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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运动会 只有他们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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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几天,日子被沈屿川过成了一种无声的仪式。浴巾每天准时铺好,像路标一样指向他该去的地方;牛奶永远温在掌心能握住的温度,放在他醒来就能看见的位置。陆听晚渐渐习惯了这些,习惯了有人在他还没开口之前就把需要的东西递过来,习惯了客厅里多出来的呼吸声和脚步声。但有些习惯还没来得及长出根,就被那通电话掐断了。
有一个人把温柔藏进所有不起眼的地方,像水,泡在里面太久了,就忘了它有多重要。直到冷风灌进来,才会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暖水里。
运动会当天早上,陆听晚出门的时候换好鞋,父亲从沙发上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脚踝上。
“脚好了?”
“差不多了。”陆听晚把鞋带系紧,站起来。前天刚拆了绷带,已经基本上恢复如初了。
“差不多?这种都要静养。”
“我知道的。已经养了挺久了。”
陆听晚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
父亲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把烟灰缸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是在敲钉子。
“你上次月考退步了。今天运动会又耽误一天。这种东西,能不去就不去。现在什么最重要,你心里要有数。”
陆听晚站在玄关,手垂在身侧,指尖攥着校服裤缝。
母亲从餐桌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包子。她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看着他,眼睛里有话,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把那颗包子递过来。“先吃早饭——”
“我不饿。”陆听晚没接。
他的声音很小,但他知道自己不是在说包子。
“你犟什么?”父亲的声音提了半度,“我说这些是为你好。”
陆听晚低下头。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脚上。
“我会注意安全。”他说。
他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父亲说了句什么,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就站在黑暗里,手还握着门把手。
指节发白。
他没有松手。也没有回头。
楼梯间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他没走电梯。他需要走楼梯,需要让每一步都踩实了,踩重了,才能把胸口那口堵着的气呼出去。
推开门,阳光哗地涌过来,像一盆温水泼在脸上。
操场上已经忙开了。彩旗插了一圈,在风里哗啦啦地翻卷。大喇叭在试音,“喂喂”两声,一阵进行曲的前奏,又断了。有人在搬桌子,有人在拉横幅,有人在跑道上划线。石灰粉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呛得人咳了一声。
陆听晚走到自己班的方阵位置。班长李芮正站在前面指挥,两只手张开,像一只正在赶小鸡的母鸡。“男生站这边,女生站那边,高的往后,矮的往前,别挤——”
陈浩搬着一箱矿泉水从他面前跑过去,喘着气,看见他就喊了一嗓子。“你脚行不行?”
“行。”
“那过来帮忙!”
陆听晚跑过去,接过那半箱水,搬到方阵边上。放好,直起腰。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他站在原地,闭了一下眼睛。
忙起来就好了。忙起来就不会想那些话了。
有人在拆装礼花筒的箱子,拆了半天拆不开。他走过去拿过来,拽了一下,开了。徐野瞪大眼睛,“你怎么弄开的?”
“用力。”
又有人在喊他帮忙理动作,他跑过去。周蕊在那边说展示板歪了,他扶正。林知序招手让他去搬桌子。他跑过去,搬起来,放到指定位置。哪里都有他的身影。
方阵旁边那棵梧桐树底下,沈屿川靠在树干上,双手抱在胸前。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眼睛半睁半闭。晨风从操场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那撮呆毛在光里一晃一晃的。他整个人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风吹不动,热闹仿佛与他无关。
陈浩从他面前跑过去,喊了一声:“你别光站着啊!”
沈屿川动了一下,走过去,把倒了的旗子扶正,又回到树底下。徐野拿着展示板找不到人抬另一头,远远喊了一声“来搭把手”。他走过去,抬起来,跟着走了几步,放到位置上,然后一步一晃地又晃回了树荫里。
陆听晚搬完最后一箱水,直起腰的时候,正好对上沈屿川的目光。他靠在树上,正看着他。
陆听晚走过去。
“你看什么?”
“看你忙。”
“你不帮忙?”
