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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离开 “既然你自 ...

  •   沈屿川从一千米终点走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毒。他弯着腰撑了会膝盖,直起身,回头看向跑道。后面的选手正在跑,三三两两散在弯道上,有人已经走起来了,有人还在咬牙冲。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去,找那个人。

      陆听晚在最后一组。起跑线上的人已经站好,陆听晚挤在中间,低着头。他站得不太稳,身体微微往左偏,又被自己掰回去。沈屿川看了两秒,终究是不太放心,他绕过终点区的围栏,走到跑道外侧。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烫,刚跑完的汗还没干,又被逼出一层。他站定,手里拿着那瓶水,拧开盖子,没喝。

      枪响。

      第一圈。

      陆听晚跑在队伍中段。节奏不错,步频稳定。沈屿川的目光跟着他跑过弯道,跑进直道,又从直道拐进下一个弯道。他刚跑完一千米,小腿还在发酸,但他忘了那个感觉。他的眼睛一直钉在陆听晚身上,从他跑到弯道顶端开始盯,从他消失在弯道尽头开始等,等他重新出现在直道上。陆听晚出现的时候,沈屿川的手指在瓶身上无意识地按了一下。

      还在跑。还站着。还跟得上。

      第二圈。

      沈屿川注意到陆听晚的步幅变小了,就像是脚抬不起来了。鞋底在跑道上拖,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沈屿川把水放到地上,手插进口袋。他站在跑道外侧的白线外面,脚尖抵着那条线,没有再往前。陆听晚从他面前跑过去。距离很近,近到他看见陆听晚额头的汗一片一片地往下淌。嘴唇的颜色也不对,不是跑步时正常的红,是那种血往下走、嘴唇失去血色的白。

      沈屿川的手在口袋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陆听晚跑远了,他的视线追着他的后背。校服被汗浸透,贴在肩胛骨上,那片深色的湿痕在扩大,从肩胛骨往下蔓延,像一张纸被水从中间浸开。沈屿川盯着那片湿痕,直到它又一次拐进弯道,消失。

      最后半圈。

      陆听晚进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沈屿川看见他的步子在散。左腿迈出去,但右腿跟不上,身体往右边歪过去,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右肩上往下压。他歪了一下,又摆正了。歪了一下,又摆正了。每歪一次,摆正回来的幅度就小一点。沈屿川的脚往前迈了半步,跨过白线。旁边有人喊他,他没听见。他盯着那个人,盯着他的后背,盯着他越来越小的摆臂幅度。

      沈屿川跨过白线的时候,陆听晚刚出弯道。这一次身体歪过去后没能摆正。像最后一根撑住他的骨头突然抽走,整个人像被风折断的旗杆,从腰部开始往下折。沈屿川冲上去,手伸出去的时候,他的膝盖离地面只剩不到一拳。他的手指先碰到陆听晚的手臂,然后整只手滑下去,扣住他的腕骨,用力往上提。陆听晚的身体在他手上顿了一下,下坠的势头瞬间被截住,整个人悬在半空——膝盖没有落地,额头没有磕地,只有鞋尖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又被他提起来。

      太阳已经把跑道晒得发烫,鞋底橡胶的味道从地面升起来,呛得沈屿川喉咙发紧。陆听晚差一点倒在他面前,身体蜷着,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后脑勺。头发湿透,贴在头皮上,能看见头骨的形状。沈屿川蹲下去,一只手从陆听晚腋下穿过,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腰。手掌贴上来的那一刻,他的手指顿了一下。陆听晚的身体滚烫,像皮肤底下有一团火从胃里往外烧。他的重量比沈屿川预想的轻得多,轻得仿佛这副身体已经被那团火烧空了。沈屿川把他从地面上抬起来,陆听晚的头垂在他肩膀上,滚烫的额头抵着他颈侧。

