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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疏远 他不知道还 ...

  •   第二天早读课,陆听晚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阳光正从窗户斜进来,落在第一排的桌面上,把空气里的灰尘照成一片浮动的小光点。他往自己座位走,走到一半,脚步自己慢了。

      桌上有一个塑料袋。

      干干净净的,边角折得很整齐,压在他的笔袋下面,像是怕被风吹走。透过半透明的塑料,他看见一个圆形的纸盒,纸盒外面裹着一圈细密的水珠。他拿起来,揭开盖子。

      是粥。小米粥,稠稠的,米粒已经煮开了花,热气从盒边冒出来,扑在他脸上。旁边还有一小袋糖,单独用保鲜膜包着,打了个小小的结。

      他捧着那个纸盒,站在原地,忘了坐下。掌心被粥的热度烫得有点疼,但他没有松手。

      他偏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沈屿川已经在了,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翻着课本。他的书包挂在桌边,歪歪的,和平时一样。桌上没有早餐,只有一本书,翻开,停在一页上。陆听晚注意到,那页的角被他捏着,捏了很久,纸边已经卷起来了。

      他坐下来,把粥放在桌上。塑料袋从桌面滑下去,落在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叠了两下,塞进抽屉里。他把那袋糖撕开,倒进粥里,用勺子搅了搅。糖沉下去,又浮上来,在白色的粥面上化成一小片透明的甜。

      他喝了一口。烫。又喝了一口。甜的。胃里那个从昨晚就开始缩紧的位置,慢慢舒展开来。他低头看着那碗粥,米粒在勺子上晃晃的。他想,这是不是代表他原谅自己了?他不敢确定,但他想这么以为。

      第二天,桌上换成了饭团。海苔还是脆的,咬下去能听见细碎的断裂声。第三天,是三明治,面包很软,火腿切得薄薄的。第四天,是豆浆和油条,豆浆是温的,油条装在纸袋里,纸袋被油浸出几个半透明的圆点。每天早上,那个塑料袋都安安静静躺在他桌上,里面的东西每天都不一样,但每一样都刚好是他爱吃的。他不知道沈屿川几点起来,不知道他走了多远的路去买这些东西。他只知道,每天早上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桌上那个位置不空,有一个人比他先到。

      但他也注意到另一件事。

      沈屿川好像在躲着他。

      先是课间。以前沈屿川会在他座位附近经过,有时借一下橡皮,有时问一句“作业写完了吗”,有时什么都不说,就是经过。现在他不再经过了。他走另一条过道,绕到教室后面,从后门出去,或者从前门出去,绕一大圈回到自己座位。陆听晚观察了两天,才确认这不是巧合。

      然后是食堂。

      那天中午,陆听晚端着餐盘走到他们常坐的那张靠窗的桌子。沈屿川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碗面,筷子握在手里,正在吃。他吃面的动作很慢,夹起一口,吹一吹,送进嘴里,嚼很久,咽下去。

      陆听晚在他对面坐下来。椅子腿碰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拿起筷子,刚夹起一口饭。

      沈屿川放下筷子,端起餐盘,站起来。

      “我吃完了,你慢用。”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跟一个普通的同班同学说话。没有多看陆听晚一眼,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把碗筷放好,推开食堂的门,出去了。

      陆听晚端着那口饭,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慢慢把饭送进嘴里,嚼了嚼。饭是凉的。他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打的,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饭放进嘴里的。他坐在那里,面前还摆着沈屿川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丢在桌面上。纸巾边角翘起来,被穿堂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他盯着那张纸巾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一口一口把盘子里的饭吃完了。每一口都是凉的。

      下午第一节课前,陈浩从后面追上来,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哎,你跟沈屿川怎么了?”

      陆听晚把书从书包里抽出来,搁在桌上。“什么怎么了?”

      “他今天没跟你一起吃饭啊。”

      “他吃完了嘛。”陆听晚把书翻开,又合上。“他先去的,我后来才来,没怎么碰上。”

      陈浩挠了挠头,像是还想问什么。陆听晚已经转过身去跟周蕊借笔了。他借笔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快,快到周蕊都没看清。转回来的时候,那个笑就没了。他把笔握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陈浩还站在他旁边,没有走。陆听晚抬起头,也冲他笑了笑。“怎么啦,你快回去坐吧,要上课了。”

      陈浩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一下,最后还是走了。

      课间的时候,周蕊忍不住从前排转过来。她手里拿着镜子,在涂唇膏,涂完了抿抿嘴,从镜子里看着陆听晚。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她问。

      陆听晚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有啊。”

      “那他怎么不来找你说话了?”

      “他说啊,我们说话。”

      “说什么?”