“帮了。”
“帮一下就回来。”
“帮一下也是帮。”
沈屿川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那瓶水拧开,递过来。陆听晚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接,沈屿川又把手缩回去了。
“你没吃早饭。”他说。
不是疑问句。
陆听晚愣了一下。
“吃了。”
沈屿川看着他,把那瓶水放在旁边的旗杆底座上。“拿着,渴了喝。”
然后他转身走了,往方阵的方向。
大喇叭炸出一段鼓点,进行曲从音箱里涌出来,震得地面都在抖。李芮在方阵前拍手,“集合集合!准备入场了!”
陆听晚抓起那瓶水,追上去。
入场式开始了。
一个班一个班地走过主席台。口号声此起彼伏,有的喊得整齐,有的喊得稀碎。礼花筒一个接一个地炸,彩带满天飞,落在肩膀上、头上,挂在相机镜头上。
轮到他们班的时候,李芮深吸一口气,举着班牌走在最前面。陈浩在后面举着展示板,上面用荧光笔写着八个大字——青春似火,超越自我。字写得很夸张,“火”字那一点拖了很长,像一簇真的火苗。
陆听晚走在方阵里,左边是周蕊,右边是林知序。阳光正对着他们的脸,晒得人睁不开眼。有人喊口号的声音被风吞掉一半,剩下的一半稀稀拉拉地落在主席台前。他们喊完都笑了,因为有人把词记错了,“猛虎下山”说成了“老虎下山”,旁边的女生笑得直不起腰。礼花筒在同一时间拧开,砰的一声,彩带喷出来,红的蓝的金的,落了满头满脸。
陈浩前一天用手机备忘录写的入场词,中二得他念的时候自己都笑了。学生会的同学站在主席台边上,捏着手卡,往下念:
“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高一(三)班。他们像初生的牛犊,不畏猛虎;他们像出鞘的利剑,直指苍穹。他们相信,汗水浇灌的土地,终将开出胜利的花朵。三班三班,猛虎下山——”
最后那句太长了,念到一半换了口气。底下有人喊了一声“好——”,也不知道是在叫好还是在起哄。
方阵走完,各班回到指定位置。操场上满满当当的,彩旗在风里哗哗响。广播开始播报第一项比赛项目。
“请参加男子立定跳远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重复一遍,请参加男子立定跳远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
陆听晚从口袋里掏出号码布,别在胸前。别针戳了两下才戳进去,手指有点僵。胃里空空的,早上那口包子他没接,现在胃壁像两张砂纸贴在一起。他咽了一下口水,往检录处走。
步子比平时快。脚踝在鞋子里绷着,说不上疼,但也不舒服。他深呼吸了一次,把肺里的空气全排出去,再吸满。
他紧张。
不是怕跳不好。是想跳好。想拿一个名次,带回去,放在茶几上。什么话都不用说,它自己会说话。
立定跳远区的沙坑边上已经围了一圈人。检录完,大家开始热身。压腿,活动脚踝,弓步拉伸。陆听晚弯下腰,额头快碰到膝盖了。他绷着腿后侧的筋,数了十下,换腿。
余光里多了一双鞋。白色的,鞋带系得很紧。沈屿川的鞋。
陆听晚直起身。“怎么啦?”
“路过。”沈屿川手里拿着那瓶水,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旁边的篮球架上。那瓶水的盖子已经拧开了,瓶口冒着细细的白气。
陆听晚看着那个“路过”。检录处在操场那头,立定跳远区在这头。路过要绕半个操场。
他没说。
他转过身,继续热身。压腿,弓步,弯腰。每做一个动作,他都感觉到那道目光贴在他背上。
“你别紧张。”沈屿川的声音从他身后飘过来。
陆听晚动作没停。“我没紧张。”
“你刚才压腿,腿在抖。”
陆听晚直起身,转过去。沈屿川正歪着头看他,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不认真的弧度。
“那是热身。不是抖。”
“嗯。不是抖。”
陆听晚瞪了他一眼。沈屿川不笑了,但眼睛还是弯的,像两片被阳光晒软的叶子。
“太久没跳了。”陆听晚的声音小下去。
“你小时候不是练过?”