      沈屿川的胸口在剧烈起伏,不是因为跑的,是因为那一下——他的手指在抖,扣住陆听晚腕骨的那只手抖得最厉害,指节抓着那片皮肤,像抓住一件随时会滑走的东西。

      沈屿川把他架起来,左腿下蹲,右腿后撤,把他往上托了托。陆听晚的手臂从他肩头垂下去,晃了晃,没有力气收拢。沈屿川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闭着的眼睛扫到他发白的嘴唇,扫到他敞开的领口里露出的锁骨。那根锁骨突出来,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坑。沈屿川把视线收回去,弯腰,让他趴到自己背上。双手扣住他的腿弯,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紧紧勒进他的膝窝。陆听晚的脚离了地面,鞋尖朝下,一只鞋带松了,挂在鞋帮上晃。

      沈屿川站起来。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从操场到校医室有两条路,近的那条要上一段台阶。他选了远的。因为那条是平路,不会颠。他的手臂夹紧陆听晚的大腿,防止他往下滑。陆听晚的上半身贴着他的后背,校服湿透,两个人的热度叠在一起,闷出一层黏腻的潮气。沈屿川的后颈被陆听晚的额头贴着,那片皮肤被烫得发麻,他也腾不出手去擦。

      他听见很多人说话,声音从各个方向涌过来,问怎么了,要不要帮忙,要不要叫救护车。他一个都没理。他的眼睛只看着前面那条路,白色的,被太阳晒得反光,一直延伸到校医室门口。他的嘴巴闭着,牙关咬紧,咬肌在脸颊侧边鼓出来一块。他走了一步又一步,每走一步,陆听晚的体重就往他背上压一分。

      太轻了。压上来的时候却那么疼。

      沈屿川走进校医室的时候,空调的冷风直接扑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轻轻地陆听晚放到床。陆听晚的后背碰到床单的时候,肩膀往上缩了一下,又慢慢落下去。校医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听诊器,问他什么情况。沈屿川站在床边,说了几个字。声音不像他,哑的。

      他退到一边。校医在检查,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空调吹了很久,吹的他有点发冷。但后颈那块被陆听晚额头贴过的皮肤还是烫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指甲掐出来的印子,四道弯月形的红痕,很深。

      校医说是低血糖,需要休息,可以先喝点运动饮料。沈屿川转身出去,快步走到小卖部,买了一瓶,跑回来。他把盖子拧开,放在床头柜上。他不知道陆听晚会什么时候醒,不知道他醒过来第一件事是看天花板还是会先找他。但如果他想找自己呢?

      沈屿川把椅子搬到床边,眼神茫然的看着白色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就那样安静的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听晚的眼睛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眼皮慢慢撑开。沈屿川看见他的瞳孔从涣散到聚焦,在灰白色的天花板上转了一下,慢慢找到床头柜,找到那瓶水,然后偏过头,找到自己。

      陆听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沈屿川把那瓶水递过去,瓶口对着他的手。陆听晚握住瓶子,手指还在抖,瓶口碰了几下嘴唇才对准。他喝了第一口,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沈屿川的视线跟着那一下移动,低下去,又抬起来,重新落在陆听晚脸上。

      “对不起。”陆听晚先开了口。

      沈屿川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陆听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刚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不真实的软。他抬眼看了一眼沈屿川的校服裤腿,看见膝盖上有一块黑色的橡胶印,是背他时跪在地上弄脏的。陆听晚皱了一下眉头。

      “你是不是还有接力?我耽误你时间了吧。接力开始了吗?”他的声音越说越快,带着一种急于弥补的、慌乱的热切。“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你刚热身完,我没想耽误你——”

      “你能不能先关心关心自己。”沈屿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像刀刃从刀鞘里抽出来的声音。

      陆听晚停下来。他的嘴巴还张着,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沈屿川知道自己的声音有点大了。校医在隔间里,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但他有点顾不上了。他的手指掐着膝盖,指甲快嵌进皮肤里。他看着陆听晚脸上那个笑慢慢挂起来。那个笑他见过太多次,脚伤了的时候,被父亲骂的时候,饿了一整天说吃过的时候。嘴角扯开,牙齿露出来,弧度刚好,时间刚好。像一道程序,按一下开关,就能自动运行。