      陆听晚张了张嘴。

      “就……普通的话。”他说。

      嘴角还挂着一个笑,那个笑从陈浩问他的时候就开始挂着了。他想把它撑住,但周蕊的目光太长了,长到他的嘴角开始发僵。他把头低下去,假装在找东西,在抽屉里翻了好一会儿,其实什么也没翻。抽屉里只有那个叠好的塑料袋和一些书。糖已经吃完了。

      周蕊没有动。她坐在前排,侧着身子,看着他。陆听晚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颊,温的,像一小片灯。他把头埋得更低了。

      “陆听晚。”周蕊叫了他一声。

      他嗯了一下,没有抬头。

      “你眼睛红了。”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有东西掉进去了。”

      周蕊没再问。她转回去了。她转回去的时候,头偏了一下,往沈屿川的方向看了一眼。陆听晚没有抬头看。他知道她看的是谁,也知道那个人不会往这边看。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粉笔灰落在讲台上,薄薄一层。陆听晚盯着那些公式,一个也没看进去。他的余光一直往右飘,飘到那个靠窗的座位。他看见沈屿川的笔停了一下,顿在纸面上,停不到半秒,然后继续写。他看见沈屿川的视线往左偏了偏,偏到他的方向,很快收回去。

      他们谁都没有看谁。但谁都知道对方在看自己。陆听晚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忽然想,他可能真的不想理我了。那些早餐,也许只是习惯,也许只是顺手,也许什么都不代表。他不敢想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陆听晚没有立刻收拾书包。

      他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那支笔,笔帽拔下来又盖上,拔下来又盖上。教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椅子挪动的声响,拉链拉上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慢慢变小。他偏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沈屿川还在,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就是待在那里,像平时一样。

      陆听晚开始收书包。他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去,动作比平时慢。笔袋放进去,又拿出来,拉开拉链,把笔一支一支排好,再放回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磨蹭,只是觉得如果现在走出去,那个人还没有站起来,他就得一个人走。

      他不想一个人走。

      他等了很久。久到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沈屿川终于动了,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椅子推进桌下。陆听晚把书包拉链拉上,拎起来,站起来。沈屿川从过道走过来,经过他座位旁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陆听晚跟上去。

      走廊上人已经很少了,夕阳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沈屿川走在前面,隔着四五步。陆听晚走在他后面,没有叫他。他不知道叫他之后该说什么。他想说“一起走吧”,但他怕沈屿川说“不顺路”。他想问“你还在生气吗”,但他怕沈屿川说“没有”。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上那条每天放学都要走的路。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一块一块的。沈屿川走在前面,陆听晚走在后面。两个人始终隔着那四五步,不远不近。

      快走到岔路口的时候,陆听晚还是出了声。

      “沈屿川。”

      沈屿川转过身,看着他。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陆听晚往前走了两步,走进沈屿川的影子里。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那些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的话,到了嘴边,全散了。

      “那个……”他的声音有点紧,清了清嗓子。“谢谢你每天的早餐。”

      沈屿川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

      “你买的吧?”陆听晚问。

      “不是。”

      陆听晚看着他。陆听晚注意到沈屿川身侧的食指在轻轻蹭着裤缝,蹭一下,停一下,又蹭一下。

      “那是谁买的?”

      “不知道。”

      “别的班的人?”

      “嗯。”

      “别的班的人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肉松饭团?”

      沈屿川没有说话。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到陆听晚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陆听晚说,“我只在你面前吃过一次。之前我受伤的时候。”

      沈屿川的手指停住了。他的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过了几秒,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扶了扶,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走了三四步,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闷闷的。

      “顺路买的。”

      “我先走了。”他说。

      不等陆听晚回答,他转过身,往西边走了。脚步不快不慢,书包在背后一晃一晃。

      陆听晚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他忽然想起以前,每次走到这个岔路口,沈屿川会说“明天见”。他会回一句“明天见”。然后一个往西,一个往东。那两个字很轻,说完就散了,但第二天总会再听见。现在他不说了。他只是说“我先走了”。“明天见”是约好还会再见,“我先走了”是告诉你,我现在要走了。至于明天,没有说。

      陆听晚站在岔路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他没有再叫他。

      也许那句“顺路买的”不是在嘴硬。是在划界线。那条线划得很清楚:我可以对你好,但我们不要再靠近了。他已经道过歉了,也已经说了谢谢,已经在食堂坐下又被他留在那里了,已经跟在后面走了很远的路了。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空荡荡的。

      他转过身,往东边走。走出去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屿川已经拐进街角,不见了。那条路上只有夕阳和梧桐树的影子。他转回去,继续走。脚步声在安静的街上响着,一下一下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忽然觉得,沈屿川要的可能不是“对不起”。他说了太多次对不起了,每一次说完,沈屿川的表情都没有变好。他要的也不是“谢谢”,他每天都在带早餐,但从来不等他道谢。他要的是什么?陆听晚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如果他想不出来,沈屿川可能就会一直这样走下去,越走越远,远到他再也追不上。但现在他更害怕的,不是他不停下来,而是他停下来,转过头,对他说“你别跟了”。

      他闭上眼睛,黑暗更黑了。他不知道明天早上,桌上还会不会有那个塑料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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