“那是羽毛球。不一样。”
“差不多。”
沈屿川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一个很随意的抛物线,从低到高,再落下去。手指划过的弧线在阳光里一闪,像一道看不见的彩虹。
陆听晚看着他那只手。
“当玩就行,”沈屿川把手收回去,插回口袋里,“别想那么多。”
陆听晚把视线移开。当玩就行。他想起早上父亲说,这种东西能不去就不去。但那个人说,当玩就行。好像那堵被敲了一早上钉子的墙,突然被人从另一边凿开了一个小洞。光从那个洞里漏进来,不大,但够他喘气了。
“知道了。”他说。然后转过身,继续压腿。
腿没再抖。
沙坑边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跳。有人跳完拍着裤子上的沙子走开,有人在沙坑里站起来看了一眼成绩,摇着头走出去。裁判蹲在沙坑那头,把尺子拉直,眯着眼睛读数。
轮到陆听晚的时候,他走到起跳线前。白色起跳线在阳光下反光,像一道横在脚下的小河。他把脚趾抵在线后,膝盖微屈,手臂往后摆。沙子白得晃眼。
他深吸一口气。
鼓满。
然后他看见沈屿川站在沙坑的另一头——终点区旁边,靠着打分的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去的。
他没说话。没挥手。就是站着,看着。
陆听晚把视线收回去,盯住沙坑更远处。
屈膝。摆臂。
起跳。
风从耳际擦过去,带走了所有声音——父亲的语气,早上的争吵,胃里的空,都在那一秒里被甩在身后。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手臂前伸,腿收起来,像一只绷紧的、弓身的猫。
落地。
沙子从脚底炸开,噗的一声。稳住了。
他站直身体,回头看裁判。裁判蹲在沙坑边,把卷尺拉过他的脚后跟,眯着眼睛读数。
“两米五——”
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裁判站起来,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抬起头。
“目前第一名。”
阳光晒在陆听晚脸上,晒得他眯起眼,从沙坑里迈出来。
走到领奖处的时候,广播里报出了他的名字。那张橙色的奖状被递过来,纸质很硬,边角裁得整齐。然后是奖牌,金属的,有点沉。挂在手心里凉凉的,正面刻着“男子立定跳远”,背面刻着日期。今年的,今天的。
他把奖牌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攥紧。
转过身。
人群里有个人,靠在围栏上。
陆听晚走过去,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奖牌在他手心里晃着,金属边沿硌着他的掌纹,细细的凉意从指缝间渗进来。
他走到沈屿川面前,伸出手。奖牌从手心垂下来,挂在手指上,晃了两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光。
“两米五。”他说,下巴微微抬起来。
沈屿川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奖牌,又抬起头看着他。
“看见了。”
“第一名。”
“听见了。”
陆听晚把奖牌从手指上取下来,举到沈屿川眼前,晃了晃。“你不说点什么?”
他的眼睛是亮晶晶的。像真的有东西在里面烧,像刚跑完五十米停下来那一刻,胸口还在跳,脸上还有风刮过的红。他的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沈屿川看着他。
阳光下,陆听晚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他站在那里,穿着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歪了一点,奖牌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落回掌心。眼神骄傲的像小鹿扬蹄前那一点光。
“厉害。”他说。
然后伸手,拨了一下他挂在手指间晃来晃去的奖牌。动作很轻,两根手指捏着奖牌的边缘,把它转正了。
“挂好。别掉了。”
他松开手的时候,指尖在奖牌上多停了一瞬。金属片在那一刻被两个人的体温同时捂着,凉不下去了。
然后沈屿川转过身,迈步,往方阵走。步子不大,有点懒。
陆听晚还站在原地,看着沈屿川的背影。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校服照成淡蓝色。那撮呆毛在风里轻轻晃。
陆听晚右手捏着奖牌,左手抄起水,追上去。
阳光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走得笔直,一个在旁边绕成柔软的弧。陆听晚像停不下来的风,围着沈屿川打转,每一步都踩在光的碎片上,整个人烫得像刚从赛道上跑回来。
沈屿川走在中间,不紧不慢,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偶尔偏一下头,看旁边那团移动的光。
他们的影子时而分开,时而交叠,像两片云被同一种风推着,靠得很近。
空气里有青草和石灰粉的味道,远处有人在喊加油,声音被风揉碎了,落成一片模糊的喧嚣。
只有他们之间的那一小片地方是安静的,安静得像是被人从这场运动会里单独剪下来,夹进了一本名叫夏天的书里。