      “哎呀,我只是中暑。现在已经缓过来了。”陆听晚抬起手臂,弯了弯,想做出一个展示肌肉的动作。手臂抬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呼吸顿了一拍,然后继续抬上去,弯起来。那层薄薄的肌肉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沈屿川看着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着他做这些。他知道陆听晚会说什么,知道他会先道歉,然后说自己没事,然后把话题扯到别的地方。每一次都一样。

      “没关系的啦。”陆听晚把手放下来,在床单上蹭了一下。“我小时候练羽毛球经常这样的。有一次训练完直接吐了,休息十分钟继续打。我都习惯了。”

      沈屿川的牙关咬了一下。那一瞬间,他听见自己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空调风里很响。

      “你早上没吃饭。”他说。陆听晚的手在床单上停住了。沈屿川看着他那只手,手指细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干净。那只手在床单上攥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校医说你低血糖。血糖低到仪器都测不出来。”沈屿川的声音还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被什么东西压过,沉甸甸地从喉咙里滚出来。“你知不知道低血糖晕倒会摔成什么样?后脑勺着地,颅骨骨折。倒在钉鞋上,扎穿。你跑步的时候旁边就有一排钉鞋。”

      陆听晚把视线移开,看着自己的脚。沈屿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原来是袜子破了一个洞,大拇指露在外面。

      “你的脚伤还没好。校医说脚踝又有点肿。是,你不说,别人是看不出来。”沈屿川的语气还没提起来,但语速快了。“你大太阳底下站一上午——”他停了一下。“你一上午没吃一口东西,水也没喝两口,别人也不知道。但你是觉得自己不会出事,还是出事了也无所谓?”

      陆听晚把脚缩了缩。那个露在外面的脚趾蜷了一下,缩进袜子破洞的边缘里。

      沈屿川停下来。他发现自己还有话要说,那些话堆在喉咙里,挤在一起,分不清先后。他挑了一句最不那么冲的。

      “我包里本来常备糖的。今天不小心忘了带,下次不会了。”陆听晚抬头冲他笑了笑。那个笑比刚才小一点,弧度收了一些,但看起来更真。

      沈屿川看着那个笑。他知道那个笑下面压着什么——压着“你别担心我”,压着“我没事”,压着“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那些东西一层一层叠上去,把底下真正的颜色盖得严严实实。他忽然很想知道底下是什么颜色。

      “你别担心。我真的没事。”陆听晚说。

      沈屿川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校医在隔间里问了一句“怎么了”,他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陆听晚,看了两秒。陆听晚的眉毛微蹙着,嘴角还挂着一个放了一半的笑。沈屿川的目光从他弯着的嘴角移到他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还有未散尽的歉意,还有一种被他压下去的、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东西。沈屿川猜那个东西和“没吃早饭”无关。

      “没事吗?”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既然你自己觉得没事,那就没事吧。”

      他转身走了。一步一步拉开门,跨过门槛。门在身后弹回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窄窄一道,落在地板上。步声远了,被走廊尽头的拐角吞掉。

      陆听晚坐在床上,手里还捏着那个饮料瓶。瓶身被他捏得凹进去一块,液体从瓶口溢出来,流过手背也没有擦。他的目光落在那条光缝上,落在那扇没有关严的门上,落在门把手已经被松开的位置。

      他说了太多次“没事”,说到后来自己好像都信了。其实每次说完,都要在心里再补一句:真的没事吗?但这个问题,他从来不敢回答。就像今天也不敢回答沈屿川的问题一样。

      “你是觉得自己不会出事,还是出事了也无所谓?”他不知道怎么答。每次出事,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抱歉——给别人添麻烦了,耽误别人时间了。轮到自己,就排在最后一位。排在所有人后面,排在所有事后面。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这个顺序的,他只知道这个顺序从来没有被纠正过,直到今天。

      陆听晚无措地低下头。

      视线扫过床头柜的时候,他的目光突然顿住了。床头柜上,一颗牛奶糖静静地躺在那里。淡黄色的边角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糖被空调吹久了,摸上去凉丝丝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他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嘴硬心软的家伙。陆听晚在心里默默地嘲笑他。

      或许之前的答案并不重要。

      出事的时候有人接着你,醒过来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等着。这样就真的没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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