,笑起来还露小虎牙。”

      跟小时候比起来,李游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在陆招的记忆里,她才豆芽菜大点,黑秋秋的圆眼睛像小流浪猫似的,总是用充满好奇的目光四处打量,跟在他身后“陆小二陆小二”的喊来喊去。时不时地昂起她那颗小脑袋,很有自尊心地耍个脾气。

      但如今的李游总是阴沉沉的,眉眼间似乎有一丛散不去的乌云。

      在第一次见到她时,陆招完全没认出她来,只觉得人群另一头那个女生似曾相识。

      听人说那个女生叫「李未白」,是9班的插班生。当时他想,高三还转学?还转到二中来,多想不开呢?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开始注意起这个九班的李未白。

      李未白并不是一个惹人注目的学生,如果不特意去找,你甚至很难在人群里发现她。她容貌平平,身上也没有什么值得成为谈资的故事,月考成绩在六百名开外,每次跑操都找借口躲,体育课体测吊车尾,平时那双有着浓重黑眼圈的阴郁眼睛则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从陆招身边擦肩而过时,连头都不抬一下。

      偶然路过九班窗外,会看到她捉弄同桌时坏坏的笑容,以及与当年一样微露在外的虎牙。

      那他是怎么认出她就是李小鬼的呢?

      契机很莫名其妙,就是某天在跑操的时候看到了她躲在篮球架下面偷懒,脑子忽然像被雷劈了下,蹦出来一个念头:“她好像李小鬼。”

      那一刻奇异的熟悉感终于找到了源头,像是钥匙偶然开到了对的门。

      陆招隐隐有些得意,是他先把她给认出来了。

      人的大脑很奇怪,明明是同样的人,同样的事,当她与记忆中某个人对应起来时,给人的感觉却全然不同了。

      李小鬼从小就笨,作业写一半错一半,现在还是笨笨的成绩很差很正常。她小时候跑的就不快,天天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所以长大了躲跑操也是很正常的。吊车尾也有吊车尾的可爱之处。

      至于如今的性格……当初在云港的时候,巷子里那些小孩就喜欢欺负她,她妈妈对她也不好,你怎么能对这样一个孩子要求太多呢?

      因为是李小鬼,所以陆招觉得她做什么都很合理,直到他在男厕所外看见她暴揍混混的全程。

      嚯,原来她不是长成了阴暗蘑菇,是长成了毁灭菇啊。

      毁灭菇也不错,至少能保护自己。

      那几个混混被记了大过,陆招还是觉得不爽,又找人给那几个在校外打了一顿才解气。

      但陆招一直不敢贸然跟李未白相认,毕竟快十年不见了,要是相认之后面对面却相顾无言得多尴尬啊。

      事实证明,他有些多虑了,虽然已经多年未见,但同坐在一张桌子上时却完全不觉得生疏,丝毫不觉得不自在,就好像他们的离别只是隔了个暑假。

      他大讲特讲搬离云港之后发生的各种事情,说他还寄回来几封信,但从没收到过回信,因此当初有些怨怼她。

      “哦……因为我家后来也搬走了。”李游腮帮鼓鼓的,一动一动,筷子还不停。当初她妈一要到钱,就带着她搬离了那个老小区。

      “啊?怎么这样!白费我用心写的信了,我还往里面塞了我的零花钱!”

      “……你居然会这么大方。”

      “李小鬼你有没有良心,我对你小气过吗?以前我买零食都有你一份的好吗!”

      “那还不是因为借这个借口可以跟阿姨多要零花钱。“李游嘟囔道。“对了,阿姨和叔叔现在怎样了?身体还好吗?”

      “算你还有点良心。”陆招哼了一声。“他俩现在好的很,三天两头跑出去旅游,把我这个多余的电灯泡甩在家里。”

      “本来的事。”

      “哇你现在嘴咋这么毒。”

      “过奖,略胜你一筹罢了。”

      这顿饭比陆招原本想象的吃的还要久,他特别高兴,因为李小鬼还是当初那个李小鬼,没有疏离的假客气。他似乎跟李小鬼有叙不完的旧,从当年的趣事,说到如今的校园生活,直到天都黑了,才想起来送她回家。

      但显然祁大保镖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一辆漂亮的复古甲壳虫型轿车,怎么的都比陆招那辆电动两轮更有说服力。

      这个保镖李游跟他说是自己哥哥请的。

      陆招很莫名,因为他记得李游没有哥哥。

      “……表的。”李游不是很想把他们不是同一个妈这是跟别人说,要是说了还得再解释为什么跟原配的儿子会成为她的监护人跟她住一起。

      虽然李微言对这段经历没什么心理障碍,毕竟以她的生命尺度来说这点事实在算不上什么。但对于17岁的李游来说,这无异于把伤口撕开来给别人看。

      “可你表哥为什么要给你请保镖?”

      “钱多烧得慌。”

      “……那确实是很有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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